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镇到兴义,三百多公里的路,七月的天热得像蒸笼,一下高铁,万峰林倒是扑面而来,满眼的绿,凉丝丝地往人眼里钻。这次是来参加万峰林膳食康养美食文化节,顺带眼瞅着“贵州省康养产业商会膳食康养专委会”在兴义挂牌。我本是冲着“膳食”二字来的——在清镇憋了一个多月,清淡小菜吃得嘴里快没味道——想着兴义的酸笋牛肉,口水就先流了三尺。
第一眼见戴云,是在高铁出站口。个儿不算高,微胖,一张圆脸上挂着笑,那笑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程式化的咧嘴,是眼睛里先有了笑意,才慢慢漾到嘴角、漾到脸上的。他穿着一件素净的短袖T衫,正跟人说话,一边说一边用蒲扇给旁边一位老太太扇风。朋友远远一指:“那就是戴云,咱们这几天的‘总调度’。”
“调度”二字,真没冤枉他。我们一行数人,从清镇、贵阳各处凑到一处,有写字的,有摄影的,还有纯粹来蹭吃蹭喝的。戴云像是接了一单大买卖的掌柜,事无巨细,都得经他的手才放心。住哪家民宿,早饭几点开,谁不吃香菜,谁对花粉过敏,他心里装着一本清账。听说,前些日子有个画家老兄来兴义画画,早起必须喝一杯滚烫的拿铁,这在大山深处的万峰林可是稀罕物。戴云听了,也不皱眉,只是摸摸后脑勺,憨憨一笑:“有办法。”第二天一早,画家门口就搁着一保温杯的现磨咖啡,热得烫嘴。后来才晓得,他是连夜托了在兴义城里的朋友,一早开车送进来的。这般伺候人,不是一天两天,是足足一个礼拜,且不但不嫌烦,还乐在其中,仿佛能把人伺候舒坦了,就是他顶大的成就。
开幕式那天,热闹得很。布依族的八音坐唱一响,我也分不清调门,只觉得满耳都是清脆活泛的声响,身子跟着想晃。领导致辞,专家发言,从“药食同源”聊到“康养金州”,好不热闹。我踱到角落里想偷口烟抽,却看见戴云端着个托盘,正给几个从贵阳来的老专家分一种黑乎乎的膏状点心,嘴里念叨着:“薏仁做的,祛湿的,您尝尝,不比省城的大酒店差。”那殷勤劲儿,活像个给亲戚塞土产的乡下老哥。可就是这个乡下老哥,听人说,是原黔西南州工商联的秘书长,干了大半辈子公职。如今退了休,本该含饴弄孙,偏偏一头扎进这康养产业里,东奔西走,比上班还忙。这次专委会能在兴义挂牌,据说他前前后后联络、跑腿、协调,功劳最大。可挂牌那一刻,众人鼓掌,记者拍照,他倒好,悄悄退到人群后头,摸出手机,对着那块崭新的牌子拍了张照,又揣回兜里,脸上还是那副憨憨的笑。
我问他图什么。他正领着我们走在万峰林脚下的田埂上,傍晚的风把稻子吹得哗啦啦响,远处的峰林在夕阳里像一堆堆巨大的、沉默的馒头。他听了我的问话,愣了一下,搓着手说:“图什么?我在这儿活了大半辈子,山好水好,空气都是甜的。可不能让外人只晓得桂林阳朔,不知道咱们兴义万峰林啊。”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布依族寨子,“以前这些寨子,年轻人都出去了,空得很。现在搞康养,民宿开起来,老手艺有人学了,连外头的人都跑来这儿养老了,我们本地人还往外跑什么?” 他这番话,没有半点官腔,倒像一个守着祖宅的老农,看家里修缮一新,心里美得不行,非要拉着左邻右舍都来参观。
那几天,他陪我们走了不少地方。去纳具·和园康养小镇,看老房子怎么修旧如旧,变成上海广州老头老太太们的“安乐窝”;去那个苗阿祖康养园,他非要拉我去泡脚,说那苗药汤能治我写文章坐出来的腰椎病。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精神抖擞,讲得眉飞色舞,比自己家得了宝贝还高兴。有一回在车上,他讲起布依族的各种规矩、吃食,从五色花米饭讲到布依酸笋牛肉,口若悬河。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听得入了神,差点错过了路口。戴云也不恼,拍着司机的肩膀说:“慢点开,慢点开,咱们兴义的美景,急不得,得慢慢品。”
临别前一晚,我们几个朋友在土菜馆里喝酒。山里凉快,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峰林顶上,像个巨大的白瓷盘。戴云却滴酒未沾,他要送专家回酒店休息。第二天上午,他要陪我们去万峰林景区游览。朋友感慨:“这老哥,就是个永动机,也不知道累。”另一个接话:“他哪里是不累,他是怕家乡的山水没人知道,急啊。”
第三天午后,我们要赶回清镇。戴云早早等在车边,手里提着一兜东西,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点褪色的短袖T衫。他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自家做的布依族辣椒酱,回去下面条吃。”我推辞,他板起脸:“客气什么!到了兴义,就是我戴云的客人。”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在原地,挥着手,一直没走。阳光里,万峰林的轮廓格外清晰,他就站在那一片青翠的背景前,圆胖的身影,像一座敦实的小山包。
我忽然觉得,兴义这地方,山好水好,但最好的人情,怕是让这个叫戴云的布依族汉子给占全了。他不图名,不图利,就图个家乡好,图个朋友乐。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肯下笨功夫的“憨人”太少。戴云算一个。他那点“憨气”,全化作了对这方山水的痴,对八方来客的热。三百公里的路,没白跑。
作者 郭军
编辑 王小婷 张婷
二审 杨韬
三审 庞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