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落惊风雨,卷合赴山海。当最后一声铃响划过考场,属于青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如果要用一座城市,为这场盛大的青春落幕仪式加冕,青岛是个不错的选择。它有北方的硬朗,也有海的温柔。大考之后,别急着对答案——先去青岛,把胃口和心情一起喂饱。
01
青岛的味道,是从炉包开始的
第一天清晨,酒店楼下一家炉包店的香气,便勾住了我们的脚步。炉包原本是山东潍坊的特色风味, 于我们这些南方人而言,是从未见过的新鲜吃食,心底的好奇被勾起, 便循着香气,准备一尝究竟。
北方人管做炉包不叫“做”, 叫“打”。“打”字,听起来粗犷, 实则里头藏着细密的功夫。面团要用老面引子发酵,师傅提前一晚将引子与新面按比例混合,搁在温暖处,等它慢慢膨胀到两倍大,再反复揉搓排气,直到面团光滑筋道, 带着自然的麦香和发酵的清甜。
馅料更是讲究——鲜猪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三肥七瘦,用酱油和葱姜腌透,辅以当季的韭菜或白菜。不剁碎、不搅烂,就那样一块一块地、一勺菜一勺肉地包进去,咬开的时候,大块的肉丁和清甜的菜叶在嘴里各自分明。
山东人吃早餐往往还会配上一碗甜沫。“甜沫”这个名字很具有迷惑性——它既不甜,也没有沫——它是咸的。它的名字来自济南方言“添末儿”——粥熬好了, 再添上些粉条、蔬菜、花生之类的“末儿”,一尝味道好极了,叫着叫着就谐音成了“甜沫”。
也有说从前有个姓田的老板开粥铺舍粥赈灾,灾民感激地称那碗粥为“田沫”, 后来以讹传讹,变成了“甜沫”。
老济南人管它叫“五香甜沫”,主料是小米面,熬得浓稠顺滑,里头加了花生米、粉条、豆腐干、豇豆、菠菜叶,用葱姜爆锅,再以胡椒粉和五香面提味。喝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02
去码头整点油条
不知什么时候,网上流传着一组关于海鸥的漫画。画里两只海鸥并肩站在码头,一只问:“我们去哪儿?”另一只望着远方, 郑重其事地回答:“去码头整点薯条。”这个梗后来被反复演绎,成了当代年轻人对“诗与远方”及生存意义的戏谑注解。
在青岛,这里的海鸥也许会说:“去码头整点油条。” 栈桥边的海鸥比人起得早。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云层还压在海面上,它们就已经开始在天空中盘旋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混在涛声里,像散落的鼓点,不急不慢地敲着清晨的节奏。
它们时而俯冲下来,贴着海面掠过,时而振翅高飞,消失在雾蒙蒙的天际线里。游客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切好的油条段,往空中一抛,海鸥便精准地接住, 叼着“战利品”飞远。还有“吃饱喝足” 的海鸥浮在海面上休息,随着海浪的节奏摇晃,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海鸥在青岛爱上了陆地的油条,而人到了海边,自然要尝尝大海藏在浪花底下的味道。
酸辣笔管鱼作为凉菜十分开胃,柠檬的酸和辣椒的辣撞在一起,清爽利落的劲儿,把海鲜里的腥意都拂去了,只剩下鲜,脆生生地留在齿间。
鲅鱼水饺几乎是所有海滨城市的招牌,白生生的皮子裹着嫩粉色的馅,咬开一包鲜汁,鱼肉紧实弹牙,没有一点腥气。
海胆水饺更金贵些,海胆的甜糯混着少许猪肉的油脂,入口即化,像吞了一口浓缩的海。墨鱼水饺则是黑色的, 墨鱼肉剁成茸,加了韭菜提鲜,吃起来脆生生的,牙齿能感觉到颗粒分明的劲道。
还有海三鲜水饺,虾仁、海参、扇贝齐聚一堂,一口咬下去,三种鲜味在嘴里打擂台,谁也不让谁。
青岛的馄饨也很有特色,不像南方的馄饨皮薄肉少,这里的馄饨馅料包得十分豪迈——整颗虾仁塞进去,咬开时弹牙的鲜;咸蛋黄馄饨,沙沙的蛋黄混着肉馅,咸香四溢;皮蛋馄饨更出格, 皮蛋和肉糜搅在一起,滑滑的、糯糯的, 配着骨头汤底,紫菜和虾皮浮在上面, 喝一口,像把一片小海含进了嘴里。
鲽鱼头伏在砂锅中央,表皮煎得微微焦黄,泛着油润的光泽。酱汁是深琥珀色的,浓稠地裹住鱼身的每一寸,在石锅的余温里轻轻跳动。
底下铺了满满一层蒜瓣,白胖的蒜粒被热油和酱汁煨得软糯透明,边缘微微焦缩,吸饱了鱼头的鲜和酱料的咸甜,散发出勾人的香气。
用筷子轻轻一拨,鱼头上的肉便像蒜瓣一样整齐地散开,雪白细嫩,夹起一块,能看见汁水顺着纹理缓缓渗出。送入口中,几乎不需要咀嚼,鱼肉便在舌尖上化开了——嫩滑,鲜甜,带着酱香和微微的焦糖味。
03
“哈(喝)啤酒,吃嘎啦(蛤蜊)”
要论青岛最出名的,不是海鲜,不是各色馄饨水饺,而是啤酒。青岛人不说“喝啤酒”,他们说“哈啤酒”——这三个字一张口,嘴角就上扬了,仿佛已经有一口冰凉的金色液体正顺喉咙而下。
青岛啤酒的根,要扎到一百二十多年前去。1903年,英德商人在登州路56号建起了“日耳曼啤酒公司青岛股份公司”,这便是青岛啤酒厂的前身。
建厂之初,德国人从本土运来了全套酿造设备,其中有一台西门子电机,1896年出厂,一直运转到1995年才退役,那台电机如今静静地躺在啤酒博物馆里,铜制的部件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在青岛,啤酒不是装在器型优美的玻璃杯里供人赏鉴的,而是装进塑料袋里,拎在手上,挂在车把上,随意带回家的。“啤酒装进塑料袋”——青岛人管这叫“四大怪”之一。
20世纪80年代开始,大街小巷的小卖部门口都摆着一只银色的大啤酒桶,散啤当天从工厂运来,保质期只有一天,最是新鲜。
你只需说一句“老板,打一个酒”,老板娘便拽出一个塑料袋,往桶上一套,拧开龙头,金黄色的液体哗啦啦地灌进去,袋子鼓起来,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拎回家,三五斤酒,配几个小菜,一家人围坐而饮;嘴馋的,甚至直接拿根吸管扎穿了嘬着喝。
青岛啤酒的品种各有脾性。
原浆是啤酒发酵后的原液,不经过滤,酒体浑浊,入口醇厚饱满。鲜啤也叫扎啤,是直接从发酵罐里打出来的,经膜过滤但未经高温杀菌,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啤酒花鲜活的香气。
纯生则更清透爽利,膜过滤去除了杂质和部分酵母,口感鲜、活、净、爽,不爱苦味的人适合从它开始,慢慢品出麦芽的甘甜。
一般瓶装的、易拉罐的啤酒基本上都属于熟啤。经过巴氏灭菌、过滤后包装,牺牲掉活的酵母菌和脆弱的酯类、啤酒花等风味,以获得更长的保质期。
青岛的大街小巷里遍布着大排档、啤酒屋,海鲜市场也很多,供大众自行挑选,蛤蜊、扇贝、皮皮虾、八带鮹,活的,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
拎回啤酒屋,老板加工,辣炒、白灼、酱爆、蒜蓉,加工费也就几块到几十块不等。不一会儿,辣炒蛤蜊上桌了,外壳红亮,酱汁浓稠,鲜辣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人们就着这盘蛤蜊,一口一口地“哈”啤酒。蛤蜊的咸鲜和啤酒的清冽在嘴里相遇,像两种不同节奏的海浪撞在一起,激起一层又一层的回甘。
梁实秋在青岛生活过4年,他写蛤蜊是“色香味形俱佳的神品”,又说“佐以生啤酒一大杯足以尽兴”。这话放到现在,依然是青岛夏日生动的写照。
除了各色海鲜,烧烤也是啤酒的“好拍档”。在青岛能看到各种写着“野馄饨”的店铺,和南方这边的早餐馄饨摊不同,青岛的野馄饨店大多晚上5点之后才会开门,而且每家店铺都有烧烤,这是青岛人对一类深夜街边小吃摊的统称。
之所以叫“野”,说法有好几种。一种说是取了“夜”的谐音,因为这些小摊只在夜里出没,是专属于晚归人的深夜食堂。
另一种更有意思,说是源于青岛方言里“热”字的发音(四声“ye”),刚出锅的馄饨烫嘴,一声“ye馄饨”叫久了,就成了“野馄饨”。
不过“野”字也很传神。早年间,安徽人挑着担子来青岛谋生,把异乡的炉火灶台变成移动的厨房,随心所欲地走哪停哪,在路边、桥下就能支起一方天地。这种露天的、随意的、不拘的劲儿,让“野”字一下子有了画面感。
青岛的野馄饨讲究皮薄馅少,馅料只是一小点,轻轻一提,薄皮软滑,哧溜一下就能入口,吃起来毫不费力。更关键的是那碗汤,需用鸡架子、猪骨头久熬,让鲜味尽出。
一碗馄饨煮好盛入碗中,再撒上一小把紫菜、几粒虾皮、些许榨菜末和香菜碎,光是看着就已让人胃口大开。
几乎每个馄饨摊旁,都会有个烤炉嗞啦作响。三五好友就着马扎坐下,点上几串烧烤,啤酒几杯,最后用一碗热馄饨收尾,是青岛人夜生活的标准配置。
如今,为了城市管理,很多野馄饨摊已经从露天搬进了室内,但晚上才开门的老传统没变。这份属于青岛夜晚的“野”性灵魂,已深深烙印在城市的肌理里,等待着每一个晚归的人去寻觅。
如果你来青岛,记得别光看海——去栈桥边整点油条喂海鸥,去老城区整点炉包配甜沫,去啤酒屋整盘蛤蜊,“哈”杯散啤。等杯子见底的时候,你会忽然发现,大海的脉搏,早就跳进了你的心脏里。
部分摄/卢雨辰
部分图片来源于花瓣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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