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的生日歌已经唱到第二遍了,谁都没想到,航航四岁的这个生日,最后会因为两颗石榴,把一家人这些年压着没说的话,全给翻到了明面上。
灶台上的火刚关,砂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梦雅摘了围裙,手在上头随便擦了两下,这才快步往客厅走。客厅不大,人一多就显得挤,偏偏今天家里坐得满满当当。航航站在茶几前,脑袋上扣着个金闪闪的纸王冠,脸被蜡烛照得红扑扑的,小家伙闭着眼,一本正经地许愿,嘴巴还偷偷动了两下,也不知道念叨了什么。
“航航,快吹!”张磊拍着手催他。
航航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过去,灭了三根,剩下一根火苗歪歪扭扭地晃着,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小家伙皱了皱鼻子,不服气,又补了一口,这回总算全灭了。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鼓掌的鼓掌,笑的笑。李梦雅走过去,低头亲了亲儿子脑门:“生日快乐,宝贝。”
航航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妈妈,我可以吃蛋糕了吗?”
“先吃饭,吃了饭再切。”她笑着摸摸他头发,话说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扫了一下。
门口空着。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七。说好五点半来的。
“妈还没到?”她问张磊。
张磊本来在回消息,闻言抬头,语气倒挺自然:“她说快到了,可能路上堵。”
李梦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回厨房去盛汤。
其实今天这顿饭,她从上午就开始忙了。航航早早醒了,一睁眼就问她:“妈妈,奶奶今天是不是来给我过生日?”她那会儿正给面发酵,顺嘴就说:“来啊,奶奶答应了。”孩子听完高兴得很,连刷牙都比平时痛快。
李梦雅知道婆婆对航航一直不算热乎,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失望过,可她总还存着一点念想。再怎么说也是亲孙子,平时走得少,逢着生日,总归该上点心吧。她甚至还替婆婆找过理由,觉得老人年纪大了,不会表达,偏心一点也许是习惯,不是故意。可到底是不是故意,她心里其实明白,只是不想往深了想。
汤端上桌以后,她又把碗筷重新数了一遍。
七副。
她顿了顿,从橱柜里又拿了一副出来,摆在靠门的位置。
李梦雅的爸妈今天也来了,坐在阳台那边小声说话。她妈往客厅看了好几回,眉头一直拧着,想说什么,又顾着人多,硬是忍着没开口。张萌一家来得早,女儿朵朵正在拆新玩具,嘴里叽叽喳喳没停过。张萌丈夫半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什么土味配乐,听得人脑仁疼。
时间一点点往后磨。
六点零五。
六点二十。
航航开始待不住了,扯着李梦雅裙角问:“妈妈,奶奶什么时候来呀?奶奶给我买机器人了吗?”
李梦雅蹲下来,替他把歪掉的王冠扶正,声音放得很柔:“奶奶可能有事耽误了。我们先吃,等奶奶到了,再切蛋糕,好不好?”
航航抿了抿嘴,有点不甘心:“我想等奶奶一起。”
“先吃吧,”张磊这时插了句,“奶奶说来肯定会来的。”
李梦雅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这几年,他总是这样。不是不知道,只是每次都打圆场。她以前也能理解,夹在中间难做人嘛,一个是妈,一个是老婆,向着谁都不好看。可时间久了,她心里那股闷气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没挑明罢了。
饭吃到一半,门铃终于响了。
航航第一个从椅子上滑下来,边跑边喊:“奶奶来了!奶奶来了!”
李梦雅跟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婆婆站在外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颗石榴,红是挺红,看着也挺新鲜。
“哎呀,真是堵死我了。”婆婆一边换鞋一边喘气,“我说早点来帮你忙呢,结果路上走不动。”
李梦雅站在旁边,看着那只塑料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她没接话,只往里让了让。
航航已经跑到婆婆跟前,眼巴巴地仰着脸:“奶奶,我的礼物呢?”
婆婆明显愣了愣,脸上那点笑有一瞬间差点挂不住。紧接着,她赶紧把塑料袋提起来晃了晃:“给你买石榴了呀,奶奶专门挑的,特别甜。”
航航没动,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后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看看石榴,又看看奶奶,小嘴慢慢抿住,半天没吭声。
那一刻,李梦雅的心一下就沉到底了。
孩子四岁,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什么叫体面,什么叫敷衍。他只知道,别人生日有玩具,有新衣服,有礼盒,轮到自己,奶奶拎来两颗石榴。
航航低下头,转身默默回了餐桌,爬上椅子,拿着勺子戳碗里的饭,背影小小的,蔫蔫的。
婆婆像是没察觉一样,进屋把石榴放在鞋柜上,嘴里还笑着:“梦雅今天做这么多菜,真能干。哎呀,这虾看着就香。”
没人接这个话。
气氛有点僵,连一直刷视频的张萌丈夫都把声音关小了些。
婆婆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鸡翅,笑呵呵冲航航说:“小寿星怎么不高兴了?待会儿奶奶陪你切蛋糕。”
航航没回头。
李梦雅走过去,坐在儿子旁边,手搭在他后背上,明显能感觉到那小身子绷着。
她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航航刚才问您礼物,您就拿两颗石榴给他?”
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停了。
张磊神色一变,压低声音叫她:“梦雅。”
她没看他,眼睛只落在婆婆脸上。
婆婆先是愣,随后笑得有点勉强:“石榴怎么了?石榴挺好的呀,吉利,红红火火的,小孩子吃水果也健康。”
“是挺吉利。”李梦雅点了点头,“可今天是孩子过生日,不是过年过节图个彩头。”
婆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语气也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大老远过来给孩子过生日,还过错了?”
“您来没错。”李梦雅说,“可您偏心得太明显了。”
这一句出来,饭桌上就彻底安静了。
张萌抬起头,眉头先皱起来。张磊脸色发沉,可他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李梦雅她爸妈坐在旁边,也都不动了。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梦雅,你今天非得挑这个日子找事,是吧?”
“我不是找事。”李梦雅看着她,“我就是想问问,朵朵过生日的时候,您送的什么,您还记得吗?”
婆婆神色僵住。
李梦雅没等她接话,又转头看向张萌:“朵朵两岁生日,学习桌。三岁生日,遥控汽车。去年生日,商场里那条裙子,还是我陪着一起去挑的。没记错吧?”
张萌脸色有点不自然:“嫂子,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李梦雅笑了下,那笑却没什么温度,“我就想弄明白,都是孙辈,怎么差这么多。”
“那能一样吗?”婆婆突然拔高了声音,“朵朵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我多花点心思怎么了?”
这话一出来,李梦雅反倒安静了。
她盯着婆婆看了好几秒,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层纸彻底捅破了。
“对,不一样。”她点点头,“朵朵从小是您带大的,我知道。那我家航航呢?”
她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发紧,可话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憋不回去了。
“我坐月子的时候,您说腰疼,抱不了孩子。后来我休完产假要去上班,求您帮忙照看两个月,您说得去帮张萌,朵朵离不开您。我没办法,只能请保姆。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人家家里有事走了,我又来找您,跟您说就带一个月,让我喘口气。您还是说不行,说您累,带不动。”
张磊脸色越来越难看,低声说:“梦雅,别说了。”
李梦雅像没听见一样,声音反倒更稳了些:“行,您带不动,我认。我辞职自己带,我也认。孩子是我生的,我带,应该。可逢年过节,朵朵有新衣服新玩具,航航呢?红包二十,三十,最多五十。也不是图您钱,可孩子慢慢大了,看得懂了,分得清了。”
她指了指那边鞋柜上的塑料袋:“今天他四岁生日,您拎着两颗石榴来。他问礼物,您告诉他石榴甜。妈,您觉得合适吗?”
婆婆嘴唇动了动,一下竟没答上来。
李梦雅眼圈已经发热了,可她不想哭,至少不想在这时候哭。
“我不是买不起玩具,也不是非要您花多少钱。我就是心寒。我儿子到底差在哪儿?他比朵朵少个鼻子还是少只眼?还是说,因为他不是您闺女生的,所以就活该排后头?”
“李梦雅你说话别太难听!”张萌猛地站起来。
“难听?”李梦雅也站了起来,压了三四年的情绪一下全顶上来了,“我哪句不是实话?我生孩子那天,是我妈在医院陪了一夜。航航发高烧,是我一个人抱着他跑急诊。孩子第一次住院,张磊出差,我爸妈轮流熬夜看着。你妈呢?在你家做饭,接朵朵放学。”
张萌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是因为我这边也忙!”
“谁不忙?”李梦雅反问她,“你忙,你难,我就不忙不难?我没跟你争过,也没跟你抢过。你妈愿意帮你,我说过什么没有?可你们谁想过我?谁想过航航?”
这一声出来,连航航都吓住了。
他转过头,眼里全是茫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手紧紧攥着勺子。
张磊“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够了,都少说两句!”
可这时候,哪里还收得住。
李梦雅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有点发涩:“我少说?张磊,我少说了三年了。你倒是告诉我,我哪句说错了?”
张磊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偏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妈偏心,知道他姐占了太多便宜,也知道李梦雅这些年过得憋屈。可知道归知道,他总想着,再忍忍吧,老人就这脾气,家里别闹翻就行。于是一次两次三次,问题都被糊弄过去了。
直到今天,孩子一抬头问:“奶奶给我带礼物了吗?”
再看那两颗石榴,连他都觉得脸上发烧。
李梦雅弯腰把航航抱起来。航航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妈妈,我不要礼物了。”
她一下没忍住,眼泪直往下掉。
“谁说不要就不要。”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别人不给,妈妈给。”
说完这句,她转过身,声音也冷了下来:“妈,那石榴您带回去吧。航航不爱吃,嫌吐籽麻烦。”
她抱着孩子直接进了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外头一瞬间静得厉害,紧接着就传来张萌拔高的声音,还有张磊压着火气的呵斥声。李梦雅没再听,抱着航航坐到床边,慢慢哄他。
小家伙眼里包着泪,强忍着没掉下来:“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把儿子搂紧了,嗓子发哑:“不是。奶奶就是……奶奶不太会表达。”
其实这句连她自己都不信,可孩子太小了,她不想让他这么早就明白,有些人的心,从来都是偏的。
航航抽了抽鼻子,小声说:“那我还是最喜欢妈妈。”
李梦雅亲了亲他额头,眼泪蹭在他头发上:“妈妈也最喜欢你。”
过了一会儿,孩子哭累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李梦雅坐在床边,听着外头时高时低的说话声,脑子里却空得厉害。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咽下去的委屈,原来并没有消失,只是一直压在心底,碰一下就全涌上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传来关门声,随后又安静下来。
再后来,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梦雅。”是张磊。
她没应。
门外停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远了。
又坐了十来分钟,她轻手轻脚把航航放平,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出去。客厅里已经没人了,餐桌上一片狼藉,菜没怎么动,蛋糕也还没切。张磊坐在沙发边,低着头,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妈和我姐都走了。”他说。
李梦雅“嗯”了一声,弯腰去收拾茶几上的蜡烛和纸盘。
“梦雅。”他又叫她。
她手上动作没停。
“对不起。”
她顿了顿,还是没说话。
张磊抹了把脸,声音发哑:“这些年,是我没处理好。我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没想到会让你和航航受这么多委屈。”
“你不是没想到。”李梦雅终于开口,“你是想到了,也看见了,只是不愿意面对。”
张磊沉默了。
这话很难听,可他知道,她没说错。
“我以前不说,不是因为我没脾气。”李梦雅看着他,“我是想着,你夹在中间不容易,不想让你难做。可现在我发现,我越不说,别人越觉得我好说话,越觉得我们娘俩受点委屈也没事。”
张磊低下头,半晌才说:“以后不会了。”
李梦雅没立刻接这个话。
承诺这种东西,她这几年听得不算少,可真正做到的没几回。只是今天,看着张磊那副样子,她到底还是没再往死里逼。
“先切蛋糕吧。”她说,“不然航航醒了要闹。”
张磊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去把蛋糕重新摆好,又一根一根插上蜡烛。李梦雅回屋把航航叫醒,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被抱出来时还揉着眼睛。
“还切吗?”他奶声奶气地问。
“切啊。”李梦雅笑着说,“生日哪有不切蛋糕的。”
航航站到茶几前,看着重新点好的四根蜡烛,认真地说:“刚才那个愿望不算,我要重新许。”
“为什么不算?”张磊问。
“刚才我没许好。”航航一本正经,“现在重新来。”
说完,他闭上眼,长睫毛一颤一颤的,小嘴巴动了半天。最后,他猛地一口气,把四根蜡烛全吹灭了。
这次没人起哄,客厅里很安静,可那安静里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暖意。
李梦雅切了块最大的蛋糕递给航航,奶油一下糊了孩子半张脸。航航自己都笑了,笑得东倒西歪,刚才那点委屈像是一下被冲淡了不少。
孩子的情绪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大人的心结,不是一块蛋糕就能化开的。
第二天一早,李梦雅刚把米下锅,张萌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一接通,对面语气就冲:“李梦雅,你昨天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妈回去哭到半夜,血压都高了。”
李梦雅把锅铲放下,靠着灶台,语气倒平静:“她哭她的,我说我的。我说错了吗?”
张萌被堵了一下,还是不服气:“再怎么着,她也是长辈,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让她下不来台,合适吗?”
“那她让一个四岁孩子下不来台,就合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李梦雅继续说:“张萌,我以前一直给你留面子,也给你妈留面子,所以很多话没挑明。可你心里不是不清楚。你妈偏心,不是一两天了。你享受她的偏心,享受得理所当然,现在倒来怪我说出来?”
这话说得不留情,张萌一下没声了。
过了会儿,她声音低了不少:“我也没办法,我自己带朵朵很辛苦,我妈愿意帮我,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
“你当然不会推。”李梦雅淡淡地说,“谁不想轻松点呢?可你轻松了,总有人得累着。我就是那个累着的人。”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张萌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李梦雅听见了,却没多说,只回了一句:“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别把别人的忍让当成应该。”
挂了电话,她心里反倒没那么堵了。
张磊站在厨房门口,显然听了个大概。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低声问:“还难受吗?”
李梦雅没回头,只说:“我想出去上班。”
这话她不是临时起意。其实从航航两三岁起,她就有这个想法了。整天困在家里,围着孩子和家务打转,人很容易把自己熬没了。以前她总觉得孩子小,离不开人,后来又觉得家里一团乱,腾不出手。可经过昨天那一场,她忽然想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日子也不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张磊愣了一下,随后点头:“行。航航送幼儿园,你去上班。”
李梦雅转过身看着他,像是有点意外。
“真的?”
“真的。”张磊说,“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总觉得一家人凑合凑合就过了。现在不行,得改。”
李梦雅看着他,心里那股硬撑着的劲儿,突然就松了一点。
后来的日子,慢慢有了变化。
航航开始看幼儿园,李梦雅也开始投简历。婆婆那边,起初没什么动静,张磊去看过她一次,回来只说老太太情绪不高,别的没多提。李梦雅也没主动问。她不是赌气,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让对方自己想。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门铃突然响了。
李梦雅开门一看,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没拎塑料袋,也没带水果,就抱着一个大盒子,盒子上印着奥特曼。
她一下怔住了。
婆婆神情有些局促,眼神躲躲闪闪,像个做错事来认错的人:“航航在家吗?”
航航一听见声音就跑出来了,一眼看见盒子,眼睛都直了:“奶奶!这是给我的吗?”
婆婆赶紧把盒子递过去,声音发颤:“给你的,奶奶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航航高兴坏了,抱着盒子直蹦:“妈妈,是我想要的那个!”
李梦雅站在一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婆婆进了门,拘谨得厉害,连坐都坐得只占沙发一点边。航航拆玩具拆得不亦乐乎,屋里都是塑料包装纸的声音。等孩子自己玩上了,婆婆这才搓着手,小声跟李梦雅说:“梦雅,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李梦雅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婆婆叹了口气:“我这人活了一辈子,脑子拎不清,嘴上也笨。总觉得闺女离得近,事儿多,就多顾着点。顾着顾着,就顾偏了。你那天说得难听,可我回去想了想,句句都是真的。”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不是不喜欢航航。我就是……就是做得太差劲了。孩子叫我奶奶,我却没做出个奶奶样。”
客厅里静了片刻,只有航航摆弄玩具发出的咔哒声。
李梦雅沉默了一会儿,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茶几上:“过去的事,说到底已经过去了。以后别这样就行。”
这句话,不算原谅,也不算和解,可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台阶。
婆婆忙不迭点头:“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李梦雅手里:“这个你拿着,给航航买点别的。以前欠他的,我慢慢补。”
李梦雅本来想推,顿了顿,还是收下了。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这份迟来的心意,有个落处。
航航玩累了,抱着新到手的奥特曼,靠在奶奶腿边,仰着脸问:“奶奶,你下次还来吗?”
婆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连忙点头:“来,奶奶以后常来看你。”
小家伙高兴得很,奶声奶气地说:“那我原谅你啦。”
一句童言童语,把大人心里那点拧巴,倒冲散了不少。
李梦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这一幕,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最难的,不是争个输赢,而是有人终于愿意低头,有人也终于不再死攥着那点委屈不放。
她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这些年的事全忘了,可至少,她不想再让孩子夹在大人的别扭里了。
再后来,航航顺利上了幼儿园,李梦雅也重新找到了工作。每天虽然还是忙,早上送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累得够呛,可她整个人反倒像活过来了一样。家里也慢慢有了新的秩序。婆婆偶尔会来接航航放学,给他带点小零食,或者陪他去楼下玩滑梯。朵朵还是常来,两边孩子也依旧玩得好。
有些裂痕不是说补就能补平的,可只要不再继续撕,日子总还能往前过。
有天晚上,航航抱着奥特曼躺在床上,突然问她:“妈妈,你还生奶奶的气吗?”
李梦雅正在给他掖被角,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奶奶现在对我好啦。”航航眨巴着眼,“你要是不生气了,我们是不是就都高兴了?”
李梦雅看着儿子亮亮的眼睛,心一下就软了。
她摸摸他的小脸,轻声说:“妈妈以前是生气,不过现在,不怎么气了。”
“为什么呀?”
“因为啊,”她笑了笑,“妈妈发现,老盯着让人生气的事,自己会过得不开心。咱们以后多看点高兴的事。”
航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以后多让你高兴。”
李梦雅低头亲了亲他额头:“好。”
窗外夜色很静,楼下偶尔有车开过。屋里暖黄的灯照着孩子睡得越来越沉的小脸,照着床边那只掉了一只耳朵的旧玩偶,也照着她这些年一点点熬出来的心气。
她忽然觉得,很多事其实不是非得分个谁输谁赢。说出来,争一争,不是为了把谁踩下去,而是为了告诉别人,你疼,你委屈,你不是木头,你有心。
好在,最难的那一晚,总算过去了。
而以后的日子,还长。她会带着航航,好好过。张磊要是能跟上,那就一起往前走。谁偏心,谁糊涂,谁爱面子,都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不再一声不吭地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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