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朝南的那扇窗，大约是我的一个秘密据点。窗前有张旧藤椅，藤条泛着暗沉的琥珀色，坐下去时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老友无声的招呼。起初只是偶然坐坐，后来竟成了习惯。每个晴朗的早晨，推开窗，让南边的风先涌进来，再把自己安置进那把藤椅里，看窗外一片小小的天地慢慢醒来。

对面楼顶的瓦楞间住着一窝燕子。它们的作息比钟表还准。天刚透出一线青白，便有只胆子大的先探出头来，抖抖翅上的露水，在晨光里划一道黑色的弧。接着整个家族都醒了，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开早会。我听不懂它们的话，但那声音是玻璃珠子落在瓷盘里的，清亮亮的，一颗一颗滚进耳朵里。有时它们会停在我窗外的晾衣绳上，歪着头看我，圆眼睛里映着整个天空。我便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走这片刻的信任。它们倒也不怕人，抖抖羽毛就又飞走了，留下绳子上几点白痕，像未干的墨点。

楼下是个小小的菜园子。种菜的是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我从未听她说过话，只见过她日复一日地照料那些瓜果。五月的时候，丝瓜藤便悄悄爬上了我窗下的竹架。那些卷须是嫩绿色的，还没长成时像婴儿握紧的拳头，颤巍巍地伸向空中摸索。老太太每天清晨给它们浇水，水壶喷出的雾在朝阳里碎成一道小小的虹。她浇水时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瓜藤说话吧。丝瓜似乎听得懂，一夜之间就蹿高一截，叶子舒展得像撑开的小伞。到了盛夏，黄花便从叶间探出头来，那种黄是调不出的，黄得放肆又谦逊，黄得让整个早晨都亮堂起来。有一回暴雨过后，我看见一朵花被打落在泥里，老太太小心地把它拾起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搁在根部的土上。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像在安顿一个熟睡的婴孩。

有时候会有麻雀来窗台上做客，蹦蹦跳跳的，在阳光里留下细碎的影子。它们的翅膀扇动时带着细小的风，拂在脸上有蒲公英的痒。我常常猜它们在找什么——也许是我昨夜掉落的半粒米，也许是藤椅上春天留下的某段阳光。它们总是急匆匆的，仿佛这世上有什么天大的事等着，可一转身又在同一根枝头磨蹭半天。看久了便明白，它们的忙碌不过是欢喜的另一种写法。

空气里浮着各种细微的气味。起初是露水浸透泥土的腥，清冽冽的，像咬了一口青苹果。渐渐地，隔壁人家的炊烟飘过来，是柴火烧出来的味道，温和而有耐心，里面裹着白粥的甜香。到了九、十点钟，太阳升高了，那气味就变了——丝瓜叶子的青涩混着远处传来的桂花香，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肺腑里都是软软的、活生生的气息。

这扇窗里的早晨从来不大声喧哗。它只是安静地展开：燕子飞了又回，丝瓜结了又摘，老太太的背一年比一年弯。但就是这些琐碎的光影，把这城市钢铁森林里的一角，腌成了一罐滋味绵长的酱。我坐在窗前看久了，竟觉得自己的心也成了一面窗，把这些细小的光景一件件请进来，心里的褶皱便一寸寸被熨平了。前些日子读到一句古话，说是“万物静观皆自得”，原来不是要我们去征服什么、拥有什么，只是像这南窗一样，打开自己，让晨光、鸟声、丝瓜花，以及那一整个从容不迫的世界，走进来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