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这一大早,林晚还没彻底醒透,就先被婆婆发来的那份“家宴清单”惊得一点睡意都没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白的一层,林晚的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个没完。她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微信消息一串接一串,全是婆婆王秀英发的。
“小晚,醒了吧?今年年夜饭妈都安排好了,你照着准备就行。”
“亲戚们都说去年吃得好,今年索性再热闹点,咱们家这边加上外头来的,一共四十八个人。”
“菜单妈写好了,分冷盘热菜汤品点心,你这两天辛苦一下。”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林晚点开一看,心一下就沉了。
那是一张手写菜单,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道菜,旁边还标得清清楚楚:五桌,每桌十菜两汤,一主食一点心。谁吃甜,谁忌口,谁不能碰海鲜,谁血糖高,备注得比酒店订席还齐全。
林晚盯着手机,脸上一点点没了表情。
四十八个人。
她一个人做。
去年也是这样,嘴上说着“简单吃点”,结果来了整整三桌人。她从一早站进厨房,到晚上人都散了,胳膊酸得端碗都发抖。那时候张磊倒也不是完全不管,进来端过几次菜,顺便笑着说一句“我老婆最能干”,然后又回客厅陪亲戚喝酒聊天去了。她忙得脚不沾地,等真正坐下吃饭的时候,桌上已经是残羹剩菜,汤也凉了。
去年她劝自己,新媳妇嘛,忍一忍,勤快点,大家看着也高兴。
可今年已经是结婚第三年了。
手机又弹出一条语音,王秀英的声音透出来,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亲近:“小晚啊,妈知道你手艺好,这回还是得靠你。磊磊他姐怀着孕,帮不上忙,我这腿脚也不利索,家里里外外也就你最让人放心。”
林晚把语音停了,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
张磊还在睡,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她:“怎么了,大清早谁啊?”
“你妈。”林晚把手机递过去,“让准备年夜饭,四十八个人。”
张磊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楚屏幕,眼睛也睁开了:“四十八个?这么多?”
“你说呢。”
张磊皱着眉翻了两下,嘴里嘟囔:“今年怎么来这么多人,去年不是才三桌吗……”
林晚没接话,只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其实在等,等张磊说一句“这也太过分了”“不行,我去跟我妈说”“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可张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把手机还给她,叹了口气:“人都通知了吧?”
这一句出来,林晚心里就凉了半截。
“张磊,”她声音不高,“你不会真觉得我一个人能做吧?”
张磊揉了揉头发,语气放软了点:“晚晚,我知道辛苦,可一年不就这一次吗?咱妈都把菜单列好了,你就照着做,实在不行我给你打下手。”
“你打下手?”
“对啊,我下班早点回来帮你。再说了,妈也给你转钱了,买好一点,别抠抠搜搜的,让亲戚吃高兴最重要。”
林晚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钱转过来了,活也安排明白了,大家都挺体面,只有她一个人像临时被点名的厨子。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冷水扑到脸上,人倒是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脸色发白,眼底还有淡淡的青。二十八岁,原本也不算大,可这几年过下来,她常常觉得自己像提前活进了四十岁。
刚结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张磊追她,追得挺用心。下雨天会跑很远来接她,下班带她去吃夜宵,纪念日也会准备惊喜。她以为自己是嫁给了爱情,结果婚一结,日子一过,才发现爱情是爱情,过日子是过日子,婆家那一摊事,才是真正绕不开的。
她洗完脸出来,张磊已经穿衣服了。
见她不说话,他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声音带着哄人的意味:“别不高兴了,今天我肯定早点回来,行吧?买菜、洗菜、切菜,我都帮你。”
林晚没立刻挣开。
说到底,她还是有点信他的。
她轻声问:“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嘛。”
这话让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她想着,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也许张磊说得对,一年就这一回,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很多事,坏就坏在“熬一熬”这三个字上。
上午,林晚一个人去了超市。
清单列了整整两页纸。鸡鸭鱼肉、海鲜蔬菜、调料干货、饮料酒水,哪样都不能少。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来回走,车越装越满,最后堆得像小山一样。收银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笑着问:“家里办酒席啊?”
林晚扯了扯嘴角:“差不多吧。”
结完账,她一个人拎着七八个大袋子往停车场走,手指被勒得生疼。东西太沉,后备箱装满了,连副驾都塞了两袋菜。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发动。
回到家,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开始把东西一点点往楼上搬。
上上下下跑了三趟,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厨房地上都是塑料袋和菜叶子。她站在那堆东西前,忽然有点发懵。真到这一步了,她才切切实实感觉到,这不是做一顿饭,这是要她一个人扛起一场年会后厨。
中午,母亲打了电话过来。
“晚晚,今年除夕回来吗?”
林晚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母亲在那头一下就听出来了:“又去张磊家?”
“嗯……”她应得很轻。
“还是你做饭?”
林晚没否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母亲叹了口气:“晚晚,妈不是想说你婆家不好,可你也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去年你回来,手都肿了,今年还这样?”
林晚望着厨房台面上那一堆待收拾的食材,鼻子突然有点酸:“他说会帮我。”
“张磊说归说,最后真干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这话一下戳中了她,可她还是习惯性替张磊解释:“他今天加班不多,晚上应该能早回来。”
母亲听完也没再逼她,只低声说了句:“你别把自己累坏了。真撑不住,就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落在林晚心里,沉甸甸的。
下午她就开始处理食材,洗菜、切肉、剁骨头、腌鸡翅、收拾鱼。厨房里水声刀声不断,台面很快摆满一盒盒备好的菜。忙到天擦黑,她才想起来自己午饭都没吃。
六点多,张磊来了电话。
“老婆,我这边可能得晚点,有个活临时加过来了。”
林晚捏着手机,盯着砧板上的土豆丝:“你早上不是说早点回来吗?”
“我也没办法啊,领导临时安排的。你先弄着,我尽量快点。”
“张磊,”她压着火气,“这不是两个人吃饭,是四十八个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那头像是正忙,语气有些急,“不就是备菜嘛,你先做着,等我回去再收尾。乖啊,别生气。”
电话挂了。
林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不就是备菜。
这话轻飘飘的,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原来她从上午跑到现在,汗没停过、腰没直过,在别人嘴里只是一句“不就是”。
她没再想,继续低头切菜。
八点半,门终于开了。
张磊一进厨房,看见那一台面整整齐齐码好的食材,愣了愣:“你都弄这么多了?”
林晚没看他:“不是说回来帮我吗?”
“这不回来了吗。”张磊洗了手,笑着凑过来,“还要干什么,你吩咐。”
“把葱剥了,再把蒜切了。”
张磊站那儿忙活了十来分钟,动作生疏得不像样。切出来的葱花长短不一,蒜末也大小不均。林晚看了一眼,懒得说。
偏偏这时候,张磊又提了一句:“对了,我妈刚打电话说,刘姨家孙子也要来,小孩不能吃辣,让你再加个清淡的菜。还有李叔带了新对象,南方人,口味偏甜,你看着再调整调整。”
林晚的刀“咚”一下重重落在砧板上。
张磊一愣:“怎么了?”
“菜单上有这些吗?”她转过头问他。
“临时加的嘛,来都来了,总不能不管吧。”
“总不能不管。”林晚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那我呢?谁管我?”
张磊没接住这话,皱起眉:“你怎么又来了,大过年的,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别上纲上线行不行?”
这句一出来,林晚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气,彻底炸了。
“我上纲上线?”她把刀放下,声音发颤,“张磊,你睁眼看看,这一厨房的东西是谁一个人弄的?从早到晚,买菜的是我,搬东西的是我,洗菜切肉的是我,你说回来帮忙,结果到现在才进门。现在你妈一句加菜,我还得接着弄。你觉得这是我在闹?”
张磊脸也沉下来:“那你想怎样?亲戚都通知好了,饭总得吃吧?”
“我不做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林晚自己都觉得很轻。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线,啪一下断了。
张磊直接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做了。”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四十八个人的年夜饭,我做不了。谁爱做谁做。”
“林晚,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张磊脸色一下变了:“菜都买了,亲戚都要来了,你现在撂挑子?你让妈怎么跟人交代?”
“那是你们家的事,不是我的事。”
“什么叫你们家?”张磊声音也高了,“你嫁进来三年了,这不是你家?”
林晚听到这句,反倒安静下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很陌生。
他说这是她家,可这个家里,她累死累活的时候没人站在她这边;这个家里,她不想做的时候,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这个家里,她唯一的作用,好像就是把饭做好,把面子撑住。
这样的家,算什么家。
她摘下围裙,随手扔在台面上:“张磊,这顿饭,我不做。你要么现在去订饭店,要么你自己做,再不行你让你妈安排别人。反正我不干了。”
张磊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急得往前一步:“你疯了吧?大过年的你闹什么闹?”
“我闹?”林晚笑了,“你们把我当免费保姆使唤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在闹?”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去,张磊脸上挂不住了,语气也彻底硬了:“谁家媳妇过年不做饭?就你金贵?去年能做,今年就不行了?林晚,你别太矫情。”
听到“矫情”两个字,林晚心里最后那点热乎气,彻底凉透了。
她没再跟他吵,转身直接进卧室,打开衣柜,把行李箱拖了出来。
张磊跟进来,看见她往里装衣服,整个人都慌了:“你干什么?”
“回我妈家。”
“你至于吗?”
“至于。”
林晚动作很快,冬天的衣服本来就厚,她也没细挑,抓到什么装什么。她一边收拾,一边觉得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不是赌气,也不是想吓唬谁,她就是突然明白了——再不走,她会把自己耗死在这种日子里。
张磊伸手拽她:“林晚,你别犯浑!”
她甩开他的手,抬眼看着他:“张磊,你今天要是但凡替我说过一句话,替我挡过一点事,我都不会这样。可你没有。你只在乎你妈怎么想,亲戚怎么看,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我累不累。”
“我怎么没想过?我不是回来帮你了吗?”
“八点半回来,帮我切两根葱,也叫帮?”
这话把张磊噎住了。
可他沉默没多久,火气又上来了:“行,你非要这么算是吧?那你走。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别后悔。”
林晚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平得出奇:“后不后悔,以后再说。反正现在,我再待下去才会后悔。”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张磊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却到底没再拦住她。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屋外像是一下子成了两个世界。
楼道里很冷,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晚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竟没自己想象得那么乱,反而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到了小区门口,冷风迎面扑过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张磊打来的。她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没过两秒,婆婆王秀英的电话也来了。
林晚站在路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一通,王秀英的声音就冲了出来:“小晚,你怎么回事?大过年的还使性子?赶紧回来,菜还没弄完呢!”
林晚站在寒风里,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她都已经拖着箱子离家了,对方关心的居然还是“菜还没弄完”。
“妈,”她声音很轻,却很稳,“这顿饭我做不了,您另想办法吧。”
“你说什么?你不做谁做?你这媳妇怎么当的?我告诉你——”
林晚没再听下去,直接挂断,关机。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她拖着行李箱,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街边的灯都亮了,远处商场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已经有了过年的喜气。可那热闹像隔着一层玻璃,怎么都挨不到她身上。
风很冷,脸也吹得生疼,可她没回头。
她想起去年除夕,自己一个人守着满厨房的狼藉,最后坐在小板凳上吃凉掉的菜。想起一次次婆婆轻描淡写地把活交给她,想起张磊每次都那句“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她以前总觉得,结婚就是这样,谁家不是磕磕绊绊过日子。可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承认,有些日子不是磕绊,是委屈;有些退让不是懂事,是把自己一点点往没了让。
走到路口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快下雪了。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轮子压过地砖,咕噜咕噜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提醒她——这回别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