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通面:咸阳给我的最好夜班餐
文/高怀军
1997年盛夏,从踏进咸阳日报社的那天起,就作为单位隔壁邻居,我是亲眼见证了这碗面从无到有、从小摊集群到咸阳城市夜宵名片的全过程。
九十年代末的汇通夜市,还不是现在规整的模样。三轮车支起的面摊散落在街边,一口老铁锅咕嘟作响,炉火被晚风撩拨得忽明忽暗。彩虹厂的工人刚下夜班,我们这些媒体人结束一天的采编,谁也不认识谁,却挤在同一盏昏黄的灯下,埋头嗦面。一碗手工擀制的面条,筋道爽滑,臊子鲜香,淋上热油激出的辣子香,就着夏夜晚风、冬夜寒星下肚,一整夜伏案撰稿的疲惫、熬稿的困顿,瞬间消散大半。
那时没有招牌,没有菜单,只有一句“宽面、细面?辣子多少?”的问询。那是最初的汇通面——粗糙、简陋,却藏着城市最柔软的内核:深夜里,总有一锅汤为你滚着。
报社夜班的日子是从黄昏开始的。编稿、组版、校对、审定、出样,等最后一个版面签印,往往已过午夜。身体比脑子诚实,肚子一空,人就开始发飘。夜班几个同事,不用招呼,下楼、出门、右拐,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直奔门口的汇通夜市。熬完夜班咥一碗面是每天最松快的时光。没人谈稿件,没人聊家长里短,只说“今天吃哪家”。
——夜班编辑的灵魂便被这一碗面收留。
混迹汇通夜市这些年,不光吃透了汇通面的味道,更熟识了一众老牌摊主。最早扎根的“北大街”汇通面,守着老味道几十年,恪守老关中面食的本分,揉面、擀面、煮面全是老规矩,臊子醇厚不油腻,是老食客心中的标杆;“木子李”摊位,老板夫妇待人实诚,面量足、调味醇香,保留着最本真的家常滋味;还有“老班长”,摊主为人豪爽仗义,带着几分军人的利落劲儿,煮面手脚麻利,待人热情,常跟熟客唠家常,烟火里透着耿直厚道;最让人记挂的还是“彬州王家”的胖嫂子,性子爽朗爱笑,调面拿捏极准,懂老食客的口味偏好,少油少辣、多浇臊子的要求不用多叮嘱,落座便知心意,不用开口。
这些摊主跟我们一样,都是夜里讨生活的人。他们守着炉火,我们守着版面,彼此心照不宣。一碗面端上来,挑起一筷子,就一瓣大蒜,喝一口热面汤,什么疲惫、什么困顿,都被这一口熨烫平整。
怪不得老顾客们说,吃一碗汇通面,那不是吃饭,是回魂。
最难忘,多年前那个深冬的夜班。
凌晨一点多,版面签完,整条街都睡了。和同事王鹏飞踩着月光晃进汇通夜市,一人一碗面,吃得浑身舒畅。结账时两人开始争抢——不是客套,是真心想请对方吃这碗面。争来抢去,旁边擦桌子的老板看乐了,随口嚷了一句:“争啥哩——谁年轻谁买单!”
我俩相觑一笑,干脆拉着老板当裁判:“那你猜我俩谁年轻?猜对了买单,猜错了跑单!”
老板一愣,停下手中的活,把我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手指笃定地指向我:“肯定是你!”
我俩搂着彼此肩膀打趣:“猜错啦!今天可要赖账跑单咯!”
其实哪会真的跑单。我活泼外向,爱说爱笑,眉眼间自带幼稚;王鹏飞内敛沉稳,言语不多,神态举止反倒透着几分老成,就这样轻轻松松把老板逗得误判。
老板是个豪爽人:“我看走眼了,认输认罚,给你们免单!”
“免单可不行!”
那晚我们照旧结了账,笑着道别,各自回家。可这件小事,后来成了单位里的经典段子。直到现在,老友相聚吃饭,还有人调侃:“兄弟,记着把鹏飞叫‘哥’!”
一碗不到五块钱的面,一个不经意的玩笑,却被时间酿成了琥珀。
比玩笑更绵长的,是我们在汇通夜市里另一桩不曾说破的温情秘密。
当年报社质量考核制度规定:编辑发现记者稿件里的差错,奖励编辑,处罚记者。用意是好的,可有一阵子,几位年轻记者被罚得有点撑不住,他们私下找到夜班编辑老阎,红着脸支吾半天,最后还是开了口:“阎老师,能不能……?”
老阎没吭声,低头翻稿子,半晌才诡秘地说:“差错不能不管,不然你们不长记性。这样吧——差错我照常登记,可以暂时不上报……”
年轻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过一阵子,我们请您在汇通夜市咥面,您当面给我们过一过招!”
从那以后,每隔十天半月,汇通夜市的某个烧烤摊旁,就会出现一桌特殊的“食客”。老阎面前摆着一碗面、几串烤肉,旁边几个年轻人围坐,手里攥着笔记本。老阎一边吸溜面,一边从兜里掏出那张记满差错的纸条:“这个地方,把‘截至’写成‘截止’了,下次注意;这个标题数字用法不统一,编前会强调过的……”他说得认真,却从不大声;年轻人听得仔细,边记边点头称是。
炉火映着几张年轻的脸,烤肉滋滋冒着油香,一碗面还没吃完,一节“课”就上完了。
没人觉得难堪,也没人觉得这是“交易”。那一碗面,分明就是学费,却被老阎用市井烟火气调和得没了半点生硬。年轻记者们后来差错越来越少,可请老阎吃面的习惯却保留了好长时间——不是为“销账”,是真心想跟这位老师坐在夜市里学新闻、聊人生。
汇通夜市就这样成了年轻人的“第二课堂”。课堂里讲的是规矩制度,夜市里谈的是业务交流,体现的是老编辑和新记者之间的事业传承。一碗面端上来,编采之间生硬的关系“润滑”成了最亲密的兄弟情谊;烤肉串一撸,铁签子变成了最温馨的沟通桥梁。
三十年匆匆而过,汇通十字从零散的三轮车摊,变成了灯火通明的特色街区。统一的餐车、煤改电、规范管理,面价从一两块几块涨到了八、九块,外地游客举着手机来打卡,短视频里说这是“亚洲第一”。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始终没变。“北大街”的面还是宽厚筋道,“木子李”的臊子还是醇而不腻,“老班长”煮面依然手脚麻利,“彬州王家”胖嫂子看见我还是那句:“老样子?宽面少辣不要味精?”夜市里的老二烧烤、老杨烤肉照样红火,我们常坐的那几张桌子,桌腿不知换过多少回,但坐上去的感觉没变。摊主们见了面还是扯几句闲话:“最近没见你,忙啥呢?”“还上夜班吗?”像老朋友,又像亲人。
老阎退休好些年了,那几位年轻记者如今也成了报社的骨干。偶尔在汇通夜市碰见,他们还会笑着提起当年“吃面销账”的趣事,然后端起面碗,以汤代酒,敬那个回不去的岁月。
赋闲时我常常想,一碗面而已,凭什么让人惦记三十年?
慢慢地,我终于明白了——这碗汇通面从来不只是面。它是我将近三十年的夜班时光,是和同事深夜里并肩围坐一起的默契,是严苛制度之外,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谊润滑,
是食客和摊主之间不用多说的懂得;它更是一座城市深夜不灭的烟火,是所有在夜里讨生活的人共同的落脚之处……
如今,从岗位退下来之后,不用再熬夜到凌晨了。可我仍然习惯夜里去汇通十字坐坐。哪怕不饿,哪怕只是走一圈,看看那些炉火、那些面孔和那些热气腾腾的锅灶。
——只要那碗面还滚烫着,那些老友还守在原地,心里就踏实。
三十年来,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但汇通夜市的烟火从未散,它像一盏不需要电池的灯,靠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暖意“供电”。
读懂这碗面,你就会明白,它不是一个地方、一种吃食,而是一种承诺:无论你多晚回来,总有一碗热面等你;无论生活多难,深夜里还有人和你坐在一起,吸溜同一碗面,聊同一段人生。
——这大概就是这三十年咸阳给我的、最好的夜班餐。
高怀军,笔名秋实,资深媒体人。出版有媒体人的实践系列著作《随“新”所欲》《用“新”呼吸》《从“新”出发》《新闻旧事》《闲云望月》《沃野瘦岭》六部180万字。先后被授予咸阳市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咸阳市有突出贡献的专家、陕西省优秀新闻工作者等称号,2011年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