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阳光饼香
暮春的风裹着洋槐花的甜香钻进衣领时,我正蹲在老巷口的青石板上,指尖沾着刚揉好的土豆泥。面前的铸铁鏊子烧得正旺,刷一层菜籽油便泛起细碎的油星,跟着阿婆把调好的土豆糊舀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漫过了整条巷子。
这是我来江南小城采风的第三个周末。作为一个写城市人文的学生,我总觉得再精致的美食纪录片,都抵不过巷口飘来的烟火气。上周刚到这里时,我在这条老巷迷了路,被这阵土豆饼的香气引到了阿婆的摊位前。阿婆的摊子没有招牌,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上面摆着擦丝器、瓷盆和一罐浸着桂花的红糖。那天我站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看阿婆把拳头大的土豆擦成细如发丝的丝,撒上少许盐和面粉,用筷子轻轻搅成不稀不稠的糊,又把葱花切得碎碎的撒进去。
“小姑娘,要不要尝一个?”阿婆的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暖融融的。我点头的功夫,她已经把煎得两面金黄的饼铲进了油纸袋。咬第一口时,脆壳在齿间裂开,带着土豆本身的清甜和葱花的鲜,油香刚好裹住舌尖,一点都不腻。那天我捧着热乎的土豆饼,坐在巷口的石墩上吃完了一整个,连带着把阿婆的故事也听了大半:她在这里卖了二十七年饼,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现在孙子在外地读大学,她便每天出摊三个小时,挣的钱都攒着给孙子买电脑。
从那以后,我每天采风间隙都会来阿婆的摊位前坐一会儿。
这三天里,我见过穿校服的小姑娘踮脚要甜口的饼,阿婆会多撒一勺桂花糖;见过穿工装的工人师傅攥着皱巴巴的零钱,阿婆总会多舀一勺土豆糊;见过拄着拐杖的阿公来买饼,阿婆会把饼切得小一点,方便他拿着吃。昨天我帮阿婆擦了擦鏊子,她塞给我一个刚煎好的饼,说:“看你天天来帮我看摊子,这就算工钱啦。”
今天我起得格外早,特意从市场买了新鲜的土豆和小葱,想学着阿婆的样子做一次土豆丝饼。我擦丝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手,阿婆赶紧拉过我的手,用她布满皱纹的手指捏着我的指尖吹了吹:“慢点儿,这玩意儿锋利着呢。
”她教我调面糊的比例:“面粉不能放太多,不然会硬;也不能太少,不然不成形。”我按照她的方法煎出来的饼,虽然形状歪歪扭扭,但咬一口也是脆生生的香。阿婆尝了一口,眼睛笑成了月牙:“比我煎的还好吃,小姑娘有天赋。”
巷口的阳光慢慢移到了鏊子上,阿婆的摊子前已经排起了小小的队伍。我帮她把煎好的饼装进油纸袋,看着排队的人接过饼时脸上的笑容,忽然明白为什么阿婆的摊位能开二十七年。她卖的哪里只是土豆丝饼,是把日子揉进面糊里的温暖,是把善意煎进脆壳里的踏实。那些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在这一口脆香里找到了片刻的松弛;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在这热乎的饼香里尝到了生活的甜。
临走的时候,阿婆塞给我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以后再来,阿姨给你留最甜的桂花糖。”我抱着那袋红薯干,走在回住处的路上,风里还是洋槐花的香,只是今天的风里,多了土豆饼的脆香和阿婆的温度。原来最好的采风不是拍满存储卡的照片,而是在烟火气里接住了陌生人递来的善意,学会了把平凡的日子,煎成金黄酥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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