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圆桌,说到底吃的从来不只是菜,很多时候,吃的是一个人在家里的分量。
年三十这天,林家的灯从中午就亮着。客厅顶上那盏水晶灯全开,亮得有点晃眼,窗户上新贴的福字红得发艳,连阳台那盆养了好多年的发财树,枝叶上都被周玉琴系了两根细细的红绳,像是非得把“喜气”这两个字摁进每个角落里。
饭桌还是那张老桌子,圆的,大,沉,转盘擦得锃亮。桌布是新换的,大红底子,上头绣着金线团花,铺开以后,像把整个除夕都摊在了桌面上。十几道菜一盘接一盘摆上去,卤牛肉、白灼虾、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四喜丸子、腊味合蒸,再加一砂锅从下午就开始炖的海参鸡汤,热气慢慢往上飘,把灯光都熏得发软了。
苏晓还是坐在老位置,靠厨房那头,椅子离灶台最近,也离主位最远。这个位置她坐了五年,熟得不能再熟。以前她还会想,是不是巧合,后来就不想了。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谁方便使唤,谁就坐那儿罢了。
她刚坐下,筷子还没捏稳,周玉琴就把一块鱼肚子转到她面前:“晓晓,吃这个,最嫩。”
苏晓看了眼那块鱼,没动。她从小就不爱吃带腥气的东西,尤其是鱼肚子,吃一口都犯恶心。这事她不是没说过,刚结婚那两年说过,后来就懒得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周玉琴总有话等着她——“哪有那么娇气”“好东西不识货”“进了家门还挑三拣四”。
她刚想夹旁边那盘青菜,周玉琴又开口了:“先别忙着吃,把厨房里那盘炸藕盒端来,刚出锅的,趁热香。”
苏晓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厨房。
油烟味还没散,灶台边热得很。她戴上隔热手套,把盘子端起来,烫得手指心发麻。出来的时候,林峰正低头给自己倒酒,像没看见似的。倒是林薇笑了一下,说:“嫂子你慢点,别烫着。”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苏晓知道,她这个小姑子从来最会说场面话。嘴上软,手上不动。每回家里忙起来,她永远能精准地坐在最舒服的位置上,一边陪孩子,一边顺理成章把活都让别人接过去。
盘子摆好,苏晓重新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口凉拌木耳,刚送到嘴边,周玉琴又发话:“晓晓,你去看看电饭煲,保温灯亮着没?别一会儿盛饭的时候凉了。”
林峰这回倒是吭声了,只不过不是替她说话,而是顺嘴接了一句:“妈一向细心,还是去看看吧。”
苏晓抿了下嘴,什么也没说,又站起来了。
她去厨房掀开电饭煲盖子,热气扑了满脸。米饭好好的,保温灯也亮着。她站那儿没急着出去,反而盯着那锅饭看了两秒。白生生的一锅,热腾腾的,安安静静待在锅里,比人有福气,至少不会被一句一句支使来支使去。
外头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电视开着春晚前的节目,主持人声音喜气洋洋,林建国在跟张明聊股市,林薇在夸儿子小宝今年钢琴考级过了,语气里那点得意根本压不住。
“我们小宝就是稳,老师都说他手感好,以后说不定真能往这方面走。”林薇边说边给儿子擦嘴,动作仔细得很。
周玉琴立马接上:“那可不,我外孙像谁都不能差。”
说着,她话锋一转,很自然地落到了苏晓身上:“所以说啊,家里还是得有孩子。晓晓,你跟林峰也别光顾着工作了,结婚这么多年了,该提上日程了。”
桌上的气氛几乎没什么停顿,好像这句话本来就该在这个时候出现。林峰低头夹菜,没接。林建国端起杯子装作喝酒。林薇看了苏晓一眼,眼神里有点闪躲,但也没替她解围。
苏晓手指在桌布下慢慢攥紧。
这个话题,她烦透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周玉琴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说一遍,像念经。好像一个女人结了婚,不生孩子,就等于做错了事。可她的身体情况,林峰明明知道。前年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她内膜有问题,要调理,情绪也不能总紧绷,不然怀孕了也不稳。她那时候心里发慌,跟林峰说的时候还掉了眼泪。结果他一转头,就把这事原封不动告诉了周玉琴。
然后换来一句:“现在医院最会吓人,哪有那么严重。”
“妈,先吃饭吧。”苏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周玉琴却像没听出来,反倒更来劲了:“吃饭怎么了,吃饭就不能说了?一家人过年,不就是聊这些实在事。晓晓,不是妈催你,女人年纪上来了,想要都难。你现在不抓紧,等以后着急也来不及。”
苏晓还没开口,林峰先皱了皱眉:“行了妈,大过年的,别说这个了。”
可他这句话,轻得像一张纸,落下去一点分量都没有。
周玉琴把筷子往碗边一搁,语气不高,偏偏扎人:“我说错了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别人家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咱们家倒好,屋里安安静静,连点小孩动静都没有。外头人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苏晓胸口那股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她忍了太久,忍得自己有时候都快忘了,原来委屈也是会越攒越满的。
“妈,不是我们不想,是我身体得再调理调理。”她抬起头,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林峰脸色就变了,像是嫌她多嘴。周玉琴更是当场沉下了脸:“又是调理。苏晓,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想得太多。以前哪有这么多说法?该生就生,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时代不一样了。”苏晓说。
“时代再不一样,女人也得过日子。”周玉琴眼皮一掀,盯着她,“你总不能仗着自己上班挣钱,就什么都按你自己的来。进了林家的门,总得替林家考虑。”
这话一出来,桌上彻底安静了。
苏晓看着眼前这满桌子的菜,忽然没了半点胃口。她突然想起第一年在林家过除夕,她还傻乎乎提前两天做了攻略,给公公买酒,给婆婆买围巾,给小姑子儿子买玩具,想着把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那天她也是坐在这儿,忙前忙后,最后一口热饭都没吃上。等人散了,她在厨房洗碗,林峰从背后抱了抱她,轻飘飘来一句:“辛苦了,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五年了,还是这句。
她真是听够了。
这时候,周玉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晓晓,把砂锅汤再热一下,有点温了。还有冰箱里那盒阿胶糕拿出来,待会儿给你爸垫垫。林峰爱喝杨梅酒,你顺手也拿来。”
一连串的话,像发号施令一样顺下来,连个停顿都没有。
苏晓没动。
周玉琴皱眉:“愣着干什么?”
苏晓缓缓把筷子放到碗边,抬头看她:“妈,汤在您右手边,阿胶糕在餐边柜第二层,酒在阳台储物架最上面。您都知道位置。”
这话一出口,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远了。
林峰先愣住,接着低声斥她:“苏晓,你怎么说话呢?”
苏晓转头看向他。她的眼神不凶,也不激动,反倒平静得很:“那我该怎么说?从开饭到现在,我坐下不到十分钟,起身四五次了。你们一桌子人都在吃,就我在来回跑。怎么,我不是回来过年的,我是回来上菜的?”
林峰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也沉了:“你非得这时候闹?”
“我闹了吗?”苏晓问。
她声音不大,可就是这份不大,反倒压得人心里发紧。
“我只是说一句实话。妈,您要是忙了一下午辛苦,我承认。可我每年回来也没闲着。买菜、洗菜、切菜、包红包、收拾厨房,哪样我没做?为什么到头来,连坐下来安安稳稳吃顿年夜饭都成了我不懂事?”
周玉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啪一声把筷子拍桌上了:“你这叫什么话?媳妇在家里做点事不是应该的?难不成还得把你供起来?”
“我没让谁供着我。”苏晓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只是想被当个人看。”
“你——”
“还有,”苏晓没让她把话顶回来,“孩子的事,是我和林峰的事,不是年夜饭桌上的谈资。我的身体,您可以不懂,但请您别拿来当成指责我的理由。”
林薇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声劝:“嫂子,妈也不是那个意思……”
苏晓看向她:“那她是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吗?”
林薇立马不说话了。
林建国见势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别伤和气。来,先吃饭,菜都凉了。”
可有些话一旦说开,就很难再当没发生过。
周玉琴气得胸口起伏,瞪着苏晓,眼神冷得厉害:“你要真觉得委屈,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那你大可以走。我们林家没逼着你留下。”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苏晓心里反而一下静了。
真奇怪。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委屈得发抖,会控制不住掉眼泪。可真听到这句以后,她却只觉得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啪”地断了。疼倒是疼,但也总算不用再绷着了。
她点了点头:“好。”
然后起身,去了玄关。
林峰这时候才像真正慌了,追过来一把拉住她胳膊:“你干什么?大过年的,你来真的?”
苏晓低头看了眼他攥着自己的手,慢慢把手抽出来:“不是我来真的,是你们一直都很真。真觉得我该忍,真觉得我该让,真觉得只要一句‘大过年的’,所有难听话都能翻篇。”
她弯腰换鞋,动作有点慢,但一点没乱。那双短靴还是她上个月自己买的,穿着暖,也轻便。她把拖鞋拎在手里,直起身,终于正眼看向林峰。
“林峰,这五年里,你替我说过几次话,你自己数过吗?”
林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你总让我体谅你妈,体谅这个家。那谁体谅我?”
门一拉开,楼道里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苏晓打了个寒颤,却没回头。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前,她听见周玉琴尖着嗓子喊了一句:“走了就别回来!”
那声音又高又利,刺得人耳朵疼。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啪地亮了。苏晓站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除夕夜,别人家都热热闹闹团圆,她拎着双棉拖鞋,被赶出了门。说出去都像笑话。
可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慢慢下楼。外头风很冷,带着鞭炮炸过后的火药味。小区里灯笼一串串挂着,小孩拿着仙女棒跑来跑去,远处还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天上亮成一片。
热闹都是别人的。
她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在兜里一直震。她掏出来一看,全是林峰。电话一个接一个,微信消息也是一串接一串地跳。她没接,也没看,拦了辆出租车就上去了。
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望着窗外,说:“找个酒店吧,安静点的。”
车开出去以后,她才点开林峰的消息。
“你去哪了?”
“赶紧回来,别闹了。”
“妈说的是气话,你至于吗?”
“全家都因为你弄得不痛快,你满意了?”
“苏晓,接电话。”
一条接一条,没有一句是问她冷不冷,安不安全,有没有地方去。
苏晓看得心口发空,最后干脆按灭了屏幕。
到了酒店,前台还挺客气,只是说除夕房间紧,只剩套房了。苏晓点点头,刷卡,拿房卡,上楼。进房间以后,她才像突然卸了劲一样,背靠着门慢慢蹲下来。
屋里暖气很足,安静得过分。
她坐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人不是一瞬间寒心的,是一件件小事累出来的。就像杯子里的水,一滴一滴加,平时看着没什么,等哪天满了,往外一漫,谁都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林峰电话又打来了。
她接了。
那头先是一阵沉默,接着他开口:“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不回去。”苏晓说。
“你非得这样吗?”林峰语气里压着火,“昨晚全家因为你都没过好年。妈一晚上没睡好,爸也跟着唉声叹气。你就不能回来低个头?”
苏晓听得想笑:“低头?我低了五年了,还不够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安静两天。”
“苏晓,你别得寸进尺。”
这四个字一出来,苏晓彻底明白了。
他从来不觉得问题出在哪儿。他只觉得,她不该反抗,不该离开,不该让这个本来可以继续粉饰太平的除夕,变得难堪。
“林峰,”她声音很轻,“你要是还觉得我是得寸进尺,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她把电话挂了。
那几天,苏晓没回去。她在酒店住着,白天出去走走,商场、书店、影院,哪儿暖和去哪儿。她甚至难得觉得轻松,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卡着点回家做饭,也不用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到了初三晚上,林建国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发沉:“晓晓,你回来一趟吧。你妈摔了。”
苏晓一听,心里一紧:“怎么摔的?”
“擦窗户,从凳子上滑下来了,腿骨折了,在医院。”
她沉默了两秒,说:“我这就回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周玉琴已经住进病房了,左腿打着石膏,脸色很差。林峰坐在床边,胡子拉碴,眼底全是血丝。看见她来,他站起来,神色复杂:“你来了。”
苏晓把路上买的水和日用品放下,先问了医生情况。医生说手术得做,恢复期也不短,老人年纪摆在这儿,后面还得人照顾。
听完这些,她心里那点怨气并没有完全散,可也没法真不管。
毕竟是人躺在病床上,不是吵架时的一句狠话。
只是她没想到,等林建国出去缴费,病房里只剩他们三个时,林峰第一句话不是别的,而是:“手术费差点,你那边能不能先拿出来垫上?”
苏晓站在床尾,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林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差多少?”
“十几万吧。”林峰说得很快,“我这边存款不够,爸那边也拿了点。薇薇家里紧张,帮不上太多。你那笔理财不是快到期了吗?先拿出来救急,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这四个字,苏晓太熟了。
意思就是,先拿,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她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周玉琴。老太太闭着眼,像没听见,可眼皮分明在动。显然,这事他们早就商量过了。
苏晓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看,有些人就是这样。需要你的时候,你是自家人;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外人。道理、情分、委屈,全都可以按他们的需要随时变一套说法。
“可以拿。”苏晓开口了。
林峰一愣,像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可下一句,苏晓就接上了:“不过我有条件。”
周玉琴立刻睁开眼,声音都尖了:“给婆婆看病你还谈条件?”
“对,谈条件。”苏晓神色很平,“第一,费用三家分。你们家出一份,林薇家出一份,我和林峰出一份。第二,之前除夕那天的事,妈,您得给我道个歉。第三,以后这个家里,谁都别再把我当使唤丫头。”
病房里一下静得厉害。
周玉琴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脸色难看到极点:“你做梦!”
林峰也急了:“苏晓,你能不能分时候?现在是妈躺在医院,不是让你翻旧账的时候。”
“我翻旧账?”苏晓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林峰,我是在给你们机会。你们现在拿我的钱,转头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以后呢?是不是下回再有事,还是这个路数?”
林峰被她堵得脸色发白。
周玉琴气得直喘:“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进门!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们亏待你了?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让你拿点钱出来救命,你还要摆谱?”
苏晓听到这儿,反而笑了。
“妈,我吃的是我和林峰一起挣的钱,住的是我和林峰一起供的房子。我不是白吃白住。您别把我说得像靠着林家施舍活着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更平了些:“您要是真觉得我这么不堪,那行,这个儿媳妇我也不当了。”
林峰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苏晓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心里没有波澜。
“意思就是,等妈手术做完,我们离婚吧。”
这话说出口,病房里的空气都像凝住了。
林峰愣了好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因为这点事离婚?”
“不是这点事。”苏晓说,“是很多事,攒到今天,够了。”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林峰眼睛都红了,“我没打你没骂你,工作挣钱都交家里,我怎么就对不起你了?”
苏晓听完,忽然觉得特别没劲。
原来在他眼里,不打不骂,就已经算好丈夫了。至于冷眼旁观,至于让她一个人扛委屈,至于每次都把她推出去当那个该懂事的人,这些都不算。
“林峰,”她轻声说,“一个人过得委不委屈,不是非得挨打挨骂才算。你每次站在你妈那边的时候,其实就在把我往外推。推了五年,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走,不觉得晚了吗?”
林峰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玉琴倒先哭上了,一边拍床边一边骂,说她没良心,说她忘恩负义,说林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那些话又碎又狠,跟除夕那晚一模一样。可苏晓听着,竟然一点都不难受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这个地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给她留位置。
她没再争,也没再解释,只把话放下:“手术费,该出的那一份我会出。多的没有。等人稳定了,离婚的事我会找律师谈。”
说完,她转身就出了病房。
外头走廊很亮,窗外天也亮。北方冬天的太阳不算暖,可照在人身上,还是能让人缓一口气。苏晓站在窗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这些年压在胸口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放。
手机响了,是闺蜜沈薇。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问:“你那边怎么样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吓死我了。”
苏晓靠着窗,忽然笑了笑:“薇薇,我可能真要重新开始了。”
“那就开始啊。”沈薇那头干脆得很,“人活一辈子,又不是专门去别人家受气的。你早该想开了。”
苏晓望着窗外,楼下有人推着病人散步,风吹得树枝轻轻晃。她鼻子一酸,眼圈一下红了,可嘴角还是扬着。
“嗯,”她低声说,“是该想开了。”
挂了电话,她站了很久。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街边树梢已经有了点松动的意思,风还是冷,可不再像年三十那晚那样刮得人生疼。她忽然想起那张年夜饭的圆桌。以前总觉得,桌子圆,日子就能圆。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围坐在一起的人都叫一家人,也不是所有热热闹闹的年,都真的有温度。
真正的家,不该是让一个人一忍再忍的地方。
她抬手拢了拢围巾,慢慢往前走。阳光落在路面上,亮亮的一层。脚下的路还长,可她头一回觉得,往前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