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照在饭桌上,菜一点油光都没有,反倒显得有些发白。
李静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指尖被热气烫得发麻,她刚想把手缩回来,八岁的女儿朵朵已经眼巴巴地伸了筷子。
“朵朵,等爸爸回来再吃。”
李静的声音不大,可挺硬,听着就知道她不是在商量。
朵朵撇了撇嘴,筷子收了回去,眼睛却一直黏在那条鱼上,舍不得挪开。
墙上的挂钟指着七点半。
丈夫张伟说好七点到家吃饭,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六次晚点了。
李静把围裙解下来,去厨房洗手。水哗哗地冲着,她人站在那儿,脑子却一下子飘远了。
她想起十年前,朵朵刚出生那会儿。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婆婆王秀兰拎着一袋水果过来,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孩子,嘴角扯了扯。
“哟,是个闺女啊,也挺好,女孩子以后懂事。”
那话听着像安慰,可那点失望,李静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出来。
坐月子的那一个月,王秀兰来过两回,每回也就待个二十分钟。
嘴上说是来看孙女,实际上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顺手抓点瓜子嗑。
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这些事,她连边都没沾。
反倒是李静的亲妈赵兰,五十多岁的人了,坐了整整一夜的长途车赶来,一进门就把孩子抱过去,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外婆的小宝贝,受苦了。”
这一抱,就是整整十年。
厨房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李静回过神,张伟推门进来,西装外套还没脱,脸上带着一股子累。
“开会耽误了,晚了点。”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这事根本不值得提。
李静没吭声,转身把已经凉下来的菜重新端回锅里热。
等她再端出来时,张伟已经坐在主位上,低头刷手机了。
朵朵终于等到开饭,赶紧夹了一块鱼肉,嚼得飞快。
“慢点,别卡着。”
李静给女儿盛了碗汤,又给张伟盛了饭。
这些动作,她做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先后顺序。
“爸,下周开家长会,你能去吗?”
朵朵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
张伟眼睛没离开手机:“让你妈去,我那天得出差。”
“老师说最好爸爸妈妈都去。”
“你妈去就行了,我挣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这话张伟说得太顺了,顺得就像背了多少遍。
李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想起上周家长会,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挺委婉。
“朵朵最近有点走神,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也不肯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很敏感,大人之间的情绪,她能感觉出来。”
李静当时只能笑笑,说会注意。
她能说什么?
说她丈夫总觉得赚钱就是天大的功劳?
说她婆婆十年里连孩子生日都记不住几次?
还是说她妈赵兰,这些年为了帮她带娃,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了?
饭吃到一半,张伟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眉头皱了皱,还是接了。
“妈,什么事?”
电话那头声音挺大,李静隔着桌子都能听见一点。
“伟啊,你爸最近身子越来越差了。”
王秀兰嗓门一贯不小,带着那种老派人的急躁。
“上礼拜下楼买菜,差点摔了,幸亏楼下老周扶了一把,不然可不得了。”
张伟放下筷子:“那你们多注意点,要不我给你们请个钟点工?”
“请什么钟点工,白花钱!”
王秀兰声音一下拔高了:“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搬你们那儿住去。”
这话一出来,餐桌上立马静了。
李静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朵朵也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爸爸。
张伟显然也没料到,愣了两秒才开口。
“妈,我们这房子就三室一厅,住不下。”
“怎么住不下?你们不是有三个房间吗?”
王秀兰理直气壮:“我跟你爸住一间,朵朵住一间,你们住一间,不正好?”
“可朵朵那个房间本来就小……”
“小孩子要那么大地方干什么?在客厅摆个沙发床不就行了。”
她说得特别自然,好像这安排天经地义。
李静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胸口闷得厉害。
张伟看了她一眼,还是压着声音对电话那头说:“妈,这事得慢慢商量,我跟李静说一声。”
“商量啥呀,我是你亲妈!”
王秀兰语气一下子变了,像是要哭。
“我跟你爸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给你买房,等老了,想跟儿子住一块儿都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是不是李静不乐意?”
王秀兰直接把矛头指了过来:“我就知道,那个媳妇一直看我不顺眼!当年她生了个闺女,我说啥了没有?现在倒好,连养老都不让了!”
李静的指甲一下掐进了手心里。
那些压了好多年的事,像一锅滚开的水,突然全冒了上来。
她想起医院里那句“是个闺女啊”。
想起月子里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背影。
想起朵朵一岁发烧,自己抱着孩子半夜去医院,婆婆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小孩发烧不是常事吗,别大惊小怪。”
想起这些年回老家,婆婆给别的孩子红包都是一百两百,给朵朵永远五十。
想起去年她妈赵兰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坚持给朵朵做早饭,婆婆却在电话里轻飘飘来一句:“你妈就是闲不住,多动动还好。”
一幕一幕,扎得她心口发紧。
张伟还在电话里打圆场:“妈,你先别急,等我回去再说……”
“我怎么能不急!”
王秀兰那边已经带上了哭腔:“你爸现在连路都走不稳,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们要是不管,我就去你们小区门口坐着!”
这话已经有点逼人了。
张伟脸色难看起来,压低声音说:“妈,你别这样,我明天回去看你,咱们当面说。”
“明天?我等不了!”
王秀兰不依不饶:“你给我个准话,到底让不让我们搬过去?”
张伟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李静已经站了起来。
她一把拿过手机,动作干脆得连张伟都没反应过来。
“妈,我是李静。”
她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哦,李静啊,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说,我和你爸年纪大了,要人照顾,搬去跟你们住,这不是应该的吗?”
王秀兰说得一点不心虚,仿佛她占着一个天大的理。
李静吸了口气,目光扫过张伟,又看了眼旁边发愣的女儿。
压了十年的火,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口子。
“妈,我想问您几个事。”
她开口很慢,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朵朵出生到现在,您抱过她几回?换过一次尿布吗?喂过一顿饭吗?接过一回放学吗?开过一次家长会吗?记得她生日哪天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李静没等,继续往下说。
“这些年,真正带朵朵的人,是我妈赵兰。”
“她今年六十七了,腰不好,膝盖也不好,可她每天早上六点起,给朵朵做早饭,下午准时去学校接人,晚上盯着作业,周末还陪着上兴趣班。”
“她没要过我们一分钱,反倒老是自己掏钱给朵朵买衣服买零食。”
“去年她腰疼住院,住院费还是我出的,因为您儿子说了,‘那是你妈,当然你管’。”
李静说到这儿,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现在您说要搬来住,要我们照顾,要朵朵把房间让出来睡客厅。”
“妈,您觉得这合适吗?”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急了起来。
王秀兰像是被一下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炸开。
“李静!你这话啥意思?你是在指责我?”
“我是在说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我养大张伟容易吗?我供他读书,给他买房,现在老了,想跟儿子住一起还有错了?”
“您没错。”
李静声音还是平静:“可您有没有想过,这十年里,您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我……我怎么没做?张伟不是我生的?”
“是,张伟是您生的。”
李静顿了顿:“可朵朵也是我生的。”
“您对张伟有养育之恩,这我认。可您对朵朵,对这个家,有过多少付出?”
“你……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王秀兰气得嗓音都尖了:“张伟呢?让张伟接电话!我倒要听听我儿子怎么说!”
李静把手机还给张伟。
张伟接过去,脸都青了,匆匆说了两句“妈你先冷静”,就把电话挂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厉害。
朵朵低下头,小声说:“我吃饱了。”
说完抱着碗,飞快躲进了自己房间。
门轻轻一关,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张伟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也冷了下来。
“李静,你刚才说得太过分了。”
“过分?”
李静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哪句过分了?”
“那是我妈!”
“那我妈呢?”
李静的声音终于有点发颤:“我妈这十年为你、为这个家做的事,就活该被当成空气?”
“我没当空气!我不是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吗?”
“生活费?”
李静笑了一声,笑得眼角发酸。
“张伟,你每个月给我妈八百块,那叫生活费?你去外头请个保姆试试,八百块够不够?”
张伟一时没接上话。
“行,就算不说钱。”
李静抹了下眼角:“你妈现在说要搬来住,要朵朵把房间让出来,你觉得合适吗?”
“那是我爸妈,他们老了,需要照顾。”
“需要照顾?”
李静盯着他:“你爸身体不好,你妈照顾不了,所以要搬来让我们照顾。那我妈呢?我妈六十七了,腰疼膝盖疼,谁照顾她?”
“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可以请护工啊。”
张伟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静看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所以,你妈要人照顾,就得搬来让我伺候。我妈要人照顾,就自己请护工,是吗?”
“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李静一句接一句:“张伟,这十年,我对你怎么样,对这个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你妈每次来,我哪回不是好吃好喝供着?逢年过节,我哪回不是拎着大包小包往你老家跑?”
“可她呢?她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吗?问过一句辛苦吗?记得我妈生日吗?”
“去年我妈住院,她就打了个电话,说一句‘好好休息’,然后就没下文了。”
“现在她要搬来养老,一张嘴就要朵朵的房间,要我们伺候,凭啥?”
张伟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是不知道岳母这些年的付出,可那是他亲妈啊。
父母养他不容易,现在老了,想跟着儿子过,他能不管吗?
“李静,我知道你委屈。”
张伟试着放软语气:“可那是我爸妈,我不能不管他们。要不这样,先让他们住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出去?”
“住一段时间?”
李静冷笑:“你妈那个脾气,住进来还舍得走?”
“那你说咋办?难道让我爸妈自己在家等着?”
张伟也火了:“李静,你也是当妈的人,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做父母的心?”
“我体谅。”
李静的声音突然又平了下来:“可我更体谅我妈这十年的辛苦。”
她站起身,开始收碗筷,动作机械得像在干活,不是在跟人说话。
“张伟,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硬。
“这个家里,有我妈的位置,就没你妈的位置。要是你妈来,那我妈就得走。”
“你选一个吧。”
说完,她端着碗往厨房走。
水龙头又打开了,哗哗的水声把客厅里的沉默盖了过去。
张伟坐在桌边,看着妻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结婚十年的女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陌生。
他不知道的是,厨房里的李静,咬着嘴唇,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昨天跟妈妈赵兰打电话时的情景。
赵兰说自己腰疼又犯了,可一听朵朵想吃她包的饺子,还是硬撑着去买了肉和菜。
“妈,你腰疼就歇着吧,我买速冻的也一样。”
“那哪行,速冻的哪有我包的好吃?朵朵正长身体呢,得吃点好的。”
赵兰在电话里还笑着:“没事,妈揉面让你爸揉,他在旁边搭把手。”
李静知道,爸爸李国强腰也不好。
老两口这是为了外孙女,硬撑着。
可她不敢告诉妈妈,婆婆现在要搬来住,要朵朵把房间让出来。
她怕妈妈知道了,会心寒。
十年的付出,最后换来这种结果,谁不寒心?
碗洗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赵兰打来的。
李静擦了擦手,深吸口气,接起来。
“喂,妈。”
“静静啊,吃饭了没?朵朵今天在学校咋样?”
赵兰的声音一向很暖,听着就让人心里软。
“吃了,朵朵挺好的。”
李静努力把声音放正常。
“那就好。我今天包了好多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朵朵最爱吃。明天我给你们送过去,冻冰箱里,啥时候想吃啥时候煮。”
“妈,你腰疼就别跑了,周末我带朵朵回去吃。”
“没事,我跟你爸打车过去,不累。顺便看看朵朵,这孩子一礼拜没见,我还怪想她的。”
李静鼻子一酸,赶紧捂住话筒,缓了半天才说:“妈,谢谢你。”
“这孩子,跟妈说啥谢不谢的。行了,你忙吧,我挂了,饺子还在锅里呢。”
电话挂了,李静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砖冰凉,可再凉也没她心里凉。
客厅里,张伟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先别急,这事我会处理……我知道你跟爸也不容易……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们……”
李静闭上眼,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场事,才刚开始。
而她,得把话说清楚。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赵兰那十年的辛苦,和朵朵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