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雕胡重上桌 半河湟鱼又洄游 一粮一鱼
的“复活记” 本报记者 郭闻
| ① |
| ② |
| ③ |
| ④ ⑤ ①②菰米 ③大批湟鱼集群洄游 ④⑤菰草 视觉中国供图 |
1
太湖之滨,湮没千年的菰(gū)米在中国农科院华东中心的试验田里迎来采收,这种被古人称为“雕胡”的中国古老主食,有望重回百姓餐桌。
另一端,西北的青海湖里,成群的湟鱼正接踵竞渡、逆流而上洄游产卵。湟鱼资源量从2002年的0.26万吨恢复到目前的13.35万吨,种群数量增长超50倍,保护等级从“濒危”降为“易危”。曾经差点被吃灭绝的湖中美味,又回来了。
这两幕相隔千里的场景,共同讲述着一个关于“失而复得”的故事,但如果仅以“吃货”视角看待这两场物种重生,未免看轻了其中意味。它们的重归背后,是关于科技进步、人类与自然和谐的生动注解。
2
先说菰米。
很多人对“菰”很陌生,但它的根茎茭白我们很熟悉。菰米古称“雕胡”,曾是先秦至唐宋时期重要的粮食作物之一,不仅营养价值高,还可入药。《周礼》中与稻、黍、稷、麦、菽并列为“六谷”,足可见其作为主粮存在的重要性。
唐朝,菰米是一种挺常见的粮食,煮出来口感软糯滑润、香味扑鼻。杜甫曾以“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寄托乡愁之意,李白有诗“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足见其地位。
但后来为什么菰米就不再是主食甚至逐渐消失了呢?最主要的原因是,菰米没有像水稻、小麦那样被深度驯化过,始终保留着种子易脱落而且产量不稳定的野生性状。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唐朝,菰米开始逐渐被一种真菌黑粉菌感染,形态发生改变,根茎部变得膨大,古人发现它的根茎吃起来口感很不错,于是开始驯化这种经过真菌感染的菰米,并将之称为“茭白”,菰米就从主食变成了蔬菜茭白。
如今,因国内缺乏菰米种源,我们主要从北美进口,一斤要一两百元。
为什么要花大力气“复活”一种被淘汰的作物?菰米营养价值高,富含类黄酮和维生素E,富含的抗性淀粉能改善胰岛素抵抗,膳食纤维能增强饱腹感,契合健康需求。它3月播种,110天收获,收完还能种一季水稻,不与主粮争地。这等于在主粮之外开辟新赛道,一旦气候变化或国际粮价波动,菰米就能成为替代补充。
农科院团队对北美沼生菰进行了“分子考古”,破译基因组,又通过数十轮选育敲掉“易落粒”“成熟不一致”等短板基因,育成“中菰1号”。团队还先后出版了四本菰米专著,完成了系统理论构建。
3
再说湟鱼。
它的故事更像一场生态救赎。湟鱼是青海湖“水-鱼-鸟-兽”生态链的核心。这个没有鳞片的特殊物种,用百万年进化,适应了高盐环境,一年能吃掉18公斤藻类,是青海湖的天然清道夫。它维系着“鱼吃藻—鸟食鱼—鸟粪育藻”的生态闭环,支撑着180多种候鸟的生存,包括全球超10%的斑头雁种群。
20世纪60年代,湟鱼曾是“救命粮”,年捕捞量高达2万吨。但过度捕捞导致湟鱼几近消亡,被列入濒危物种。
从1982年至今,青海先后实施六次封湖育鱼,同步改造河道引水闸坝、修建阶梯鱼道,帮助鱼群翻越洄游落差……终于,湟鱼资源量从2002年的0.26万吨,恢复到目前的13.35万吨,物种等级也从“濒危”下调为“易危”。
湟鱼回归,意味着青海湖生态链修复——鱼多了,候鸟来了,草原综合植被覆盖度达70.67%,旗舰物种普氏原羚也有了更完整的栖息环境。
泉吉河观鱼成了生态文旅IP,游客能看到“半河清水半河鱼”的奇观,鱼群逆流产卵时甚至会跃出水面。
保护濒危物种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让它在生态系统中重新发挥价值。湟鱼重回餐桌是结果,而非目的。这体现在生态保护观念的转变:从“绝对禁捕”到“合理利用”,从“抢救性保护”到“恢复性发展”。
4
让菰米重回餐桌,不是单纯怀古,而是为未来饭碗增加一个选项,解决的是“吃什么”的品种多样性问题,让湟鱼重现,不仅留住一道美味,更修复一条生态链,解决的是“怎么吃”的可持续问题。一个指向农业种质资源国产化,一个指向生态资源永续利用。保护不是为了封存,而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从现代科技看,菰米复活展示了基因编辑和分子育种威力——让淘汰的古老作物重新适应现代需求,未来还有可能把菰米优异功能基因“嫁接”到主粮作物中;湟鱼恢复则讲述了“保护一个物种,就是保护一系列生态功能”的故事。
这一粮一鱼,承载的不只是口腹之欲,更是中国人端稳饭碗、护好生态的底气与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