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外地朋友,是有很少能真正读懂川菜的。我早些年和大多数人的印象一样,提起川菜,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两个字:麻辣。
又麻又辣,吃得满头汗,觉得这就是川菜的全部了。
后来有机会跟几位川菜师父交流,看他们调那一碗碗复合味汁的时候,那个从容的、精准的、像中药铺抓药一样的架势,我才意识到自己狭隘了。
川菜真正的功夫,不在麻辣,在于调和。麻辣是它最响的名片,但不是它底层的操作系统。
川菜有二十四味型,这是正经进了菜系体系的说法。麻辣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排在后头才被发明出来的。
辣椒进入中国不过三四百年的事儿,川菜的历史要远比这个长。在辣椒来之前,川菜就已经有一套成熟的调味技法了。
辣椒来了以后,四川人把它融进了自己原有的体系里,创造出了麻辣这个新味型,仅此而已。
你去看川菜里真正见功力的菜,很多跟麻辣没关系。
开水白菜,名字听着寡淡,实则是用鸡、鸭、火腿吊的清汤,一遍遍扫汤去渣,最后汤清如水、味鲜入骨。
这是一道国宴级的川菜,一滴辣油都看不见。甜烧白,五花肉夹着豆沙,码在糯米上蒸,吃的是甜香软糯。
鸡豆花,是“豆花不用豆,吃鸡不见鸡”的境界。
说这些不是在掉书袋,是想说明一件事:川菜是个大海,别老在麻辣那一块沙滩上待着。
啥叫复合味型?简单说,就是两种以上的基础味道,按照精确的比例调和在一起,产生一种全新的、整体的、识别度极高的味道。
它不是咸是咸辣是辣,是你一筷子下去,吃到的那个整体印象。这个整体印象,就是味型。
比如荔枝味。听到荔枝别以为真放了荔枝,是说那个酸甜咸鲜的配比,入口酸,回口甜,中间有咸鲜托着,层次感极像吃荔枝的那种酸甜的清爽。
宫保鸡丁就是这个味型最著名的代表。你吃宫保鸡丁的时候,舌尖先触到的是酸甜,咀嚼以后咸鲜和干辣椒糊辣香翻上来,最后留在舌根的是微微的麻。这一套流程,是精确计算过的。
荔枝味的酸甜比,不是糖醋排骨那种大酸大甜,是微微的酸、浅浅的甜、稳稳的咸,三样东西谁也不许出头。
酸要刚好在你舌头的两侧轻轻激一下,甜要在舌尖打个招呼就走,咸要在底部兜住所有味道不让它们飘。
你再比如鱼香味。鱼香味是川菜独创的复合味型,是泡辣椒、姜、蒜、糖、醋、酱油、葱花这几样东西,在热油高温下发生了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反应之后,呈现出一种类似烧鱼的香气。
不是放了鱼,是产生了鱼的联想。这就是烹饪化学的魅力。
鱼香肉丝这个菜,很多人家里做不好,以为是调料没放对。调料是对了,但比例和顺序没对。
泡辣椒必须用油煸透,煸出红油,把生涩味煸掉,只留发酵的酸香。姜蒜末的比例大致是姜一蒜二,糖和醋要互相咬住,谁也别冒头。
最后葱花一撒,用锅的余温逼出葱香,马上出锅。这一套下来,鱼香味才成立。
麻辣味型里,花椒和辣椒的配比是有讲究的。麻是花椒里的花椒麻素带来的,是一种轻微的触觉麻痹感。
辣是辣椒素刺激产生的灼热感。
它俩配合在一起,麻能压住辣的一部分刺激,让辣不那么尖锐;辣又能让麻的感觉更持久。这个此消彼长的关系,就是麻辣配比的核心。
麻婆豆腐是麻辣味型的标杆。做好一盘麻婆豆腐,花椒面要最后撒,用现焙现碾的花椒面,那个麻香是活的,不闷。
辣椒面要用油煸透,出红油。豆瓣酱要剁细了,小火慢慢煸,煸到油红酱酥。
最后勾芡要分两三次,让芡汁一层一层裹在豆腐上,不能一次倒进去。每一个小动作,都在为最后的味道铺路。
一道好的川菜,你吃的过程不是平铺直叙的,是有起承转合的。入口一个感觉,咀嚼一个感觉,咽下去以后还有一个回味。
这种层次感,来自调味的先后顺序和温度的控制。
比如炝炒类的菜,干辣椒和花椒要先下凉油,跟着油温一起慢慢升高。
低温的时候辣椒的红色素和香味先出来,油温上来以后辣味才慢慢释放。你要是等油热了再下辣椒,一秒就糊,糊了以后苦味就出来捣乱了。
这些藏在步骤里的分寸感,才是川菜真正值钱的地方。
一个是舍不得放油,觉得川菜油大不健康,就把油减了再减。
川菜里的很多油不是让你喝的,是作为传热介质和风味载体存在的。
油少了,辣椒的香味出不来,调料的味道溶不进去,你吃到的就是一盘干巴巴的辣味,没有厚度。
另一个是火候不够。川菜的小煎小炒,很多是要猛火快炒的。
家里灶头的火达不到饭店后厨那个力度,但你可以通过少量多次的下锅,来弥补火力不足。一次炒太多,锅温骤降,炒就变成了煮。
川菜是门大学问,我今天跟你聊的这些,也就是揭了它面纱的一角。
但这一角可能是最重要的一角,因为它告诉你,川菜不是单纯用麻辣来刺激你的舌头,而是在用一套极其精密的味觉系统,伺候你的舌头。
懂得麻辣只是敲门,懂得复合味型才是摸到了门框,懂得里面的分寸和调和,才是真正进了川菜这扇门。
这些烹饪的道理,有大有小,需要一道菜一道菜地积累。
每学一道新菜,你在学的其实不是这道菜本身,是它背后那个味型的逻辑。
把逻辑吃透了,一个味型能变出十道二十道菜,这就是我师父当年说的“一通百通”。
我是一个热爱厨艺的厨子,爱把后厨这点实在话说给你听。觉得有收获,点个关注,下回咱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