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鲜的?得帮我扛袋谷子。”嫂子拎着两条扑腾的鲫鱼站在门口,一句话把村里的老理儿说透了——饭不是白吃的。
这规矩听着像交易,其实比交易暖。城里讲AA,村里讲“换工”。你帮我翻地,我顺手给你留一篮河虾,谁也不会掏出手机算斤两。留守老家的独户最怕的是半夜电灯闪两下——没人搭把手,连灯泡都拧不上。嫂子一句话,等于把“有事喊我”摁进了每天的饭点。
于是日子就黏在了一起。春天她送来芦苇笋,夏天换我帮她挑水浇菜。鲫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在灶台前添柴,她在院子里晾新打的小麦,像两口锅同时开火,香味窜着窜着就混成了同一股。小敏拎着竹篮跑来凑热闹,篮子里的桑葚是她爬了半坡树摘的,紫得发黑,指尖染了色,往脸上一抹就成了大花脸。王叔路过笑:“这丫头,小时候没学会算账,先学会了把自家果子往别人家送。”说得小敏耳根通红,却把篮子扣得更紧:“明年您家樱桃熟了,也得给我留一串!”
秋收那天,镰刀一起一落,稻浪成片倒下。男人们弯腰挥汗,女人们把稻穗捆成垛,孩子们把空穗杆编成草戒指。嫂子递给我一壶凉白开,我仰头灌下,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人直哆嗦,却舍不得停。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丰收,不只是谷仓满,也是心里满——满到可以分给所有人。
卖粮那天,拖拉机突突突晃到镇上。集市挤得转不过身,却没人嫌烦。嫂子把最好的粳米留给了街口裁缝,换回一块藏青布,说要给我做件夹袄。我帮她把剩下的玉米扛上车,她顺手从隔壁摊抓了两把花生塞进我口袋。交易清单上没有这一笔,却谁都记得。
冬天来得快,雪把田埂抹平。嫂子踩着雪吱呀吱呀送来棉鞋,鞋底纳得密,针脚像一排小牙齿,咬住寒风。堂哥从外地工地赶回,皮箱里除了给嫂子的红头绳,还有一包工地食堂攒的卤蛋。除夕夜鞭炮炸得狗都叫,我们围炉剥蛋,蛋白被卤得发黑,蛋黄却金黄流油。堂哥说:“城里超市买得到松花蛋,买不到这股子柴火味。”
烟火散尽,堂哥又背起行李。嫂子把剩下的腊肉切成条,塞进他背包侧袋,顺手拍了拍:“路上饿了就嚼一条,别总吃泡面。”拖拉机声远,村口只剩风声。可我知道,等春水再涨,河虾又会蹦进嫂子家的笊篱,而我依旧会扛把锄头去帮她——不为别的,只为那口鲜鱼汤里,漂着的不只是香菜,还有一年又一年没断过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