生活就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这句话拿来形容今天的韩国,恐怕再合适不过。
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韩国并不陌生。凭着几十年的文化输出,它在很多人心里是这样一个国家——精致的写字楼里走出穿高定的男女主角,江南街头灯红酒绿,泡菜、辣炒年糕、炸鸡热气腾腾,仿佛整个国家都在发光。可是真正走进去看,就会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繁荣都在电视里,真实的韩国城市,和中国的小县城差不了太多。
一部Insight的纪录片,最近把这件事讲得很直白:韩国的收入差距,正在创下历史新高。
先看首尔的一个角落,一位年近九十的独居老人,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三十年。
她一个月的开销不到20万韩元,折算下来也就一千出头人民币,连一根木炭都舍不得浪费。冬天没有暖气,她只靠一床电热毯度过。
地板是最便宜的乙烯基材质,破了洞,她自己动手补。陪她的,是一位来做志愿服务的木匠——他曾在首尔工地上做工,手臂骨折之后落下残疾,如今转来学木工,顺便照顾这位没有亲人的老人。
镜头一切,另一位受访者在自己刚搬进的新家里晃着威士忌笑。四千六百万韩元级别的住所,客厅、厨房、主卧、储藏室一应俱全,家里到处摆着绿植,闲了就读读书。
他说,这就是他理想中"奢华的单身生活"。但话锋一转,他也承认——在今天的韩国,很多人到了五十岁,都还找不到一间属于自己的单间。
一个是三十年没有暖气的独居老屋,一个是四千六百万的精致公寓。就是这种撕裂,构成了今天韩国最真实的底色。
所谓江南style的富贵,只属于极少数人;其他大多数人过的日子,说难听点,和中国内陆某个县城差不了多少。
亚洲开发银行2025年的报告里说,整个亚洲的收入、财富和机会差距都在扩大。衡量不平等最常用的工具叫基尼系数——0代表财富均分,1代表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韩国的收入基尼系数长期在0.31到0.33之间,横向比其实不算太吓人。但资产就是另一回事了。
韩国家庭的资产里,大约75%都压在房地产上。净资产前20%的家庭,手里房地产的平均市值大概是14.3亿韩元;底层20%只有1000万韩元左右。
中间的差距,超过130倍。学者说得很干脆:韩国收入不平等还算可控,资产不平等才是最需要解决的老大难。这也是为什么韩剧里的高档公寓看起来像另一个星球——那不是普通人的日常,是极小一部分人的日常。
一位受访学者把韩国经济的老路总结得很形象:"我们跑得太快了。本应边跑边回头看,回头看得太少。"
上世纪1960年到1990年,稻田变工业园,制造业带动服务业,大企业集团一拉,整条链子跟着长。可这一轮跑完以后,能继续飞奔的,就只剩半导体、人工智能这几个尖子生。
其他行业,跟领先集团的差距只会越拉越远。过去被忽略的所有毛病,如今都变成了社会病灶。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房地产——它早就不是住的地方了,是一种赚钱的工具。能不能靠它翻身,说到底看的是运气,看的是踩没踩上时代的浪头,跟你努不努力关系不大。
老年贫困在韩国是明面上的伤口,近几年,退休准备不足的老人越来越多,他们因为医疗负担节衣缩食。
学者说得很直白:现在贫困率最高的,主要是1930年代、1940年代出生的那批人,他们没赶上高速增长的红利。随着1960、70年代出生的人步入老年,这个数字有望慢慢降下来。
但整体经济已经明显在放缓。2025年韩国经济增长预期只有0.2%到0.8%之间。年轻人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房价还在飙——2025年12月同比上涨超过7%。年轻家庭的房子拥有率,跌得非常明显。
一位受访者说,自己所住的地方是重建区,如果没被选中,四年后就得搬走,未来去哪都不知道。另一位则说,自己的梦想不过是有一间稳定的小家,能和猫、和家人一起听听音乐,但"因为没有房子,光找房子这件事,本身就好像不太可能了。"
学者把这一层挑得更透:以房地产为核心的资产结构,正在把不平等一代代传下去。
有房的父母把财富通过继承和赠与递给孩子,代际流动被卡死。有房家庭出来的孩子,有一种无房家庭永远给不了的稳定感——后者从出生开始就带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的焦虑。
这句话,戳中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第二个大坑,是劳动力市场的双轨制。只有大约10%的劳动者能进入大企业拿到稳定的全职工作,剩下90%只能在中小企业、或者做非正式工。
这个格局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固定下来的——当时企业为了自救,转向灵活雇佣和临时工,本来是短期应对,结果一用就是三十年。
政府2025年的研究显示,收入最高的10%家庭年均收入约2.1亿韩元(2024年数据),最底层10%只有略高于1000万韩元,差距20倍。坊间流传着"劳动力市场三大黑洞"的说法:外卖骑手、平泽等地的建筑工地、Coupang一类的物流中心。
全职外卖骑手全成培从新冠疫情开始跑外卖,已经跑了七年。他说,如今骑手越涌越多,市场规模在长,公司收入在长,但骑手收入反而在跌。
扣掉通勤、保险这些占30%到50%的成本,每月要送满330万韩元的订单,才勉强维持最低生活。
学者补了一句更扎心的:韩国是OECD里高等教育普及率最高的国家之一,25到34岁人群中超过70%完成了高等教育,但优质岗位就那么点。
学历供给和岗位需求根本对不上,年轻人自然被挤到底层去。那些憧憬着韩剧生活的人,来了韩国先要面对的,就是这一层残酷的现实。
从消费和资产两个维度看,韩国的复苏是典型的K型两极分化。高收入群体因为资产涨价带来的财富效应,消费早就完全恢复;低收入群体靠政府财政兜底,勉强能过;夹在中间的中产阶级,反倒消费一路下滑——收入恢复慢,债务负担又重,只能砍开支。
流动性也在冻结。三星电子部分岗位的离职率从2022年的超过30%,跌到2024年的24%,SK等大厂情况差不多。
看着好像"人心稳定",其实是大家不敢走了——外面机会更少。年轻人两条路都不好走,学者提到两种现象:一种是完全退出劳动力市场,选择"休息";另一种是长期泡在求职准备里,或者干脆放弃。
韩国的另一大顽疾,是首都圈的极度集中。首尔、京畿、仁川一带,集中了全国50%到80%的人口和经济力量,这在OECD国家里极为罕见。
企业总部、研发中心、政府核心部门、金融和文化机构,全在首尔。人才因为权力集中而涌向首尔,进一步把首尔以外的地方掏空。
站在韩国街头,你能非常直观地看到这种失衡——四周一圈低矮的平房,突然拔起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突兀得像贴上去的。
除了江南这一小块,其他地方的居住环境相当普通,甚至称得上简陋,很多角落确实就是中国小县城的样子:拥挤的房间,堆到门口的鞋,随处乱放的杂物。
财富差距越拉越大的呼声,把新政府推到了台前,法律、制度、政策、预算都被要求发力。
学者建议:最低工资只是最低标准,真正要谈的是"公平工资",而且要制度化;公共部门和私营部门里非正式工的问题,都不能再回避。韩国正处在一个所谓的"复合转型时代"——产业结构转型、数字革命、碳中和同时压过来,劳动力市场只会更不稳。
想在这个转型期不让人掉队,就得共同兜住就业稳定。一句话总结这个国家目前的处境:产业格局已成,简单的增长路径几乎走到头;封闭的、受严格监管的产业结构,让新的成功故事很难长出来;不平等不会自己消失,只能靠制度去修。
一位年轻人说:本来这个年纪,应该把生活规律起来、考虑结婚了,但现实完全不是这样。这几年的光线有点太暗,他不去想未来,只想着把每天熬过去——"我真的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那些对韩国还抱有滤镜的人,来这里的第一课,就是接受现实的残酷:接受断崖一样的贫富差距,接受和电视剧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环境,接受层层压在头顶的社会压力。
当这一切都被接受之后,你会突然明白——电视剧里的韩国是虚幻的,真实的韩国,也不过是一个正在负重运转的普通国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