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咬了一口馒头。
食堂最便宜的刀切馒头,一块钱四个,她每天中午买两个,早上一个,晚上一个。
四年了。
她习惯了馒头的味道,习惯了食堂阿姨怜悯的眼神,习惯了室友约海底捞时她笑着说“我在减肥”。
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妈”。
宋知意擦了擦手,接起来。
“闺女,妈妈问你个事儿。”电话那头,母亲周蕙兰的声音带着点迟疑,“每月给你的两万块,够花吗?”
宋知意手里的馒头掉了。
第一章
“妈,你说什么?”
宋知意弯腰捡起馒头,拍掉灰尘,咬了一口。
她没听错。
母亲说的是“每月两万”。
“我说生活费啊。”周蕙兰那边传来翻账本的声音,“你爸不是让你省着点花吗?我觉得女孩子在外面上学,不能太委屈了。每月两万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加。”
宋知意嚼着馒头,咽不下去了。
两万。
她一个学期都花不了两千。
“妈,你确定是给我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周蕙兰笑了,“从你大一开学,每月十五号,我准时打你卡上。你爸还说给太多了,怕你乱花。我说知意从小懂事,不会的。”
大一开学。
四年。
每个月两万。
宋知意放下馒头,打开手机银行。
她有一个建行卡,是高中毕业时父亲宋建国带她去办的。父亲说,这是学费卡,别乱用。
她确实没乱用。
卡里余额:三万二千六百四十三块八毛。
四年来,她只往里存,没往外取。
学费每年八千,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食堂打工和奖学金。这张卡,她以为是父亲偶尔打点钱应急用的。
宋知意往上翻记录。
第一条入账:四年前的九月十五日,20000元。
第二条:十月十五日,20000元。
第三条:十一月十五日,20000元。
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
四年,四十八个月,九十六万。
“妈,”宋知意声音发紧,“咱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意,你爸没跟你说?”
“说什么?”
“咱家……”周蕙兰压低声音,“你爸没跟你说咱家的情况?”
宋知意攥紧手机:“妈,我爸说家里困难,让我省着花。他说他每个月工资才五千,要还房贷,要养爷爷奶奶,让我别给他添负担。”
“啥?”周蕙兰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爸说工资五千?”
“对啊。他说他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就这么多。”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闺女,”周蕙兰声音发抖,“你爸五年前就当厂长了。他年薪八十万。”
宋知意觉得食堂的天花板在转。
“咱家在市中心有两套房,一套我们住,一套出租。你爷爷奶奶退休金每月一万多,不用我们养。”周蕙兰语速很快,“你爸是怕你乱花钱,才跟你说家里困难。但你上大学这四年,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每月给你两万,让你在外面过得好点。”
“你爸说,这钱他会跟你说。我以为他都告诉你了!”
宋知意看着手里的馒头。
一块钱四个的那种。
她想起大一的冬天,室友穿加拿大鹅,她穿高中校服棉袄。
室友问她冷不冷,她说她不冷。
其实她冻得膝盖疼,但一件波司登要一千多,她舍不得。
她想起大二那年,社团聚餐,AA制每人八十块。她说不去了,要复习功课。
其实她哪有什么功课要复习,她就是吃不起。
八十块是她一星期的饭钱。
她想起大三,喜欢的男生请她喝星巴克,她说不喝咖啡,对胃不好。
其实她从来没喝过星巴克。
一杯拿铁三十五,她能活三天。
“妈,”宋知意声音很轻,“我爸为什么骗我?”
周蕙兰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父亲宋建国的声音:“你在跟谁打电话?”
“跟你闺女!”周蕙兰声音很冲,“宋建国,你到底瞒了知意什么?你跟她说什么家里困难,什么工资五千,你是不是有病?”
“你把电话给我。”宋建国声音低沉。
“闺女,”宋建国接起电话,“你听爸解释。”
宋知意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是凉的,硬得硌牙。
“爸,你说。”
“爸是怕你乱花钱。现在的孩子,一个月给两万都能花光。爸是想让你知道赚钱不容易,让你学会节俭。”
“所以你就让我啃了四年馒头?”
“什么馒头?”
“爸,我一个月生活费不到五百块。我每天吃馒头,喝食堂的免费汤。我不敢买衣服,不敢聚餐,不敢谈恋爱。我连感冒都不敢去医院,因为挂号费要五十。”
电话那头沉默。
“你知道我大二那年发烧到四十度,自己一个人在宿舍扛了三天吗?我不敢跟你说,因为你说家里没钱,我怕给你添负担。”
“知意……”
“你知道我每次打电话回家,你说‘爸最近手头紧,这个月少给你打点’,我都会说‘不用打,我还有’吗?”
宋建国没说话。
“我四年没回过家,你说路费太贵。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看着室友发的团圆饭照片哭。”
“知意,爸错了。”宋建国的声音有些哑。
“你错哪了?”宋知意声音很平静,“你错在骗了我四年,还是错在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爸就是想让你懂事点。”
“我够懂事了。”宋知意站起来,拿起那个吃了一半的馒头,“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乱花一分钱。因为你已经把我所有的安全感都毁掉了。”
她挂断电话。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拿着馒头的女孩。
宋知意把馒头装进口袋,走出食堂。
手机又震了。
是室友姜晚柠发来的微信:“知意,今晚寝室聚餐,去不去?新开的那家日料,人均三百。”
宋知意打出两个字:不去。
又删掉。
打出:我最近没钱。
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笑着说“下次一定”。
姜晚柠回:你又来,四年了,每次都是下次。
宋知意没回。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有人手里拿着星巴克,有人拎着鲍师傅,有人背着香奈儿。
她低头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校服棉袄,裤脚磨出毛边的牛仔裤,开胶的运动鞋。
口袋里还装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馒头。
她突然想笑。
四年了。
她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生怕多花家里一分钱。
结果家里每个月给她两万。
两万。
她四年攒下的所有奖学金和打工钱加起来,不到三万。
还不够家里两个月的打款。
宋知意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九十六万的入账记录。
她想把这四年重过一遍。
她想买那件波司登。
她想喝那杯星巴克。
她想吃那顿海底捞。
她想跟喜欢的人说,好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但她更想问父亲一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一个需要被教育的投资项目?
还是一个不值得知道真相的外人?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父亲发来的微信:知意,爸明天去看你。
宋知意盯着屏幕。
她想回:不用了。
但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图书馆。
晚上还有家教,一小时四十块。
她不能不去。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靠自己活着。
第二章
宋建国来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三点,宋知意刚下专业课,就接到电话。
“知意,爸在学校门口。”
宋知意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停在路边。
宋建国从车上下来,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她认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表。
她突然想起,父亲每次视频通话都穿着旧夹克,背景是车间。
“上车,爸带你去吃饭。”宋建国笑着拉开车门。
宋知意没动。
“爸,你这车是借的?”
“什么借的,爸自己的。”
“年薪五千买奥迪?”
宋建国笑容僵了:“知意,上车说。”
宋知意坐进副驾驶。
车里真皮座椅,有座椅加热,中控屏大得像个iPad。
她想起自己冬天骑自行车去家教,手冻得握不住车把。
宋建国发动车,开往市中心。
“爸带你去吃好的。”他看了眼宋知意,“你这四年瘦了。”
宋知意没说话。
“爸真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你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爸以为你真的挺好的。”
“因为你每次都说家里没钱,我敢说不好吗?”
“是爸的错。”宋建国叹气,“但爸是为你好。穷养儿富养女,爸不想把你惯坏了。”
“所以你就把我骗成这样?”
“这不是骗,这是教育。”
“教育?”宋知意声音拔高,“你让我啃了四年馒头,这叫教育?你让我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负担,这叫教育?你让我四年不敢回家,这叫教育?”
“你小点声。”宋建国皱眉。
“爸,我问你一件事。”宋知意看着父亲,“我妈说每月两万是你让她打的,你为什么要让她打?”
“因为你是我闺女,我给你钱花不正常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乱花。”
“你怎么知道我会乱花?”
宋建国没回答。
车停在万象城门口。
“下车,爸带你买几件衣服。”
宋知意没动。
“爸,你还没回答我。”
“先吃饭。”
“你不回答我就不下车。”
宋建国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知意,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你妈……”宋建国顿了一下,“你妈之前有过一段婚姻。”
宋知意愣住。
“她跟前夫有个儿子,比你大五岁。离婚的时候,判给了前夫。但你妈一直偷偷给他钱。”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说不会再联系那边。但她没做到。”
“前年,那个儿子要买房,你妈偷偷给了他八十万。”
宋知意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你妈说每月给你两万,我说行,但别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你妈把钱给别人,心里不平衡。”
“那你说家里没钱……”
“也是这个原因。让你以为家里困难,你就不会去攀比,不会问为什么你妈对你表哥那么好。”
“表哥?”
“就是你妈前夫的儿子。”宋建国冷笑,“你妈让你叫他表哥,其实就是她亲儿子。”
宋知意觉得胃里翻涌。
“那爷爷奶奶……”她声音发抖,“爷爷退休金一万多也是假的?”
“那是真的。”宋建国说,“但那是你爷爷的钱,不是我的。你爷爷一个月一万多,你奶奶八千,老两口过得比我们滋润。”
“那市中心两套房呢?”
“一套你爷爷的名字,一套你奶奶的名字。跟我没关系。”
“那你年薪八十万呢?”
宋建国沉默。
“也是假的?”
“真的。”宋建国说,“但我拿到手没那么多。你妈每个月要拿走一大半,说是存着给你。但我知道,她又偷偷给那边。”
宋知意闭上眼睛。
她想起每次打电话,母亲问她钱够不够花,她都说够。
她想起母亲偶尔寄来的包裹,里面是旧衣服,说是亲戚家孩子穿不下的,让她别嫌弃。
她想起母亲说“你爸最近手头紧”,让她少打电话,省点话费。
原来都是演的。
“所以每个月那两万,”宋知意睁开眼,“是您给的,还是我妈给的?”
“我挣的,她打的。”
“那到底是您的钱,还是她的钱?”
宋建国没回答。
车里的空气凝滞了。
宋知意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知意,你爸是不是去找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他胡说,他对你隐瞒家里情况就是他的错,别让他把脏水泼我身上。
宋知意盯着屏幕。
又一条:妈妈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爸就是想挑拨我们母女关系。
第三条:你那个“表哥”的事,妈回头跟你解释。但你爸不告诉你生活费的事,妈是真不知道。我以为他跟你说了。
宋知意没回。
她把手机给宋建国看。
宋建国扫了一眼,脸色铁青。
“你看,你妈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是我的错。”
“那您到底有没有骗我?”
“有。”宋建国说,“我骗你家里没钱,是我不对。但你妈骗你的事更多。”
“比如?”
“比如她每个月给你打两万,跟我是说打一万。另外一万她说是存起来了,实际上呢?给那边了。”
宋知意打开手机银行。
每月十五号,两万整,准时到账。
“那这个两万……”
“你妈从咱家账户转的。但咱家账户里的钱,一大半是我的工资,一小半是你爷爷给的生活费。”宋建国说,“你爷爷以为我们在培养你独立,每个月还补贴咱们两万。”
宋知意觉得自己像个木偶。
线在她父母手里,他们想怎么扯就怎么扯。
“所以你们俩,”她声音很轻,“一个骗我说家里没钱,一个骗我爸说只打了一万,一个骗爷爷说在培养我独立?”
宋建国没说话。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知意……”
“别叫我。”宋知意推开车门,“我自己回去。”
她走在马路上,不知道该去哪。
回学校?
回那个她啃了四年馒头的学校?
回家?
回那个她以为穷得叮当响的家?
她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来车往。
手机一直震。
母亲发来的:知意,你听妈解释,事情不是你爸说的那样。
父亲发来的:知意,爸把你送回去,你别乱跑。
室友姜晚柠发来的:知意,你今天没来上课,没事吧?
宋知意一条都没回。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九十六万。
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每月十五号入账,雷打不动。
但寒暑假也是十五号。
她没回过家,寒暑假都在学校打工。
那两万,也准时到账。
四年,四十八个月,从未间断。
宋知意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每月十五号那两万,是您主动打的,还是我爸让您打的?”
“你爸让我打的啊。”
“那您每次打之前,会跟他说吗?”
“会啊,我说这个月生活费打了,他说行。”
“那他从来没问过,这钱是打到哪张卡?”
“就是你的学费卡啊。”
宋知意挂断电话。
她打开那张建行卡的明细。
大一入学时,她给过父亲这张卡的卡号。
但母亲刚才说,是“你的学费卡”。
她从来没给过母亲卡号。
只有一个可能:父亲把卡号给了母亲,让母亲每月打钱。
但父亲说,他跟母亲说的是每月打一万。
宋知意拨通爷爷的电话。
“爷爷,我问您个事。”
“丫头,你说。”
“您每月给我爸多少生活费?”
“两万啊。”爷爷声音洪亮,“你爸说你上大学开销大,让我每月补贴两万。我说行,我孙女读书是大事。”
两万。
父亲跟爷爷说,每月两万是给她的生活费。
父亲跟母亲说,每月一万是给她的生活费。
母亲跟父亲说,每月两万她收到了,然后从中抽走一万给“表哥”。
但实际上,母亲每月准时给她打两万。
那这一万,到底是谁出的?
宋知意脑子转不动了。
她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收银员说:“三块。”
她掏出三块钱,突然想起,大一的时候,她连三块钱的水都舍不得买。
都是用教学楼饮水机的免费水。
她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短信:您的尾号3627卡到账20000元,余额116243.8元。
今天十五号。
又到账了。
宋知意看着那条短信。
每月十五号,比闹钟还准。
她突然不想知道真相了。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因为她刚发现,那张银行卡的户主,不是她的名字。
是母亲周蕙兰的名字。
她用了四年的卡,是她妈的。
第三章
宋知意冲进学校附近的建设银行。
“我要查这张卡的账户信息。”
柜员刷了一下卡:“这张卡的户主是周蕙兰,是您本人吗?”
“不是,是我妈。”
“那您需要让户主本人来办理。”
“我就查一下交易明细,也不行吗?”
“涉及到账户隐私,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办理。”
宋知意走出银行。
她攥着那张卡,手在抖。
四年了。
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卡。
学费打到这张卡上,奖学金打到这张卡上,打工的工资也打到这张卡上。
结果这是她妈的卡。
那她这四年攒下的钱,到底算谁的?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交易记录。
四年前的九月一号,她存进第一笔钱:学费八千。
第二天,扣款成功。
但扣款方不是学校,是一个叫“周蕙兰”的账户。
也就是说,她用这张卡交学费,其实是把钱从她妈的左口袋转到右口袋。
而她以为自己在交学费。
宋知意翻到更早的记录。
高三毕业那年,她办这张卡的时候,父亲说:“用你妈的身份证办吧,你还没满十八,办不了。”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因为那时候她刚满十七,确实办不了银行卡。
但她大一就满十八了。
父亲从来没说过让她去换成自己的卡。
她也从来没想过。
因为她以为家里的钱,就是她的钱。
现在她知道了,家里的钱,是家里的钱。
她连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都没有。
手机响了。
母亲打来的。
“知意,你是不是去查银行卡了?”
“妈,你怎么知道?”
“银行给我发的短信。你查了我的账户。”
“妈,这张卡不是我的吗?”
“是你爸说用我的身份证办的,但钱都是你的。”
“那为什么不用我的身份证?”
沉默。
“妈?”
“你爸说,怕你乱花钱,用我的卡,转账有记录,他能查到。”
“他不是说每月只给我打一千吗?怎么查两万的记录?”
“你爸……能看到我的账户。”
宋知意闭上眼睛。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爸能看到这张卡的所有交易记录?”
“对。”
“那他看到我每月花多少钱了吗?”
“看到了啊。”
“那他看到我每月只花几百块,没觉得不对劲吗?”
沉默。
“妈?”
“你爸说,那是你的自由,他不管。”
“那他让我省着点花,是什么意思?”
“就是嘴上说说。”
“嘴上说说?”宋知意声音发抖,“妈,你知道我为了省这几百块,四年没吃过一顿饱饭吗?”
“知意,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现在很冷静。”宋知意深吸一口气,“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跟我爸,到底谁在骗我?”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知意,妈不想骗你。但有些事情,你知道了会更难受。”
“你说。”
“你爸……”周蕙兰哽咽了,“你爸在外面有人。”
宋知意攥紧手机。
“那个女人,是你爸厂里的会计。你爸给她买了一套房,就在咱家对面那个小区。”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他的转账记录。他给那个女人转了二百万。”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因为你爷爷。你爷爷说了,离婚的话,房子收回,孩子不给抚养费。”
“所以你们就拿我当挡箭牌?”
“不是……”
“你们让我以为家里没钱,怕我去查账?怕我发现你转移财产?还是怕我发现我爸出轨?”
都沉默了。
“妈,你回答我。”
“都有。”周蕙兰声音很小,“你爸怕你花钱大手大脚,露富了,那边会找他麻烦。我怕你查到我给那边孩子钱,心里不平衡。”
“所以你宁愿让我啃馒头,也不愿意让我知道真相?”
“妈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宋知意笑出声来,“妈,你保护我什么了?你保护我四年没吃过一顿好的?你保护我冬天穿校服棉袄?你保护我不敢生病不敢社交不敢谈恋爱?”
“知意……”
“别说了。”宋知意挂断电话。
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的卡。
四年。
四十八个月。
九十六万。
两千四百个馒头。
她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一口一口咽下去。
换来的不是父慈子孝,不是母女情深。
是父亲出轨,母亲转移财产,爷爷奶奶用钱买她的“独立”。
她算什么?
一个道具?
还是一个筹码?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父亲发来的语音。
“知意,爸跟你说实话。你妈给那边的钱,加起来快两百万了。爸不跟你说家里有钱,是怕你站你妈那边,帮她转移财产。爸这些年挣的钱,都被你妈败光了。”
宋知意听完,没回。
又一条。
“你妈跟你说的那些,你别全信。她说爸出轨,有证据吗?她就是想让你恨我,好让你帮她打官司分财产。”
宋知意听着父亲的声音,觉得陌生。
这是她叫了二十一年爸爸的人。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车。
现在她知道了。
那辆自行车是借的。
就像这个家,也是借的。
她擦了擦眼睛,走进学校。
食堂还没关门。
她走到窗口,说:“两个馒头。”
阿姨看了她一眼:“今天这么晚才吃?”
“嗯。”
她端着馒头坐在角落,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淡淡的甜,嚼久了有点酸。
就像她的人生。
看着正常,细品全是酸。
手机屏幕亮了。
是班长发的群消息:下周三截止,贫困生补助申请,需要的同学找我拿表。
宋知意看着那条消息。
四年来,她都是班里第一个交表的。
因为她真的以为自己贫困。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贫困生。
她是一个有两个百万家产却互相算计的父母的可怜虫。
她退出群聊。
打开跟姜晚柠的对话框。
晚柠:知意,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不对劲。
宋知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晚柠,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晚柠秒回:???你别吓我,你在哪?
宋知意:食堂。
晚柠:你别动,我马上来。
宋知意放下手机,咬了一口馒头。
五分钟后,姜晚柠跑进食堂,气喘吁吁。
她看着宋知意手里的馒头,一把抢过来扔掉。
“别吃了。”
宋知意看着滚到地上的馒头,想起今天中午掉的那个。
“这个还没咬几口呢。”她弯腰去捡。
姜晚柠拉住她:“宋知意,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我没钱。”
“你四年都是这句话。”姜晚柠眼眶红了,“四年了,你知道我看着你吃馒头,我有多难受吗?我每次叫你吃饭你都不去,我以为你真的减肥。但你不是,你就是没钱。”
宋知意没说话。
“你爸妈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独生女吗?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他们不管你?”
宋知意张了张嘴,想说。
但她不知道从哪说起。
是从父亲出轨开始?
还是从母亲转移财产开始?
还是从爷爷奶奶花钱买她的独立开始?
还是从她用了四年母亲的银行卡开始?
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些事说出来,太丢人了。
她以为自己是穷人家的懂事孩子。
结果她是富人家的玩偶。
“晚柠,”宋知意声音很轻,“如果我告诉你,我家其实很有钱,你信吗?”
姜晚柠愣住。
“我爸年薪八十万,我妈手里两套房,爷爷奶奶退休金两万多。”
“那你……”
“但我爸怕我乱花钱,说家里没钱。我妈怕我知道她转移财产,也说家里没钱。我爷爷奶奶想让我独立,也说家里没钱。”
“他们都骗我。”
“让我啃了四年馒头。”
姜晚柠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你每个月那两万生活费……”
“我妈打的。但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学费卡,没敢用。”
“你没看银行短信?”
“看了。我以为我妈偶尔给我转点钱,让我应急用的。我从来没想过,那是每月固定的生活费。”
姜晚柠抱住她。
“知意,你太傻了。”
宋知意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傻。”她声音发抖,“我是太乖了。”
“我以为我懂事一点,省钱一点,我爸妈就会轻松一点。”
“结果他们根本不需要我懂事。”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不问钱的、好控制的女儿。”
“我做到了。”
“我听话了四年,他们骗了我四年。”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宋知意接到爷爷的电话。
“丫头,你爸跟我说了,你都知道了吧?”
“嗯。”
“爷爷跟你说实话。你爸是不对,骗了你。但你妈也不对,瞒着你。爷爷给你打那两万,就是想让你在学校过得好点。”
“爷爷,那两万是给我爸的,不是给我的。”
“什么?”
“我爸跟您说,每月两万是给我的生活费。但您打给他之后,他只给我一万。”
“谁说的?”
“我妈说的。”
“你妈的话不能信。”爷爷声音沉下来,“你妈这些年,从咱家拿走的钱,加起来快三百万了。都给她那个前夫的儿子了。”
“你爸对你是真心的,就是方法不对。他怕你被你妈带偏了,才不告诉你家里有钱。”
“你妈那个人,你离她远点。”
宋知意听着爷爷的话,想起母亲说的话。
两个版本,完全相反。
“爷爷,我爸是不是外面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
“爷爷?”
“谁跟你说的?”
“我妈。”
“她的话你也信?”
“那您告诉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爸的事,你自己问他。我不掺和。”
电话挂了。
宋知意看着手机。
爷爷没否认。
那就是真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四年了。
她以为自己在为这个家省钱。
结果这个家,早就千疮百孔了。
手机震了。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是父亲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职业装,靠在父亲肩膀上。
配文:这就是你爸的小三,厂里会计,姓孙。你爸给她转了二百万买房,写的是她的名字。
紧接着又一条:妈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但你爸太欺负人了。他把家里的钱都转出去了,妈只能自己想办法。妈给那边的钱,都是妈自己挣的,不是咱家的。
宋知意看着照片。
父亲笑得很开心。
她从来没见父亲那样笑过。
至少,在家没笑过。
在她面前,父亲永远是皱眉的,疲惫的,说“家里没钱”的。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
他只是不对她们笑。
宋知意把照片存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可能是为了以后。
也可能,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亲真正的样子。
又一条消息。
是父亲发来的:知意,你爷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问了不该问的。爸告诉你,爸没出轨。那个女人是爸的同事,你妈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们在谈工作。
宋知意放大照片。
背景是咖啡厅。
那个女人靠在父亲肩膀上,手搭在父亲胸口。
谈工作?
谁家谈工作是这种姿势?
她没回。
打开转账记录。
二百万。
够她吃多少顿馒头?
她算不出来。
因为太多了。
多到她觉得不真实。
多到她觉得那两百万和她的馒头,活在两个世界。
她的世界,一块钱四个。
父亲的世界,二百万一套房。
中间隔了八百万个馒头。
她突然想吐。
不是身体上的吐。
是那种,觉得自己被生活喂了四年馊饭,现在终于知道真相,胃开始翻涌的那种吐。
她冲进厕所,干呕了好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因为她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馒头。
姜晚柠追过来:“知意,你没事吧?”
宋知意摇头。
“你别吓我。”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你是不是怀孕了?”
宋知意愣住。
怀孕?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
“没有。”
“那你……”
“我是被恶心到了。”
姜晚柠没再问。
她知道宋知意不想说。
扶着她回到床上,给她倒了杯水。
“知意,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你还有我。”
宋知意看着姜晚柠。
这是她大学四年,唯一的朋友。
也是唯一一个,在她啃馒头的时候,没有嫌弃她,而是偷偷往她书包里塞零食的人。
“晚柠,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问我。”
姜晚柠笑了:“问了你也不会说。等你哪天想说了,我听着。”
宋知意闭上眼。
她想说。
但她不知道从哪说起。
这个世界太乱了。
乱到她分不清谁对谁错。
也许没有对错。
只有算计。
父亲算计母亲,母亲算计父亲,爷爷奶奶算计儿媳妇,儿媳妇算计婆家。
而她,被所有人算计着。
用“为你好”的名义。
用“怕你乱花钱”的名义。
用“培养你独立”的名义。
用“保护你”的名义。
她恨他们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为你好”这三个字了。
因为说这三个字的人,最后都让她啃了四年馒头。
第五章
周三,宋知意没去交贫困生申请表。
班长在群里@她:宋知意,就差你了。
她回:今年不申请了。
班长: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有申请吗?
宋知意: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贫困。
发完这句话,她退出群聊。
不贫困。
这三个字,她用了四年才敢说。
但说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更可怜了。
因为那些真正的贫困生,至少知道家里是真没钱。
她呢?
她以为自己家里穷,结果家里有两套房。
她以为自己要省吃俭用,结果家里每月给她两万。
她以为自己在为家里分担,结果家里根本不需要她分担。
她以为自己是懂事的孩子,结果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是宋知意吗?我是你爸厂里的会计,姓孙。”
宋知意心跳加速。
“你找我有事?”
“你爸让我给你转句话,他说你妈最近在查他的账,让你别掺和。”
“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你爸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他在你旁边?”
沉默。
“宋知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你爸跟你妈过不下去了。但你是他女儿,他不会亏待你。”
“所以呢?”
“所以你站好队。你爸说了,只要你帮他,以后他的钱都是你的。”
“那你的呢?”
“什么?”
“他的钱都是我的,那你怎么办?”
“我……”
“你不是我爸的小三吗?你不图他的钱?”
“谁跟你说我是小三?”
“我妈。”
“你妈的话你也信?”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我是你爸的会计,不是小三。你妈就是觉得所有接近你爸的女人都是小三。她自己当年就是小三上位,所以她看谁都像小三。”
宋知意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你妈当年是你爷爷的秘书,你爷爷把她介绍给你爸的时候,你爸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妈硬是挤走了人家,跟你爸结了婚。”
“所以你妈自己就是小三,她当然觉得我也是小三。”
“但我不一样,我就是打工的。你爸给的那两百万,是公司的账,不是给我的。你妈看错了。”
宋知意挂断电话。
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狗血剧。
每一集都在刷新下限。
第一集:父亲骗她家里没钱。
第二集:母亲转移财产。
第三集:父亲出轨。
第四集:爷爷拿钱买独立。
第五集:母亲是小三上位。
下一集是什么?
她不敢想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知意,孙会计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爸告状,说你骂她。你爸打电话骂我,说我不该把照片发给你。”
“妈,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什么?”
“你当年是怎么嫁给我爸的?”
沉默。
“妈?”
“你听谁说的?”
“孙会计。”
“她的话你也信?”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知意,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就是真的?”
“不是……”
“妈,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妈妈对你都是真的。”
“你对我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每个月给我打两万?你为什么让我以为自己家里穷?你为什么让我啃四年馒头?”
“妈妈以为你爸跟你说了……”
“你以为?你每次都以为!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次以为,都让我多啃一个月馒头?”
宋知意挂断电话。
她不想听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但这些刀子,不是现在才捅进去的。
是四年前就捅进去了。
只不过她今天才发现。
因为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而这个真相,比她想象的更恶心。
她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结果她是一个小三上位的女儿,被出轨的父亲和转移财产的母亲当成筹码,在家族斗争中被牺牲掉的那一个。
她以为自己是穷人家的懂事孩子。
结果她是富人家的提线木偶。
她以为自己啃馒头是因为家里没钱。
结果家里有的是钱,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因为知道了,她就会问。
问了,谎言就会穿帮。
穿帮了,他们就没办法继续演了。
演不下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宁愿让她啃馒头。
也不愿意让她知道真相。
因为馒头不会问为什么。
馒头只会咽下去。
就像她一样。
四年了。
她咽下了两千四百个馒头。
也咽下了所有委屈、所有疑问、所有不甘。
她以为自己在成全这个家。
结果这个家,根本不需要她成全。
他们只需要她闭嘴。
而她,闭嘴了四年。
现在她不想闭嘴了。
宋知意打开手机银行,把那九十六万全部转到了自己的微信零钱。
然后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这张卡还你。这四年您打给我的钱,我转走了。以后不用再打了。
又给父亲发了条:爸,您不用来看我了。我跟您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别联系了。
最后给爷爷发了条:爷爷,谢谢您这两万。但我吃不起您这顿饭,您留着自己花吧。
发完,她把所有人的微信都拉黑了。
包括姜晚柠。
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那个啃了四年馒头的宋知意。
那个以为家里穷得叮当响的宋知意。
那个懂事到愚蠢的宋知意。
她要让那个人死掉。
然后重新活一次。
用自己的钱。
用自己的卡。
用自己的名字。
而不是谁的提线木偶。
宋知意攥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
深秋的风很冷,但她不觉得。
因为比风更冷的,是真相。
她刚把父母和爷爷都拉黑了。
九十六万转到了微信零钱。
那张用了四年的银行卡,她剪成了两半,扔进垃圾桶。
四年的馒头,四年的谎言,四年的委屈。
都在这张破碎的卡片里。
她以为这是结束。
但手机震了。
一条银行短信。
不是入账通知。
是贷款催收通知。
“尊敬的周蕙兰女士,您在我行的住房贷款已逾期30天,本金及利息共计3,284,762.53元,请尽快还款。”
宋知意盯着那串数字。
三百二十八万。
母亲名下的房子,贷款逾期。
她突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你妈从咱家拿走的钱,加起来快三百万了。
不是拿走。
是还贷。
母亲不是转移财产。
是在填窟窿。
一个三百万的窟窿。
而这个窟窿,是谁捅的?
宋知意翻开母亲发的那张照片。
父亲和孙会计。
二百万转账记录。
她放大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
转账人:宋建国。
收款人:孙晓雯。
备注:项目合作款。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截掉了。
她只看到最后一个字:房。
“项目合作款”后面,应该是“购房款”。
二百万,买了一套房。
写的是孙晓雯的名字。
但首付呢?
首付是谁出的?
宋知意打开搜索引擎,查那家银行的贷款记录。
母亲名下的房子,贷款三百二十八万。
首付多少?
她算了一下。
按三成首付算,总价应该在四百七十万左右。
父亲给孙晓雯转了二百万。
刚好够一套房的首付加税费。
也就是说,父亲用公司的钱,给孙晓雯买了房。
而母亲用自己的房子,贷了三百多万。
这笔钱,去哪了?
宋知意拨通孙会计的电话。
“孙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爸转给你的那二百万,是公司的钱,还是他的私房钱?”
“公司的。”
“那公司现在账上还有钱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妈的房贷逾期了,我想知道,是不是跟她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妈用公司的名义贷的款。”
“什么?”
“你爸不知道。你妈伪造了你爸的签名,用公司的资产做抵押,贷了五百万。”
“五百万?”
“对。三百万还了她自己的房贷,二百万转到了你爸的账户。你爸以为那是公司的分红,就拿去买房了。”
“所以你爸不知道那二百万是你妈的?”
“不知道。他以为那是公司今年的利润。”
宋知意脑子转不动了。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
母亲伪造签名,用公司资产抵押,贷了五百万。
三百万还了自己的房贷。
二百万转到父亲账户。
父亲以为是分红,拿去给孙会计买房。
孙会计以为那是父亲的钱,收了。
但实际上,那笔钱是母亲从银行贷出来的。
而抵押物是公司的资产。
公司是父亲和爷爷的。
也就是说,母亲用一个谎言,套出了五百万。
这三百万填了自己的窟窿。
二百万让父亲背上了一个挪用公款的锅。
而她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干干净净。
因为贷款合同上,签的是父亲的名字。
宋知意手在抖。
“孙姐,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会计,公司的账我经手。”
“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
“因为你跟我爸,不只是同事关系?”
沉默。
“宋知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所以是真的?”
“你爸跟你妈过不下去了。但你妈不想离婚,因为她分不到钱。所以她要用这种方式,逼你爸净身出户。”
“怎么逼?”
“公司抵押贷款五百万,逾期不还,银行会收走公司。到时候你爸不仅一无所有,还要坐牢。”
“而我妈呢?”
“你妈的房子已经还清了。她名下没有其他资产,你爸起诉她也拿不到钱。”
“所以她会全身而退?”
“对。”
宋知意挂断电话。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母亲要给她打那两万。
为什么母亲要说父亲出轨。
为什么母亲要发那张照片。
为什么母亲要让她恨父亲。
因为母亲在布局。
一个让父亲身败名裂、净身出户的局。
而她,宋知意,是这颗棋子里最重要的一颗。
因为只要她恨父亲,就会站在母亲这边。
只要她站在母亲这边,就会帮母亲作证。
只要她作证,父亲就坐实了出轨、转移财产、挪用公款。
到时候,母亲就是受害者。
而她,就是母亲的证人。
一个被父亲骗了四年、啃了四年馒头、对父亲恨之入骨的证人。
完美的证人。
宋知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贷款催收通知。
她按下截图。
然后打开录音。
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五百万,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意,你听谁说的?”
“妈,你只需要回答我,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你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公司抵押贷款五百万,你用我爸的签名。三百万还了你名下的房贷,二百万转给我爸。然后我爸用那二百万给孙会计买了房。你拍下照片,说我爸出轨转移财产。到时候你拿着证据去法院,我爸净身出户,公司破产,他坐牢。你拿着那套还清贷款的房子,全身而退。”
“妈,我说得对吗?”
周蕙兰没说话。
宋知意听到了呼吸声,很重。
“知意,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对。你爸要是跟你离婚,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妈现在把房子保住了,以后那套房子就是你的。”
“所以你就让我爸去坐牢?”
“他活该。他外面有女人,凭什么让我净身出户?”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
“对。妈不能输。”
“那我呢?你在乎过我吗?”
“妈怎么不在乎你了?每月给你打两万,妈在乎你。”
“你打那两万,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对吧?你以为我爸会跟我说家里没钱,然后你每月给我打两万,我就知道你对我好,我就会站你这边。”
“不是……”
“妈,你别说了。我都想通了。”
“你每月给我打两万,但我爸以为你只打了一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账。但实际上,那九十六万,有四十八万是你从公司的贷款里挪出来的,对吗?”
“知意……”
“那笔贷款的利息,每月两万多。你撑了多久?撑到撑不下去了,逾期了。然后你故意让银行给我发催收通知,让我知道这件事。因为你知道,我会查,会问,会发现我爸给孙会计转了二百万。到时候我就会恨我爸,站你这边。”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妈妈没有……”
“你有。你觉得我啃了四年馒头,一定特别缺爱,特别渴望亲情。所以你只要给我一点甜头,我就会死心塌地跟你走。”
“但你知道吗,妈,我啃了四年馒头,不是因为缺爱。是因为我真的以为家里没钱。是因为我真的在乎这个家。”
“而你,把这个在乎,当成了武器。”
“你把我当成了你的棋子。”
周蕙兰哭了。
“知意,妈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骗子。”
“你不配当妈。”
宋知意挂断电话。
她把录音保存好,加密。
然后打开微信,把母亲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发了条消息:妈,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贷款还上,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否则,我把录音交给警察。
周蕙兰秒回: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妈。
宋知意:你是他妈,不是我妈。我妈不会让我啃四年馒头。
周蕙兰:你以为你爸对你很好?他有钱不给你花,让你啃馒头,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知意:至少他没让我当棋子。
周蕙兰:你就帮他说话?
宋知意:我不帮任何人说话。我只帮我自己说话。
周蕙兰: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去死。
宋知意:那是你的事。
发完,她把聊天记录截图,存好。
然后拨通孙会计的电话。
“孙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公司的那笔贷款,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你妈不还的话,银行会收走公司。”
“如果我爸现在把钱还上,还来得及吗?”
“二百万已经买了房,房子在你爸名下吗?”
“在孙姐你名下。”
“我名下?那不是我名下的,那是公司的资产。你爸用公司的钱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但那套房是公司的。”
“什么意思?”
“你爸怕你妈查到,所以用我的名义买的。但房产证在公司保险柜里,我只是挂名。”
宋知意愣住了。
所以那套房,还是公司的。
孙会计不是小三,她只是挂名的。
父亲没有转移财产,他只是把公司的钱换成了房子,写在了员工名下。
“那孙姐,你跟我爸……”
“我跟你爸什么都没有。我是你爸的会计,帮他做事。你妈拍的那张照片,是我们去办房产证的时候,中介拍的。”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爸不让。他说你妈知道了,会闹。等公司稳定了,再慢慢处理。”
宋知意闭上眼睛。
她终于理清了。
父亲没有出轨,没有转移财产。
母亲伪造签名,用公司资产贷款,想逼父亲净身出户。
父亲为了保住公司资产,用公司的钱买了房,写在了孙会计名下。
母亲以为父亲在转移财产,拍下照片。
但实际上,那套房还是公司的。
母亲不知道,因为房产证在公司保险柜里。
所以母亲以为自己抓住了父亲的把柄。
但实际上,她才是那个违法的人。
伪造签名,挪用公司资产,贷款五百万。
每一件事,都够她坐牢。
“孙姐,那笔贷款,现在怎么办?”
“你爸已经知道了。他昨天查账的时候发现的。”
“他怎么处理的?”
“他把那套房卖了,回款二百六十万。又从你爷爷那借了一百万,凑了三百六十万。还差一百四十万。”
“差这么多?”
“你妈那三百万还了她的房贷,那笔钱拿不回来了。银行那边逾期,每天利息都在涨。”
“那我爸现在在哪?”
“在去你学校的路上。他想跟你谈谈。”
宋知意挂断电话。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校门口。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停在门口。
父亲从车上下来。
他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穿的是旧夹克。
就是视频通话里那件。
宋知意眼眶红了。
她突然明白,父亲骗她说家里没钱,也许不是怕她乱花钱。
也许是真的没钱。
因为母亲把钱都转走了。
因为公司被抵押了。
因为他要用年薪八十万,去填一个三百万的窟窿。
他让她啃馒头,不是不想给她钱。
是真的给不起。
因为每一分钱,都要拿去还贷。
都要去填母亲挖的那个坑。
第七章
宋知意跑下楼。
宋建国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知意。”
“爸。”
两个人对视,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宋建国先开口:“吃了吗?”
宋知意摇头。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带了饭。你妈说你四年没好好吃饭,爸给你做了红烧肉。”
宋知意接过袋子,打开。
保温盒,三层。
红烧肉,清炒时蔬,米饭。
还冒着热气。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你上大学之后。你妈不做饭,爸就自己学着做。”
宋知意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了。
但她咽下去了。
“好吃吗?”
“咸。”
宋建国笑了:“爸放盐没数。”
两个人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
宋知意吃,宋建国看。
“爸,贷款的事,我知道了。”
“孙会计跟你说了?”
“嗯。”
“你别管,爸能处理。”
“怎么处理?差一百四十万。”
“爸想办法。”
“什么办法?找爷爷借?爷爷已经借了一百万了。找银行贷?你名下没资产了。找高利贷?那是无底洞。”
宋建国没说话。
“爸,我妈做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孙会计查账的时候发现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是你妈。”
“她差点让你坐牢。”
“但她是你妈。”宋建国看着宋知意,“爸不能让她出事。她出事了,你怎么办?”
“我?”
“你还没毕业,没工作,没成家。你要是有一个坐牢的妈,以后怎么办?”
宋知意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扛?”
“爸扛得住。”
“你扛不住。年薪八十万,还一百四十万,加上利息,你要还好几年。你还了,我就毕业了,要找工作了,要结婚买房了。到时候你又得给我攒钱。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那是爸的事。”
“那是我们家的事。”
宋知意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零钱。
“爸,这里有九十六万。是我这四年您和我妈打的钱。我没花,都攒着呢。”
“你拿着。先把贷款还了。”
宋建国看着那串数字,眼眶红了。
“知意,这是你的钱。”
“这是我的钱,所以我做主。拿去还贷。”
“不行。”
“为什么不行?”
“爸让你啃了四年馒头,现在还要花你的钱,爸还是人吗?”
“那你让我看着你去坐牢?”
“不会坐牢的。”
“怎么不会?伪造签名,挪用公司资产,哪一条不是刑事犯罪?”
宋建国沉默。
“爸,这钱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缓过来了,还我。”
宋建国伸手,想摸宋知意的头。
宋知意躲开了。
“爸,我还有条件。”
“你说。”
“第一,跟我妈离婚。”
宋建国愣住。
“她不是好人。你跟她过下去,迟早被她害死。”
“第二,把公司账目理清楚。以后每一笔钱,都要孙会计和我都知道。”
“第三,别再骗我了。不管家里有钱没钱,你告诉我实话。我二十多岁了,扛得住。”
宋建国看着女儿。
四年没见,她瘦了很多。
穿着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
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
现在是坚定的,甚至有点狠。
“好。”宋建国点头,“爸答应你。”
“还有一条。”
“你说。”
“以后每月给我转两千块生活费。”
“两千?你够花吗?”
“够。我四年都过来了,两千块够我吃香的喝辣的了。”
宋建国笑了,眼泪掉下来。
“好,两千。”
“但你得按时转,别多转。”
“行。”
宋知意把九十六万转给父亲。
“爸,你写个借条。”
“还写借条?”
“亲兄弟明算账。这钱是我啃了四年馒头攒的,每一分都是我的血汗。你得还。”
宋建国从车上拿出纸笔,写了借条。
借款人:宋建国。
出借人:宋知意。
金额:九十六万元整。
还款日期:三年内。
签字,按手印。
宋知意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
“爸,你回去吧。把贷款还了,把公司稳住。”
“你呢?”
“我回去上课。快毕业了,我得找工作。”
“要不爸给你安排……”
“不用。我自己找。”
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知意,爸对不起你。”
“别说了。你说了四年了。”
“爸是真的对不起你。”
“那你就好好还钱。九十六万,加上利息,一分都不能少。”
宋建国笑了:“行,爸还。”
他上车,发动。
摇下车窗:“知意,爸爱你。”
宋知意鼻子一酸。
“嗯。”
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
塑料袋里的红烧肉还热着。
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
咸。
但比馒头好吃一万倍。
她拿出手机,给姜晚柠发了条消息:晚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姜晚柠秒回:???你中彩票了?
宋知意:差不多。
姜晚柠:吃什么?
宋知意:海底捞。
姜晚柠:你终于舍得吃了!!!我等你!!!
宋知意笑了。
她走进校门,路过食堂。
窗口还卖馒头,一块钱四个。
她看了一眼,没停。
径直走向教学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借条。
九十六万。
三年的馒头。
换来一张纸。
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不是谁逼的,不是谁骗的。
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
第八章
晚上七点,海底捞。
姜晚柠涮着毛肚,眼睛瞪得溜圆。
“所以你真的啃了四年馒头?”
“嗯。”
“你家真的每月给你打两万?”
“嗯。”
“你真的攒了九十六万?”
“嗯。”
“你真的全给你爸了?”
“嗯。”
姜晚柠放下筷子:“宋知意,你是不是傻?”
宋知意笑了:“可能是吧。”
“九十六万啊!你知道九十六万能买什么吗?能在我们老家付个首付了!”
“我知道。”
“那你还给?”
“那是我爸。他出事了,我能不管吗?”
“他让你啃了四年馒头,你还管他?”
宋知意夹了一片毛肚,放进嘴里。
“晚柠,你知道吗,我恨他。”
“恨他还给钱?”
“恨他不代表我能看着他去死。”
姜晚柠叹气:“你们家的事,真复杂。”
“是挺复杂的。”
“那你妈呢?你打算怎么办?”
宋知意放下筷子。
“我给她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她把贷款还上,这事就算了。不还,我报警。”
“她是你妈。”
“她先当自己是周蕙兰,然后才是我妈。”
姜晚柠没再劝。
她知道宋知意的性格,看着软,其实硬得很。
四年了,能一个人扛下来的人,不会轻易改主意。
两个人吃到快十点。
结账的时候,宋知意看了眼账单:四百三十六。
她想起以前,四百三十六是她一个月的饭钱。
“心疼了?”姜晚柠笑。
“没有。”宋知意扫码付款,“就是觉得亏。”
“亏什么?”
“亏了四年。四百三十六,我以前觉得是天价。现在想想,不就是一顿饭吗?”
“那你以后天天跟我吃。”
“不行,我以后每月只有两千块生活费。”
“两千?你现在兜里有钱,干嘛委屈自己?”
“那钱不是我的。是借给我爸的,他得还。”
“万一他还不上呢?”
“那我就自己挣。”
宋知意拿起包,走出火锅店。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很亮。
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没那么冷了。
以前她走在路上,总是缩着脖子,低着头,怕被人看见。
怕被人看见她穿旧棉袄。
怕被人看见她一个人。
怕被人看见她穷。
现在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穷。
她只是暂时没钱。
但这两者不一样。
穷是一种状态。
没钱是一种处境。
处境可以改变。
状态很难。
她用了四年,从穷变成了没钱。
够了。
手机震了。
母亲发来的消息:知意,妈想通了。妈明天就去银行,把贷款还上。
宋知意:钱呢?
周蕙兰:妈把房子卖了。
宋知意愣住。
周蕙兰:那套房子,妈挂出去了。有人出价三百二十万。还了贷款,还能剩点。
宋知意:你住哪?
周蕙兰:妈租房子住。反正你也不回来,妈一个人住哪都行。
宋知意看着那行字,心里不是滋味。
她想回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姜晚柠看着她:“你妈怎么说?”
“她要卖房还贷。”
“那你原谅她了?”
宋知意摇头。
“原谅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是不想让她坐牢。”
“为什么?”
“因为她坐牢了,我以后政审过不了。我还想考公务员呢。”
姜晚柠笑了:“宋知意,你现在学会算计了。”
宋知意也笑了。
“被算计了四年,再学不会,就真的是傻子了。”
两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宋知意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想起四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也是这样走在路上,也是这样踩着自己的影子。
但那时候,她低着头,弯着腰,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现在她挺直了背。
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错的是那些把她当棋子的人。
而她,不是棋子。
她是宋知意。
一个啃了四年馒头,但没被生活打倒的宋知意。
第九章
三天后,母亲卖掉了房子。
三百二十万。
还了银行贷款,还剩三十五万。
周蕙兰给宋知意转了十万。
附言:妈对不起你,这钱你拿着,别省了。
宋知意没收。
她回了条消息:妈,这钱您留着租房。我不用。
周蕙兰:你还在生妈的气?
宋知意:没有。我只是不需要您的钱。四年都没需要过,现在也不需要。
周蕙兰:知意,妈真的知道错了。
宋知意:您知道错哪了吗?
周蕙兰:妈不该骗你。
宋知意:您骗我的事多了。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您骗我。是您把我当工具。
周蕙兰:妈没有……
宋知意:您有。您给我打钱,是为了让我站您这边。您让我恨我爸,是为了让我帮您打官司。您让我以为自己家里穷,是为了让我别查您的账。每一步,您都在算计。我算什么?女儿还是棋子?
周蕙兰没回。
宋知意等了一会儿,又发了条:妈,我原谅您。但我不会忘记。以后您是我妈,我会赡养您,会照顾您。但您别再指望我站谁那边。我不站任何人,我只站我自己。
周蕙兰:那你还认我这个妈吗?
宋知意:您永远是我妈。但您不是一个合格的妈。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拿起桌上的馒头。
不是食堂那种。
是她自己在超市买的,奶香小馒头,一袋九块九。
蒸了一下,软软的,甜甜的。
咬一口,不是以前的味儿了。
以前的馒头是硬的,嚼久了泛酸。
这个馒头是软的,越嚼越甜。
不是因为馒头变了。
是因为她变了。
以前吃馒头,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不敢花钱,是因为她觉得她不配吃好的。
现在吃馒头,是因为想吃。
想吃的时候就吃,不想吃的时候就不吃。
就是这么简单。
门铃响了。
宋知意开门。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爸给你买了点水果。”
“进来吧。”
宋建国走进宿舍,把水果放在桌上。
他看了眼桌上的馒头,没说话。
“爸,贷款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房子卖了,钱还了,公司保住了。”
“那就好。”
“你妈那边……”
“我跟她说了。以后各过各的。”
宋建国点头:“爸跟你妈,打算离婚。”
“嗯。”
“你不劝?”
“我为什么要劝?你们俩在一起就是互相算计,离了也好。”
“那你跟谁?”
“我跟自己。”
宋建国看着女儿。
四年没见,她变了太多。
不是外表,是内里。
以前是软的,现在是硬的。
以前是圆的,现在是有棱角的。
“知意,爸给你转了两千块,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够花吗?”
“够。”
“不够跟爸说。”
“不会不够。我四年都能过,两千块怎么不够?”
宋建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那爸走了。”
“爸。”
“嗯?”
“谢谢你那天的红烧肉。”
宋建国笑了:“下次爸少放点盐。”
“好。”
门关了。
宋知意坐在床上,看着那两袋水果。
一袋苹果,一袋橙子。
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
四年了,她第一次觉得,吃东西不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活着本身。
手机震了。
姜晚柠发来消息:知意,明天有个招聘会,要不要一起去?
宋知意:去。
姜晚柠:你不是说要考研吗?
宋知意:不考了。我想先挣钱。
姜晚柠:你不是说你爸会还你钱吗?
宋知意:那是他的事。挣钱是我自己的事。
姜晚柠:行,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见。
宋知意:好。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开始写简历。
姓名:宋知意。
年龄:二十一。
专业:汉语言文学。
特长:能吃苦。
她看着“能吃苦”三个字,觉得心酸。
但又觉得骄傲。
因为她真的能吃苦。
不是被逼的。
是她自己选的。
选了,就不后悔。
第十章
招聘会在学校体育馆。
人很多,每个展位前都排着队。
宋知意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花了九十九块。
裤子还是那条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鞋也是旧的,但擦得很亮。
姜晚柠看她:“你今天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总是缩着,今天是挺着的。”
宋知意笑了。
“因为以前我没底气。现在有了。”
“什么底气?”
“我不欠任何人的。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自己买的。我没靠过谁,所以我不怕谁。”
姜晚柠竖起大拇指:“宋知意,你长大了。”
她们排在一家出版社的展位前。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轮到宋知意,她递上简历。
面试官看了一眼:“你实习过吗?”
“没有。”
“发表过作品吗?”
“没有。”
“那你会什么?”
宋知意想了想:“我会吃苦。”
面试官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我大学四年,每月生活费不到五百块。我没打过一天游戏,没旷过一节课。我做过家教,发过传单,在食堂洗过碗。我比任何人都能吃苦,也比任何人都珍惜机会。”
面试官放下简历。
“你为什么要吃苦?”
“因为我没有资格不吃苦。”
“为什么?”
“因为我爸告诉我家里没钱,所以我一直以为我只有靠自己。”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不管家里有没有钱,我都只能靠自己。”
面试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下周一,来公司面试。”
“好。”
宋知意走出人群,姜晚柠追上来。
“怎么样?”
“让我下周去面试。”
“真的?那家出版社很难进的!”
“我知道。”
“那你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我就是我,准备不出来别的样子。”
姜晚柠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啃了四年馒头的室友,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自信,是笃定。
是那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
“知意,你真的变了。”
“没变。只是不装了。”
“不装什么?”
“不装懂事了,不装乖了,不装我不在乎了。”
宋知意走在操场上。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银行余额:两千零三十块。
够活了。
够她吃一个月的饭,坐一个月的车,买一个月的必需品。
不够买包,不够买衣服,不够出去旅游。
但够她活着。
体面地活着。
不是那种啃馒头、穿旧衣、低头走路的活着。
是那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活着。
虽然她依然吃不起大餐,穿不起名牌,说不起大话。
但她不用再装穷了。
也不用再装富了。
她就是她。
一个兜里有两千块,但心里有九十六万底气的二十一岁女孩。
手机震了。
父亲转来两千块。
附言:这个月的生活费。
宋知意收了。
回了条:收到。爸,别忘了你还欠我九十六万。
宋建国:忘不了。
宋知意:那就好。
又一条消息。
母亲发来的:知意,妈租好房子了。一居室,离你学校不远。周末来妈这吃饭?
宋知意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姜晚柠走过来:“走,吃饭去。”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宋知意想了想:“馒头。”
“啊?”
“食堂的馒头。一块钱四个的那种。”
“你不是说再也不吃了吗?”
宋知意笑了:“我是想尝尝,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
两个人走进食堂。
窗口还卖馒头,一块钱四个。
宋知意买了一个。
咬了一口。
硬的,嚼久了泛酸。
还是那个味儿。
但她咽下去了。
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吃的。
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
记住这个让她清醒的味道。
记住这个让她知道自己是谁的味道。
宋知意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装进口袋。
走出食堂,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四年了。
她在这座楼里上了四年课,啃了四年馒头,演了四年懂事的孩子。
现在戏演完了。
该上场了。
宋知意深呼吸,迈步走向教学楼。
口袋里,半个馒头硌着她的腿。
她不觉得疼。
因为比馒头更硌人的,是生活。
而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咽下去。
全文完
后记:
宋知意最终拿到了那家出版社的offer。
工作第一年,她还清了助学贷款。
第二年,她给母亲买了一台新手机。
第三年,父亲还清了九十六万。
她没收利息。
只是让父亲请她吃了一顿饭。
红烧肉,少放盐。
味道刚好。
母亲租的那间一居室,她偶尔会去。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说话。
但也挺好的。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说出口的都是谎言。
咽下去的,才是真相。
宋知意用了四年,咽下了两千四百个馒头。
也咽下了所有谎言和算计。
但她没被噎死。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最好吃的不是馒头。
是自由。
是不用再装懂事、装穷、装不在乎的自由。
是可以说“不”的自由。
是可以做自己的自由。
这种自由,一块钱四个。
但有人,一辈子都买不起。
宋知意买了。
用自己的四年。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