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街上长大的孩子,姥爷家在村子里。每年寒暑假,我和弟弟就被父母送去姥爷家。姥爷姥姥稀罕我这个外甥女,稀罕得不行。那时候村里日子紧巴,可只要我去了,姥爷家的吃食就没断过花样。
夏秋季节,姥爷清早常安顿几个妗妗:“鸡儿下下蛋了,给那姊妹俩个晌午炒上一盘鸡蛋。”
“你就偏亲这两个外甥得了”。妗妗们常专故意一脸不屑的表情重复这句话。
“昂么,咋接了,载两个外甥代理不来么,她老子来行看见瘦了,又是个嚼擦。”姥爷的声音略带震慑的大了起来。
除了炒鸡蛋,米凉粉和粉皮也是夏天的主打。最关键的是这个季节有扎蒙蒙花儿。扎蒙蒙花儿是山坡上野生的,姥姥隔三差五就上坡采回来,当天不管是米凉粉还是粉皮必须安排一顿。现花儿往热油里一炝,那个香啊,比葱花霸道多了,能飘出几里地。糜米得捣成面,磨成浆,锅里慢慢熬。熬好了摊在院里大水翁上晾着,晾凉了切成条条,浇上酸盐汤,搁点辣椒油、芝麻面、凉阴阴、酸溜溜的,姥姥乖哄的一碗下去我们姊妹俩想爸爸妈妈闹情绪的意思就下去多一半了。粉皮也要漂几回,薄薄的在凉水里漂着,捞出来拌上醋蒜汤汤,滑溜溜的,一吸溜就进嘴了。
冬天吃食没那么丰富,地里没菜了,可姥爷家存着肉。炒猪黑肉片子,那是正经的好东西。黑肉切成薄片,锅里的猪油烧热了,肉片下去翻炒,搁点三香面——花椒面、大料面、干姜面,那都是姥爷自己碾的,比外头买的十三香有味。肉片炒得干香干香的,咬起来有嚼头,越嚼越香。压仓的猪骨头炖一大锅,骨头上的肉撕下来,肥的瘦的都有,塞得满嘴流油。大红公鸡也会遭殃,姥爷杀鸡的时候我都不敢看,可等鸡肉炖熟了,香味一飘出来,我就把啥都忘了。
可要说一年四季吃得最多的,还是扁食。
我姥爷祖上是山西人,走西口走出来的,到了内蒙古准格尔旗就落住了脚。我姥爷在准格尔旗生活了一辈子,说话倒是准格尔口音,可有些老词儿,他改不了,他说他大大,就这么叫的。比如饺子,我们叫饺子,他偏叫扁食。
小时候我不爱听他这么说。每隔一段时间,姥爷就会念叨:“能吃一顿扁食了。”我听了经常急着跟他争:“你为啥就跟我们不一样,从哪听了个扁食,就要叫扁食,饺子饺子饺子!”姥爷也不恼,就笑着听,下次依旧说扁食,半分不肯改。好像他嘴里的那个词儿,比说饺子更香、更有味儿。姥爷一说吃扁食,言下之意就是要吃羊肉馅儿。舅舅妗妗们也就相继众四五处打听邻居们谁家要杀羊了,去分条羊腿,或者还能带一副羊下水;如果没有那就舅舅们商议谁家杀个羊,也许是只下过几只羔子的母羊,亦或是隔年没卖出去的老羯羊,还有个别不肯吃了救治无效的羯羊。栓整,体格好的山羯子都是卖好钱的。
姥爷家包扁食,馅子绝对不会随季节变。夏天有韭菜,秋天有黄萝卜,冬天有酸菜。很遗憾,这几样菜万不能成为饺子的配菜。姥爷一大家子有他的门道,必须尽肉饺子,还必须是羊肉扁食。妗妗拌馅的时候,姥爷要亲自盯着,酱油放多少,花椒、大料、干姜,咸盐搁几许,他都有数。姥爷不会动手,他只擅长指挥,饺子馅儿拌好他尝过了才算合格。饺子皮可得擀得大一点,得能包进去馅子。姥爷家的扁食,管有我那时的手掌大。饺子下锅,水滚了,中间要点两回凉水。姥爷拿着笊篱,在锅边等着,热气蒸得他眯着眼。等饺子都浮上来,胖乎乎的,他就开始捞。头一碗,必定先端给我。
姥爷家的扁食,我其实不爱吃。
一大家子人,偏偏都爱吃尽肉的饺子,而且次次都是羊肉扁食,无一例外。平日里,所有人都疼我、惯我,好吃的先紧着我。可一到吃扁食这件事上,谁也不让步。我不爱吃纯肉,更不爱吃羊肉扁食,妗妗她们也不会因为我,特意包一顿猪肉扁食。在他们眼里,除了羊肉,其他肉不适合拿来包扁食,羊肉扁食最香、最解馋,是顶好的东西。
每次扁食端上桌,一大家吃得热火朝天,只有我委屈巴巴的,有时候还抹着眼泪吃着饺子皮。弟弟更是谈肉色变,他连羊肉味儿都闻不了,只能端一碗面片子调点醋坐在窑洞外吃。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他们固执,连一顿我爱吃的饺子都不肯迁就。长大后才觉得人就应该在某些方面狠狠地犒劳自己,比如吃几回“扁食”。姥爷嘴里的“扁食”,羊肉馅,都是他们那一辈人心里最郑重、最期待,最解馋的吃法。
姥爷吃扁食吃得慢,一个饺子嚼半天,但是能吃十来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了抹抹嘴,叹一句:“还是扁食好啊。”
后来我长大了,读了些书,才知道“扁食”这名字老得很。扁食不是姥爷独有的叫法,是老辈传下来的老称呼。元代的典籍里,就已经有“扁食”的记载,明清两代,北方多地都把饺子称作扁食。晋陕蒙这片地界,靠着走西口的人流,把这叫法一代代传了下来,藏着的是先辈们迁徙的乡愁,是丢不掉的故土习俗。路遥写《人生》,里头德顺老汉回忆年轻时候,说人家给他偷着吃“羊肉扁食”。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
姥爷祖上从山西出来,走西口走到准格尔,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一大家子人,赶着牲口,驮着家当,走几百里路,才在这黄河边落了脚。他们带过来的,不光是山西人的口音,还有山西人的吃食,山西人的叫法。扁食这个词儿,是从老家那边一路背过来的,姥爷舍不得扔。
我姥爷姥姥去世好些年了,村子变了样,路修的畅通,房子翻新了。每年回去几回,妗妗还是会包饺子。她们也不说扁食了,也不非吃尽羊肉饺子了,可调馅的法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总打趣怎么吃也是有股羊肉味儿。
回想起来,那时候到哪家吃饭,总感觉那时扁食也好饺子也好包的更大更饱满,扁食下肚确实肚子不再扁扁的了。而今吃的饺子相对小巧秀气一点。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藏着人们对吃食的很多创新和改良,拌馅也有了新花样儿,有时候包着包着,就想起姥爷的扁食,那会儿的人们肚里缺油水,受饿着呢,扁食包的挺大。有时候我自己也叫扁食,是老一辈辈人对吃食叫法的一种精神寄托,他们觉得叫扁食更解馋,吃的更饱、更踏实、更满足。
(图片AI生成)
作者简介:
鹭鸶草(笔名),准格尔旗人,内蒙古播音主持朗诵演讲协会会员,鄂尔多斯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朗诵、诗歌散文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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