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百菜百味。
当头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想:百菜百味,拆解开来,不就是一菜一味嘛,这又有多深奥嘛?
后来从学徒到自己掌勺了,这中间栽的跟头多了,才慢慢琢磨出一点滋味来。
这滋味不单在菜里,更多在那些年我深信不疑的几个做菜习惯上。
老实说,现在回头想,那些习惯不但没帮上忙,反倒把菜做进了死胡同。
这篇文章,就跟你聊聊我曾经踩过的三个坑,兴许你也有过。
刚上灶那两年,我对调料的理解特别死板,脑子里有张表:盐管咸、味精管鲜、八角管香、糖管甜,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做一道烧排骨,怎么试都不对劲,配方里放了糖,也放了八角,可出来的味道就是两张皮——甜是甜,香是香,谁也不理谁。
我就想,是不是量不够?加糖,不行。加八角,更闷。
折腾好几锅后,师傅过来挖苦了我一句:你那糖没给八角干活,它光自己甜去了。
这话点醒了我。
其实呢,调料在锅里,压根就不是单独起作用。
糖不光给甜味,在油里炒出焦糖色,那是提香的一个路子,同时它还托底——很多香料的香气。
遇到糖的焦香才能立得住。你单吃八角的味道是飘的,站不稳,糖一进去,那个香气就有了骨架。
盐也是一样。都说盐是百味之首,这话一点不虚。
盐下去不光是咸,它能把食材本身的水分往外逼一逼,食材一“吐水”,细胞里的本味就带出来了。
同时盐还能压异味,很多腥膻的东西,光靠焯水是去不干净的,盐一渗透进去,能把这些不好的味道往外赶。
这还不算,盐在调和众味上更是一把好手——酸味太冲的时候搁点盐,柔和了。
甜得太腻,搁点盐,甜变得有深度了。
苦味太重,盐都能缓一缓。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酱油就更复杂了。
一瓶好酱油倒出来,有咸,有鲜,有甜,有酱香,还有个醇厚的底子。
你要它只出咸味,是一种用法;要它出鲜味,是另一种用法;要它上色,还得再变一下下锅时机。
根本不是“放酱油就有酱油味”那么简单。
我后来才明白,调料之间是互相成全的。
糖帮盐柔和,盐帮糖提鲜,醋帮香料出味,香料帮肉类解腻。
一个菜立不立得住,看的不是哪味料突出,而是几味料之间有没有串起来。
这一层想明白之后,我做菜就不再死盯着“盐多少克、糖多少克”了,看的是它们互相之间的关系。
我们厨师有个说法,叫“打味”,不叫“加味”——加,是堆上去的。
打,是和匀了揉进去的。一字之差,但是天差地别。
现在想想,当年脑子里那张调料表,幼稚归幼稚,倒也是个必经的路。谁还不是从死记硬背过来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火候的理解就停留在“大火爆炒、小火慢炖”这八个字上。
炒肉丝,火越大越好,生怕火一小就出水。
炖牛腩,火越小越好,生怕火一大就把汤炖干了。
直到有一次做干煸豆角,让我彻底怀疑自己。
照老法子,大火热油,豆角下去猛翻。
结果外面焦了,里头是生的,嚼起来一股子生豆腥味。我心想火还不够大?
再试一锅把油温拉得更高,这下好了,外头直接煳了,里头还是脆生脆生的。
连着废了两盘,我站灶台跟前不说话了。
问题出在哪呢?我盯着那盘焦煳的豆角想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一个事:我光想着大火,没想着大火是干嘛用的。
干煸这个技法,其实是用火候控制水分。
豆角这类蔬菜,含水量大,你要想让它出干香酥脆的口感,得让它慢慢往外吐水。
大火表面温度太高了,外皮瞬间失水硬化,里面的水反而被锁死了,出不来。
这就是外焦里生的道理。
后来换了法子,中小火慢慢煸,豆角表皮开始起皱,水分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这时候再用大火收一下,外皮变干收紧,里头的豆子已经熟透了,绵绵的还带点甜。
从那以后,我就把火候在心里分成了两种。
一种叫“外火”,管表面的事,求的是一个焦香、酥脆、上色、定型。大火爆炒、高温油炸,用的都是外火。
一种叫“内火”,管里头的事,求的是断生、软烂、入味。小火慢炖,甚至关火焖泡,用的是内火。
外火容易学,眼睛看得见,食材一下锅滋啦一声,那个反应是直观的。
内火就需要点耐心了,看不见摸不着,全靠经验和手感。
很多菜做出来外头挺像样,一口咬下去,里头的毛病全出来了——这就是外火管了,内火没跟上。
行里老师傅说“火候”两个字,从来不单指火力大小,说的是火力加上时间。
大火短时间,那是外火强;小火长时间,那是内火足。
红烧肉为什么先煎后炖?煎的那一下是外火,把表面封住,逼出油脂的焦香。
炖的那一个钟头是内火,让料汁渗进肥膘里,把肥肉煨到用舌头一抿就化。
外火和内火接上了,这才叫火候到了。
老实说这个话题,我到现在还有些拿不准,只能说是我现阶段的一点想法,说出来跟你探讨。
早些年我特别相信一个词,叫“本味”。
讲究吃食材的原味,调味越少越好,觉得这才是烹饪的最高境界。
蒸条鱼,恨不得只搁葱姜,连盐都省了。
就连炒个青菜,油锅里走一圈就出来,觉得寡淡就是本味。
后来有一回在外面吃到一道清炒菜心,油盐合适,火候刚好,蒜香若有若无地挂着,菜心的甜被托得特别清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肯定不是单纯的“本味”,这是调出来的,可调出来的比本味更像本味。
我就开始怀疑我之前的想法了。啥叫本味?
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菜,生着嚼,那是本味吗?
是,但那是它作为植物最原始的味道,不是一个菜品该有的本味。
厨房里说的本味,我觉得是经过处理之后,提炼出来的那个味道。
一块五花肉,本味不是肉腥,而是煎出油之后那股肉香。
一根萝卜,本味不是生辣气,是炖透了以后透出来的清甜。
一个食材到你手里,你把它最让人愉悦的那个味道激发出来,这才是本事。
就拿调味料来说。盐提本味,不是一句空话。
刚才说了盐能逼出水分,水分析出的过程带出来的就是食材细胞里的味道。
这个味道平时被水分锁着,你不打破这个平衡,它就是出不来。
所以适量放盐,不但不掩盖本味,反而是把本味往外请。
酱油里的鲜味也是这个道理。
酱油本身就是发酵出来的,它带着发酵食品特有的一种“出汁”能力。
它和肉、菜一起加热的时候,酱油里的氨基酸和食材里的物质反应,等于在锅里做一个小型的提鲜工程。
这个鲜,既不是酱油的,也不是食材的,是两者碰出来的。
所以我现在不太纠结“原汁原味”这四个字了。
我更看重的是,端上桌那盘菜,味道正不正,清不清。
正,是主味立得住,清,是没有杂味乱串。
烹饪呢就是一个去杂存真的过程。
异味去了,本味提了,众味合了,这大概就是百菜百味的真意吧。
厨房的手艺没止境,我说的这些,也许有人会反驳。不过没关系,厨艺重在探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