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钱一杯的早晨记忆
前天写了襄安歪门槛店的文章,有襄安的朋友在留言区提到了五香蚕豆。
我一下子记忆鲜活起来。
这个五香蚕豆我从来没想过要写,但它一直在那里,在我记忆的最底层。只是没人提,我就想不起来。被这一提,记起来了。
对于襄安五香蚕豆的记忆,是小时候每天的叫醒记忆。那时候没有闹钟。每天早晨把我叫醒的,不是鸡叫,不是太阳,是窗外那声"五香蚕豆哎……"。
声音不长,就那几个字。拖着尾音,绕着镇子叫卖。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见那声音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有时候翻个身又睡着了,有时候就爬起来,站在门口看。
记得当时应该是一个或者两个女的,记不清了,每天早晨胳膊上挎一个“亮子”,一边走路一边叫卖。“亮子”是襄安土话,就是小一点的木头水桶。一桶水一个女性可以拎起来的那种,这两个字到底是不是这么写,我拿不准。但襄安人一听就懂。亮子比水桶小,比脸盆大,木头做的,上面有个木头提梁,挎在胳膊上刚刚好。
有人买的时候,她停下来,掀开盖在亮子口上的毛巾。毛巾是潮的,有时候掀开有一股热气冒出来,混着五香的味道。她拿一个小酒杯,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瓷的小酒杯,伸进亮子里舀一杯,倒给你。几分钱一杯。好像是二分钱还是五分钱,具体几分,记不清了。
这个五香蚕豆,是当年很多老襄安人早晨喝茶必配的点心。老襄安人喝茶是有讲究的,一壶茶,几杯五香蚕豆,坐在堂屋里或者门口,慢慢喝,慢慢嚼,一个早晨就过去了。小时候起得早,嘴馋了,就缠着我妈给我买一两杯。我妈有时候给买,有时候不给买。怕我吃多了肚子胀。蚕豆胀气,小孩子不能吃太多。
蚕豆是绵软的,煮得透。每颗蚕豆上有一个切口,不大,刚好让味道渗进去。外面包裹着一层东西,应该是面粉。炒过的面粉还是直接用的面粉,不知道,干爽爽的,不油腻。咬下去,外面那层皮有嚼劲,里面的蚕豆是绵软的。两种口感叠在一起,很好吃。
那个面粉是怎么裹上去的,是先裹后煮还是先煮后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好吃。
后来大了,去浙江绍兴玩,在咸亨酒店门口吃了茴香豆。就是鲁迅写孔乙己的那种。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茴香豆我也买了,尝了。
感觉没我们襄安的五香蚕豆好吃。
茴香豆我估计就是水煮蚕豆加香料,没有外面那层面粉。口感上少了一层。而且襄安的五香蚕豆看起来干爽爽的,茴香豆感觉湿漉漉的,卖相也不一样。
我说这个话不是贬低茴香豆。鲁迅先生写孔乙己,写的是茴香豆后面的人情冷暖,不是写吃食。咸亨酒店门口的茴香豆,吃的是文学的味道。但单论口感,襄安的五香蚕豆确实多了一层心思。那层面粉不是随便裹的,要调糊,裹匀,煮或者炒到刚好干爽不焦。是独特地方手艺。
茴香豆有鲁迅先生写,出名了,全中国都知道。襄安的五香蚕豆没有人写,只有襄安人自己知道。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有些东西就是属于一个地方的,出了这个地方,它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最后一次吃五香蚕豆,应该是2020年回无为。商会的傅总在无为开了一个饭店,那天晚上喊吃饭。他特意让厨师做了五香蚕豆。傅总是有心人,知道我是襄安人,知道襄安有这个东西。
但是吃起来,已经没有那个感觉了。
不是厨师手艺不行。是做法就不一样。外面没有裹面粉,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水煮花生似的端上来。我尝了几颗,味道不能说不好。但不是那个东西。
襄安的五香蚕豆,灵魂就在那层面粉。干爽爽的,咬下去外面皮有嚼劲,里面绵软。那个口感没有了,就没了。
我没跟傅总说。他一番好意,我领了。但那盘蚕豆我确实只吃了几颗。
有时候我想,到底是五香蚕豆变了,还是我变了。
可能都变了。2020年的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五香蚕豆哎"叫醒的小孩了。无为也不是那个无为,每天早晨有女子挎着亮子走街串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傅总饭店里的厨师,大概也没见过襄安街头那个亮子,没见过那条潮毛巾掀开时冒出的热气。
那层面粉,可能就是随着那些早晨一起消失了。
我有时候想,那个挎着亮子卖五香蚕豆的女人,后来做什么。她的亮子还在不在。那个小酒杯,几分钱一杯的小酒杯,后来有人收着没有。
这些我都不知道。
写这篇短文,是想问问老襄安人,还记得当年的五香蚕豆吗?还记得是哪一家做的?哪家的味道最好?亮子里掀开毛巾的那股热气,你还记得吗?
留言区聊聊。我们一起回忆。
#襄安#无为#乡土记忆#故乡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区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