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在原地。
半分钟没动弹。
那是我早上五点就起来发的面。
六点揉的面团。
七点包的馅料。
八点上锅蒸的。
二十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刚出锅,热气腾腾地码在竹蒸笼里。
公公看了一眼,轻飘飘说了句:“建梅正好来了,给她装十个带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姑子顾建梅已经笑着从厨房拿出食品袋,一边往里面装包子,一边说着:“嫂子手艺真好,我就爱吃你包的包子,外面买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我想说什么来着?
哦对,我想说,那是我准备给我妈送去的。
我妈上周摔了一跤,小腿骨折,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我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去医院看她,顺便带几个包子过去,让她尝尝鲜。
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算了。
十个就十个吧。
反正还剩十个,够我妈吃的了。
可我刚转身,就听见公公又说了一句:“建梅,你把蒸笼也带回去吧,你嫂子以后还能买。”
我猛地转过头。
顾建梅正端着那个竹蒸笼,笑得眉眼弯弯:“爸,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嫂子又不是外人。”公公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我老公顾建国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从头到尾没抬一下头。
我感觉胸腔里有股气在往上顶。
那个竹蒸笼是我上个月专门在网上买的,花了四十八块钱。
四十八块钱不多,但那是我挑了好几家店才选中的。
尺寸合适,透气性好,蒸出来的包子不塌底。
我用了不到五次。
现在公公一句话,就要把它送给小姑子。
我说:“爸,那蒸笼我还要用呢。”
公公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你以后再买一个就是了,多大点事。”
“就是啊嫂子,”顾建梅抱着蒸笼,笑盈盈地看着我,“一个蒸笼而已,你也太小气了。”
我小气?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他们一家做早饭,我小气?
我每个月工资五千块,三千块拿出来补贴家用,我小气?
我嫁进顾家五年,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我小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看见公公那张阴沉下来的脸,我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
一个蒸笼而已。
不值得吵架。
我说:“行,建梅你拿去吧。”
顾建梅抱着蒸笼走了,临走前还说了一句:“嫂子,下次蒸包子记得叫我啊,我给你带馅料过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会带的。
上次她说要带排骨过来炖汤,结果空着手来的,吃完还打包了一份红烧肉走。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桌上剩下的十个包子,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我走进卧室,顾建国还在玩手机。
我说:“你妹妹把蒸笼拿走了。”
他头也不抬:“拿就拿呗,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那是我花钱买的。”
“再买一个不就完了?”
“你说得轻巧。”
他终于抬起头,皱着眉头看我:“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个蒸笼而已,至于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男人永远不明白我在意的是什么。
不是蒸笼。
不是包子。
是他从来不会站在我这边。
是我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医院。
我妈住在市人民医院骨科病房,六楼,六一八房间。
我到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但她看得挺认真。
我知道她是无聊的。
住院一个星期了,我爸走得早,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婆家,一天到晚抽不出多少时间来陪她。
护工倒是请了一个,可护工哪能跟亲闺女比。
我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说:“妈,我给你带了包子,早上刚蒸的。”
我妈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容:“你自己做的?”
“嗯,猪肉大葱馅的,你最爱吃的。”
“好好好,我中午吃。”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手这么凉,外面冷吧?”
“还行。”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其实我没吃。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公公和顾建国已经在吃包子了,一人吃了三个。
桌上还剩四个。
我没拿。
我不想吃。
我妈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我能受什么委屈。”
“你是我生的,我还看不出来?”我妈拉着我的手,声音轻轻的,“是不是你公公又说你了?”
“没有的事。”
“你婆婆呢?”
“她在老家,没来。”
“那就好。”我妈拍拍我的手背,“你在婆家,多忍忍,家和万事兴。”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在想,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我嫁进顾家五年,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我哪样没做到位?
可我得到了什么?
公公嫌我工资低。
婆婆嫌我不会说话。
小姑子隔三差五来打秋风。
丈夫永远是个甩手掌柜。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图什么呢?
图顾建国有房?
那房子首付是我俩一起凑的,装修钱是我娘家出的。
图他对我好?
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去年我生日那天,他下班回来带了一份炒粉,说是路边摊顺手买的。
图他上进?
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还是个小职员,工资还没我高。
我不知道我图什么。
可能当初就是图他老实吧。
老实人不会出轨,不会家暴,不会乱花钱。
可老实人也同样不会心疼人,不会体谅人,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我在医院陪了我妈一上午,中午在医院食堂买了份盒饭,凑合吃了一顿。
下午回公司上班,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早上的事情。
我想起那个蒸笼。
想起那十个包子。
想起公公那句“你嫂子又不是外人”。
我不是外人?
那我是什么?
是他们家的免费保姆?
是他们家的提款机?
还是他们家的出气筒?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晚上回到家,顾建国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
我问他:“你吃饭了?”
他说:“吃了,给你带了一份,在厨房。”
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份蛋炒饭,已经凉透了。
我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那份蛋炒饭太咸了。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建国听见我的声音,走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哭了?”
我说:“没事,辣眼睛。”
他说:“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说:“嗯,今天想吃。”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碗蛋炒饭吃完了。
吃完饭洗完碗,我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拖地擦桌子,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顾建国的袜子扔在床底下,我趴在地上掏出来,丢进洗衣机。
我干这些活的时候,顾建国就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不知道他说的“辛苦了”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觉得我辛苦,还是随口一说。
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因为他从来不会主动帮我分担任何家务。
哪怕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他也照样坐在沙发上等我做饭。
有一次我实在太累了,不想做饭,点了两份外卖。
他吃了两口就说不好吃,放下筷子去厨房煮了碗方便面。
我当时很想问他:你觉得我做的饭好吃,那你为什么不帮我做一次?
但我没问。
因为我怕听到答案。
我怕他说“我不会”,或者说“那不是女人该干的活”。
我更怕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子。
我也喜欢逛街看电影,喜欢跟朋友出去吃饭唱歌。
可自从结了婚,我好像就把那些爱好全都丢了。
我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公司、菜市场、家。
我的朋友越来越少,社交圈子越来越窄。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
虽然我也有工作,虽然我也挣钱养家。
但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家庭主妇。
包括我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又五点起来了。
我发了一盆面,准备再蒸一锅包子。
这次我不打算给任何人吃。
我要全部送到医院去,给我妈吃。
面发好了,馅调好了,包子包好了。
上锅蒸了二十分钟,揭开锅盖,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
一共二十个。
我装了十五个在保温盒里,剩下五个留着当早饭。
我刚把保温盒装好,公公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包子,问我:“你又要送医院去?”
我说:“嗯,给我妈送点。”
公公皱了皱眉:“你妈那里不是有护工吗?还用得着你天天跑?”
“护工是护工,我是我。”
“你少去两天也没什么,你妈又不是小孩子。”
我没说话。
他又说:“建梅昨天说那包子好吃,你再给她蒸一锅,让她带回去。”
我说:“我今天没时间,要去医院。”
“明天不行吗?”
“明天我要上班。”
“那就后天。”
“后天再说吧。”
公公的脸色沉下来:“你这什么态度?让你给你妹妹蒸个包子,就这么难?”
我说:“不难,但我今天真的没时间。”
“你天天往医院跑,你妈又不缺你那口吃的。”
“她是我妈。”
“她还是个病人呢!”公公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一个当儿媳妇的,天天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我的手紧紧攥着保温盒的把手。
指甲陷进肉里,有点疼。
我说:“爸,我妈腿断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我去看看她怎么了?”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但你得分清楚轻重缓急!”
“什么轻重缓急?”
“建梅是你小姑子,她想吃点包子,你就不能给她蒸一锅?”
“我昨天蒸了二十个,她拿走了一半,连蒸笼都拿走了,我还没说她什么呢。”
“一个蒸笼你念叨到现在?你心眼就这么小?”
我深吸一口气。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想说很多话。
我想说,那个蒸笼是我花钱买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想说,我每天早起做饭,不是为了伺候你们一家老小的。
我想说,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脾气,我也会累。
可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保温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建国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
他看了我们一眼,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吵什么呢?”
公公说:“你问问你媳妇,为了一个蒸笼跟我闹别扭。”
顾建国看向我:“你又怎么了?”
那个“又”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什么叫“又”?
我什么时候闹过?
我什么时候跟他吵过?
我什么时候让他为难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发现我说不出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只能摇摇头,抱着保温盒走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
我才三十一岁。
看起来却像四十岁。
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买过化妆品了。
上次买口红还是两年前。
那支口红早就用完了,我一直没舍得买新的。
不是买不起。
是舍不得。
总觉得那些钱应该省下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可什么是更需要的地方呢?
给顾建国买新手机?
给公公买保健品?
给小姑子买礼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把自己活没了。
到了医院,我妈正在吃早饭。
护工给她买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我打开保温盒,把包子递给她:“妈,吃包子,热的。”
我妈笑了:“你怎么又做了?昨天不是刚做过吗?”
“多做点,你慢慢吃。”
“你这孩子,别老往医院跑,耽误工作。”
“没事,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请假扣工资吧?”
“扣就扣吧,不差那点钱。”
我妈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说:“玉兰,你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我体重一直那样。”
“我看你就是瘦了。”她把包子放下,拉住我的手,“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
我说:“没有。”
“你别骗我。”
“我真没有。”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减肥呢。”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别硬撑了。”
我说:“我挺好的。”
“你好什么好,你看你这双手,都粗糙成什么样了。”我妈摸着我的手,眼眶红了,“你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呢?天天洗衣做饭,手都裂了口子了。”
我把手抽回来,笑着说:“没事,涂点护手霜就好了。”
“你涂了吗?”
“……涂了。”
其实我没涂。
我买了护手霜,放在抽屉里,总是忘记用。
或者说,总是舍不得用。
总觉得那点钱应该省下来。
可省下来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我在医院待了一上午,陪我妈聊聊天,帮她擦了擦身子,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护工说我做得比她还好。
我说,这是我妈,我应该做的。
护工叹了口气,说:“你真是个孝顺闺女。”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我妈知道我在婆家过的日子,她会不会心疼死。
下午回到公司,同事小李问我:“玉兰姐,你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又加班了?”
“没有,就是失眠。”
“你要注意身体啊,看你最近脸色都不太好。”
“嗯,我知道了。”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脑子里全是早上的画面。
公公那张阴沉的脸。
顾建国那句“你又怎么了”。
还有那个被小姑子抱走的蒸笼。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蒸笼而已,我居然记挂了两天。
可我真的只是在意那个蒸笼吗?
我在意的是,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有被尊重过。
我的东西,可以随便送人。
我的劳动,可以随便践踏。
我的感受,可以随便忽略。
我就像一件家具,摆在那个家里,有用的时候就拿来用,没用的时候就丢在角落里。
没人会关心一件家具的心情。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街上逛了很久。
路过一家卖厨具的店,我停下来看了看。
橱窗里摆着一个竹蒸笼,跟我那个一模一样。
标价五十二块。
比我买的贵了四块。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不是买不起。
是买了又能怎样呢?
说不定哪天又被谁拿走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买了一杯珍珠奶茶。
我已经很久没喝过奶茶了。
上一次喝,还是去年跟同事一起点的外卖。
那时候顾建国看见了,说我浪费钱。
一杯奶茶十五块,够买一斤猪肉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喝过。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喝。
我捧着奶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地喝。
珍珠很有嚼劲,奶茶很甜。
喝着喝着,我又想哭了。
我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三十一岁了,喝杯奶茶都能哭。
可我就是忍不住。
我觉得自己活得窝囊。
工作上不上不下,一个月五千块的工资,在这个城市里勉强糊口。
家庭里一地鸡毛,婆婆嫌我穷,公公嫌我懒,小姑子把我当冤大头。
丈夫呢?
丈夫就是个摆设。
他从来不帮我说话,也从来不替我考虑。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觉得女人就该洗衣做饭伺候男人。
他觉得我嫁给他,就是他家的人了,就该什么都听他们家的。
可他忘了,我也是个人。
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生活。
我不是谁的附属品。
我是姜玉兰。
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
喝完奶茶,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眼泪,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亮着灯,顾建国和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地上全是壳。
我换了鞋,走进来。
公公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加班。”
“加班加班,天天加班,也没见你挣多少钱。”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只有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
我拿出青菜,开始洗。
顾建国走进来,靠在门框上说:“你今天去医院了?”
我说:“嗯。”
“你妈怎么样了?”
“还行。”
“那就好。”他顿了顿,“对了,建梅刚才打电话来,说想让你周末帮她做个蛋糕,她儿子过生日。”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会做蛋糕。”
“你不是在网上学过吗?上次不是做过一个吗?”
“那是电饭煲蛋糕,很简单的那种。”
“那就做那种呗。”
“我没时间。”
“周末你不是休息吗?”
“我周末要去医院。”
“你妈那里有护工,你去不去都一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顾建国,那是我妈。”
他说:“我知道啊,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那你为什么老是拦着我?”
“我什么时候拦着你了?”
“你刚才就在拦我。”
“我只是说你可以周末再做蛋糕,又不是不让你去医院。”
“周末我要去医院,没时间做蛋糕。”
“那就周五晚上做,做好了放冰箱里,周六建梅来拿。”
“我周五晚上可能要加班。”
“那你跟领导说说,请个假。”
“凭什么我要请假给你妹妹做蛋糕?”
他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从来不会拒绝他家的要求。
从来不会。
可今天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说:“顾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
“我怎么没想过?”
“你想过吗?你什么时候想过?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家里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
“你今天不就说了吗?”
“那是因为我真的做不到!我每天要上班,要做饭,要打扫卫生,还要去医院照顾我妈,我哪有时间给你妹妹做蛋糕?”
“你妈那里不是有护工吗……”
“那是我妈!就算有一百个护工,那也是我妈!我去看她怎么了?我给她送点包子怎么了?你们家连这点事都要管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顾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说:“你喊什么喊?有话不能好好说?”
“我好好说了,你们听了吗?”
“你……”
“行了行了,别吵了。”公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多大点事,吵成这样。”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公公走进来,看着我:“你不想做就不做,建梅那边我跟她说。”
我说:“我不是不想做,我是真的没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公公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她。”
他说完就走了。
顾建国也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
我关上水龙头,把青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
切着切着,我又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脆弱。
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天不怕地不怕。
可现在呢?
一点小事就能让我崩溃。
一个蒸笼,一锅包子,一句无心的话,都能让我哭半天。
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结婚前。
那时候我还是个单身姑娘,住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贴着我喜欢的海报,床头放着我爱看的书。
周末的时候,我会约上三五好友,一起去逛街看电影。
或者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听音乐,享受独处的时光。
那时候的我,快乐而自由。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有人管我,没有人约束我。
我不用早起做饭,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梦醒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我机械地起床,洗漱,做早饭。
今天蒸了馒头,配上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
公公吃得满意,说今天的馒头蒸得好。
我说:“嗯,面发得刚好。”
顾建国匆匆吃了几口就上班去了。
我一个人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
做完这一切,我换上衣服,准备去医院。
公公问:“你又去?”
我说:“嗯。”
“你天天去,不累吗?”
“累。”
“那你还去?”
“那是我妈。”
公公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空气里带着桂花的香味。
我走在小区里,看着路边的桂花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也喜欢桂花。
以前我们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妈会摘一些桂花,晒干了泡茶喝。
后来我爸走了,那棵桂花树也枯死了。
我妈再也没喝过桂花茶。
想到这里,我停下脚步。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花店。
有一家花店有卖桂花枝的,十五块钱一把。
我拐了个弯,去了那家花店。
买了一把桂花,抱在怀里,坐上了公交车。
车上的人都看我,大概觉得奇怪吧。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把桂花,坐在公交车上。
可我不在乎。
我只想让我妈开心一点。
到了医院,我妈看见桂花,果然很高兴。
她让我找个瓶子插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顿时充满了桂花的香气。
隔壁床的大娘说:“你闺女真孝顺,还给你买花。”
我妈笑着说:“她就是乱花钱。”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知道她喜欢。
我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她问我:“你最近跟建国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你公公婆婆呢?”
“也挺好的。”
“你可别骗我。”
“我没骗您。”
我妈看着我,忽然说:“玉兰,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住几天。”
我说:“不用,我挺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妈叹了口气,“可你是我生的,你过得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从小就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愿意跟人说。可你这样不行啊,有些话说出来,心里才痛快。”
我说:“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那你跟我说。”
“跟您说有什么用?您又不能替我过日子。”
“至少我能听听。”
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妈,我觉得我好累。”
我妈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做饭,晚上下班回来还要收拾屋子洗衣服。我每个月工资五千块,三千块都贴补家用了,可他们还是嫌我挣得少。我小姑子隔三差五来我家,不是拿这个就是拿那个,我公公一句话,我就得乖乖给她。我老公呢?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好像这个家就是我一个人的。”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图什么呢?我嫁给顾建国五年了,他从来没给我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从来没带我出去吃过一顿好的。我过生日他不知道,结婚纪念日他记不住,就连我生病了,他也是让我自己去医院。”
“我觉得我不像个老婆,像个保姆。还是个免费的保姆。”
我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妈的眼眶也红了。
她拍着我的手背,声音哽咽:“傻孩子,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
“说了,我就不会让你嫁给他。”
“可我已经嫁了。”
“嫁了也能离。”
我愣住了。
我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
她一直都是劝我忍,劝我和,劝我以和为贵。
今天她却说,嫁了也能离。
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她老了。
脸上的皱纹多了,头上的白发也多了。
她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行动不便。
可她还是在为我操心。
我突然觉得很愧疚。
我都三十一岁了,还让妈妈为我担心。
我说:“妈,您别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
“我……我会跟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了有用吗?”
“总要试试。”
我妈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行,你去试试吧。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
我在想,这段婚姻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我爱顾建国吗?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
答案是,我不知道。
我曾经爱过他。
刚认识的时候,他是个腼腆的男人,说话轻声细语,做事认认真真。
他会在大雨天给我送伞,会在加班的时候给我带夜宵,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笨拙地给我织一条围巾。
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可婚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关心我,不再体贴我,不再把我放在心上。
他觉得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不需要再费心思了。
他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忍耐当成软弱可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也不知道我们的婚姻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我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可现实告诉我,爱情战胜不了柴米油盐,战胜不了婆媳矛盾,战胜不了生活的琐碎。
晚上回到家,顾建国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盘花生米。
看见我进来,他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其实我没吃。
我在公园里坐了一下午,一点都不饿。
我走进卧室,换下外套,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顾建国进来了。
他说:“你今天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我说:“没什么。”
“你肯定有事。”
“我没事。”
“你骗谁呢?你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是不是又跟你妈吵架了?”
我说:“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顾建国,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事。”
“我们有什么事?”
“你觉得我们这样过下去,有意思吗?”
他愣住了。
半晌,他才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很累。”
“累?谁不累?我也累啊,我每天上班也很累。”
“我说的不是那种累。”
“那是什么累?”
“是心累。”
他皱着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想离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顾建国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没疯你说什么离婚?”
“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就因为那个蒸笼?”
“不是因为蒸笼。”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什么日子?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好吗?”
“我怎么对你不好了?我工资卡不是交给你了吗?”
“你的工资卡里有多少钱?每个月四千块,还完房贷就剩一千多,够干什么的?”
“那你不也拿着我的工资卡吗?”
“我拿着有什么用?你的钱不够花,还要从我的工资里贴补家用。”
“那你不是也住着房子吗?”
“房子是我跟你一起买的,首付有我的一半。”
“你……”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姜玉兰,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离婚。”
“你做梦!”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你凭什么通知我?这个家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那你想怎么样?继续这样过下去?”
“有什么不好的?有吃有穿有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被尊重,被理解,被在乎。
我想要一个会心疼我的丈夫,而不是一个把我当保姆的男人。
我想要一个温暖的家,而不是一个冰冷的牢笼。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懂。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外遇了?”
“你胡说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我没有外遇。”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我刚才说了,我累了。”
“累了就离婚?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不想解释了。”
“你必须解释清楚!”
“我不想跟你吵。”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走出卧室,用力摔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动静。
他把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又尖锐。
我没有出去看。
我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公公的声音:“你们又怎么了?”
“她要离婚!”
“什么?”
“她说她要离婚!”
“为什么?”
“谁知道她发什么神经!”
然后是公公的声音:“玉兰!你出来!”
我没动。
“姜玉兰!你给我出来!”
我还是没动。
公公推开卧室的门,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你闹什么离婚?”
“我没有闹,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离了婚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我没打算再找。”
“那你离什么婚?不是作践自己吗?”
“我宁愿作践自己,也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你……”
公公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们顾家哪里对不起你了?给你吃给你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满意的地方太多了。”
“你说!”
“我不满意你们把我当外人,不满意你们把我的东西随便送人,不满意你们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就因为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
“你这是矫情!”
“随你怎么说。”
“你……”
他举起手,似乎想打我。
但他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狠狠地说:“你要离婚是吧?行!你离!我倒要看看,你离了婚能过得多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忍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护肤品。
五年婚姻,就攒下这些东西。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拖着走出了卧室。
顾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他看着我的行李箱,问我:“你真的要走?”
我说:“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打算回来。”
他沉默了。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好鞋。
公公从房间里出来,冷冷地看着我。
他说:“你走了,这家里的钥匙交出来。”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早晨,空气很凉。
但我觉得,这是我这几年来呼吸得最顺畅的一次。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到了一楼,我走出单元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搬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妈说:“搬出来就好,回来吧,妈等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车站。
身后的小区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前面的路可能会很难走。
但至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