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这场雪一下,林家那顿年夜饭,就再也没能像往年那样安安稳稳吃完。
苏城是南方城,雪少,所以下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这年味一下子重了。老小区楼下那几棵梧桐树,枝杈上白了一层,路灯一照,亮晶晶的,连平时灰扑扑的台阶都显得干净了不少。陈默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还在盘算着明天回林薇薇老家,要带几箱牛奶、几袋坚果,给老人准备的红包放哪边口袋顺手。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着,林薇薇穿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弯着腰在案板边剁饺子馅。她一边忙一边哼歌,唱得断断续续,也没在调上,可那股子家常的热气,倒是把整个屋子都烘暖了。
“陈默。”她探出头,“酱油没了,你下楼买一瓶,再带包味精。”
“行。”陈默应了一声,拿起羽绒服就往身上套。
他刚走到门口,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不是他的,是林薇薇的。屏幕亮着,上头两个字特别扎眼——周哲。
陈默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林薇薇大学同学,认识十来年了,她一直说是“最好的朋友”,平时聊天挺频繁,有时候晚上躺床上还在回消息。陈默不是没介意过,只是每次提起来,林薇薇都一脸坦荡:“你别多想,他跟我就像亲人一样。”
亲人。
陈默那时候听着就觉得别扭,可也没深说。婚都结了七年,有些话老揪着问,反而显得自己心眼小。
手机还在震,厨房里传来林薇薇的声音:“谁啊?你帮我接一下,我手上都是肉馅。”
陈默迟疑了两秒,还是按了接听。
“喂,你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周哲带笑的声音:“陈默吧?我是周哲。薇薇在忙?”
“嗯,在厨房做饭。”
“那正好,我先跟你说也一样。”周哲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你们明天回苏城过年吧?”
“对。”
“是这样,我爸妈今年临时去海南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本来朋友约我一起过年,我又觉得不太合适。刚刚想起来你们也在苏城,就想问问,看方不方便……一起吃个年夜饭,热闹点。”
他说得客客气气,语气也不突兀,可陈默心里那根弦还是一下绷紧了。
这种事,要说大,也不算大。大过年的,多双筷子而已。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周哲嘴里说出来,就让陈默不舒服。
还没等他开口,林薇薇已经擦着手出来了:“谁呀?”
“周哲。”
她“呀”了一声,赶紧把电话接过去:“喂?你刚刚说什么?你一个人过年?”
陈默没再听,转身出了门。楼道里的风又潮又冷,声控灯啪一声亮了,他站在楼梯拐角抽了口冷气,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等他买完酱油和味精回来,林薇薇已经坐在沙发边等他了,脸上那种表情,他太熟了——热心、心软、又带点已经做了决定的坚定。
“老公。”她起身迎上来,“周哲今年一个人过年,真的挺可怜的。我想着,要不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就当多个人热闹热闹。”
陈默把酱油放到鞋柜上,语气尽量平静:“去你爸妈家过年,突然多个人,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林薇薇挽住他的胳膊,“他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妈那边我都问过了,她说行,还说小周那孩子懂礼数,来了一起热闹。”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都问过了?”
林薇薇被他看得一愣,随即笑着晃了晃手机:“我就顺手问了一下。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待着吧。”
“薇薇,”陈默压着心里的不快,“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一定愿意。”
这话一出,林薇薇脸上的笑淡了些:“你为什么不愿意?周哲又没得罪你。你总不能因为他是我朋友,就一直防着吧?”
“我不是防着。”陈默说,“我只是觉得,大过年的,夫妻俩回娘家过年,带个别的男人,不太像话。”
“什么别的男人啊。”林薇薇皱起眉,“你说得也太难听了吧。他就是我朋友,正好赶上了而已。”
陈默没说话。
林薇薇见他沉默,语气也软了下来:“就这一回,好不好?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再说了,他每年过年都挺热闹,今年突然一个人,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她这么一说,陈默反倒没法继续往下顶了。七年婚姻,他太知道林薇薇吃软不吃硬,也太知道她心一软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她既然已经跟王秀兰说了,这时候他再反对,等于把事情闹大。
他叹了口气:“随你吧。”
林薇薇立刻笑了,抱着他胳膊晃了晃:“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陈默勉强扯出一点笑,心里却压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说不出来,可就是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周哲果然来了,来得还特别早。
陈默刚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到楼下,就看见周哲站在车边,一身深色羽绒服,围巾系得规规整整,脚边大包小包堆了不少。什么保健品、进口水果、烟酒礼盒,甚至还有给林薇薇表妹家孩子准备的遥控车。
“新年快乐。”周哲笑着伸手,“麻烦你们了。”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心是凉的:“客气。”
林薇薇从楼上下来,眼睛都亮了:“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第一次正经去你家过年,总不能空手去吧。”周哲笑得很自然。
这话落在陈默耳朵里,刺得慌。
什么叫“正经去你家过年”。
一路上,车里气氛倒是热闹。林薇薇坐副驾,周哲坐后排,两个人从大学时候的老师聊到现在的同学,从以前食堂哪家窗口难吃聊到谁谁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陈默专心开车,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都是沉默。
“陈默最近工作挺顺吧?”周哲忽然把话头转向他。
“还行。”
“薇薇老跟我们夸你,说你这几年特别拼。”周哲笑了笑,“男人嘛,稳定最重要。”
这话单听没毛病,可陈默总觉得里面夹了点别的意思。像夸,又像有意无意地把他放在一个“踏实但普通”的位置上。
车开到苏城老城区时,已经快中午了。街上红灯笼一串串挂着,小商铺门口贴满了福字,卖春联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林家住的是单位老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楼道口摆着一排别人家的旧花盆。
车刚停稳,王秀兰就从楼道里迎了出来。
“哎哟,可算到了。”她先拉住林薇薇左看右看,“怎么又瘦了?”接着目光一转,落到周哲身上,脸上的笑明显更开了些,“小周也来了啊!快快快,外头冷,赶紧上楼。”
周哲提着礼物,叫得特别周全:“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王秀兰一边接东西一边埋怨,“来就来,带这么多干什么。”
说着,又转头冲楼上喊:“建国,快下来搭把手,小周带了好多东西呢。”
陈默手里提着两个箱子,站在边上,像突然被风吹了一下,有点凉。
上楼进门,亲戚已经来了七七八八。屋里暖气开得足,混着饭菜香、橘子味和老人身上的药膏味,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热闹。林薇薇的爷爷奶奶坐在沙发正中,叔叔姑姑舅舅围了一圈,茶几上瓜子花生糖果摆得满满当当。
照理说,女婿回门,多少该被招呼几句。可今天不一样。周哲一进屋,王秀兰就忙着介绍:“这是薇薇大学同学,关系特别好,今年一个人过年,我让他来家里凑个热闹。”
“哎呀,这小伙子一看就精神。”
“长得真板正。”
“还带这么多东西,多见外啊。”
赞美声一下子就起来了。周哲也会来事,嘴甜,见人就叫,长辈面前说话分寸也拿捏得好,一会儿帮爷爷拿靠垫,一会儿给奶奶剥橘子,很快就把一屋子人哄得笑呵呵的。
陈默把箱子放进卧室出来时,发现都没人注意他。
林建国从厨房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路上辛苦了。”
“还行,爸。”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这个家里,岳父向来话不多,但至少还算讲理。陈默很多时候撑得下去,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林建国从没真拿他当外人。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王秀兰总指挥,几个女眷帮着洗菜切菜。按往年,陈默一般都进去打打下手,洗碗择菜,能干的都干。可今年他刚走到厨房门口,王秀兰就先开口了:“陈默,你去客厅陪着吧,厨房够挤了。小周,你帮我把这盘卤味端出去。”
周哲“哎”了一声,接得自然,像半个主人。
陈默站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默默转身去了客厅。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大圆桌满满当当十八道菜,鸡鸭鱼肉全齐了,桌布上还洒了点汤汁,王秀兰一边擦一边张罗:“快坐快坐,趁热吃。”
往年陈默的位置,一直在林薇薇旁边。今年他洗完手过来,才发现那位置已经被周哲坐下了。
林薇薇左边是周哲,右边是表妹,陈默的位置被安排到了桌边,挨着一个刚上初中的外甥。
他站了一下。
林薇薇似乎也察觉到了,刚要起身,王秀兰已经开口:“哎呀,都是一家人,坐哪不是坐,快别愣着了,菜都凉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什么都不是。可陈默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
他还是坐下了。
饭桌上先是敬酒,祝老人身体健康,接着大家动筷子。开始还算平静,可没吃多久,话题就慢慢往周哲身上拐了。
“小周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一家外企,做市场。”
“哎哟,外企好啊,挣得也多吧?”
“还行,够自己花。”周哲笑得谦虚。
“有没有对象啊?”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长辈都来了精神。周哲拿着酒杯笑了笑,像是无奈:“没有。”
“这么优秀还没有?眼光高吧。”
周哲顿了顿,竟然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不是眼光高,是心里一直有个人,没放下。”
这一句落下来,满桌子忽然静了静。
林薇薇低头夹菜,耳朵却有点红。陈默捏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有些话,非要当众说出来,味道就全变了。要说他没那个意思,鬼都不信。
王秀兰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你们年轻人,就是爱胡思乱想。来来来,吃菜吃菜。”
可那点尴尬并没过去。林薇薇姑姑又把话接了回去:“心里有人?那你倒是追啊。男人嘛,该争取就争取。”
周哲苦笑了一下:“有些事,不是争取就有用的。”
他这话说完,居然还朝林薇薇那边看了一眼。很短,可足够了。
陈默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闷。
接下来话题又绕到了工作、房子、孩子。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陈默头上。
“陈默,你们在北京房子定下来没?”一个姨妈随口问。
陈默说:“还在看,首付差不多了。”
“七年了还没买啊?”另一个亲戚接得挺快,“北京房价是高,可总这么租房也不是回事。”
王秀兰像是早憋着这口气,立马接过话:“可不是嘛。我都替他们着急。两口子过日子,没个自己的窝,心里总不踏实。”
陈默抬眼看她,没吭声。
王秀兰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还有孩子。结婚这么多年了,也该考虑了。工作工作,挣钱挣钱,挣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林薇薇皱眉:“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还不能说了?”王秀兰筷子一放,声音也大了些,“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人家小周,事业有成,说话办事都周全,再看看你们俩,一天天就知道瞎忙,忙出什么名堂了?”
桌上的空气一下就僵了。
陈默的脸慢慢冷下来。
其实这些年,王秀兰说难听话,不是第一次。嫌他不是本地人,嫌他家底薄,嫌他买不起房,嫌他没让林薇薇过上她想象中的那种日子。以前陈默都忍了,想着她是长辈,想着不看僧面看佛面,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人心不是铁打的,被人一下一下敲,早晚要裂。
偏偏今天,周哲还坐在那儿。
像一个标准答案,摆在他面前,供全桌人比较。
“阿姨,您别这么说。”周哲忽然开口,话说得很体面,“陈默挺不容易的,在北京打拼本来就辛苦。薇薇跟着他,也是因为两个人感情好。钱和房子,慢慢来就行。”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比不劝还扎人。
陈默一下笑了。
他把酒杯放下,声音不高,可桌上每个人都听清了:“周哲,你这是替我说话,还是替薇薇委屈?”
周哲愣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陈默看着他,“大年三十,一个单身男人坐在别人老婆身边,吃着别人岳母做的饭,听着一桌子人把你捧上天,再顺便踩我两脚。你觉得这合适吗?”
“陈默!”林薇薇脸一下白了,“你干什么啊。”
“我干什么?”陈默转头看她,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气终于顶到了喉咙口,“我还想问你干什么。你把他带回来,坐我旁边,让全家人拿他跟我比,你觉得我该笑着配合?”
“我没有!”
“你没有?”陈默声音发沉,“那他刚刚说心里放不下的人是谁?你听不懂,我也听不懂吗?”
这下彻底静了。
连最爱插话的几个亲戚都不说话了。
林薇薇眼圈一下红了:“你别乱说,周哲就是朋友。”
“朋友?”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疲惫,“什么朋友,会挑在年夜饭上表心意?什么朋友,会一边说放不下,一边坐在已婚女人身边像半个主人一样?”
周哲脸色也变了:“陈默,你要是不痛快,你冲我来,别为难薇薇。”
“我当然冲你来。”陈默盯着他,“你以为你做得很高明?装体面,装无辜,装成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深情男人。可说白了,不就是惦记别人老婆吗?”
“够了!”林薇薇猛地站起来,声音都破了,“陈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陈默也站了起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失望,“难听的是你们,不是我。你妈看不上我这么多年,我忍了。你一口一个朋友,我也忍了。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你让我像个笑话一样坐在这儿,我忍不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火也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大过年的谁让你甩脸子了?我女儿跟着你吃苦受累,我说两句还不行了?”
“吃苦受累?”陈默扯了下嘴角,“是,我让她吃苦了。那既然您这么看不上我,这么喜欢周哲,不如成全你们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屋里每个人都愣住了。
林薇薇眼泪一下掉下来:“陈默,你胡说什么?”
陈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没胡说。既然你们都觉得他好,那就让他来过吧。我退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桌上所有人都傻住了。
连周哲都明显慌了:“陈默,我从来没想过破坏你们……”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清楚。”陈默打断他。
说完,他连外套都没穿,转身就往门口走。
林薇薇追上来拉住他:“你去哪儿?”
“出去透口气。”
“你别走,今天这事我们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陈默把她的手轻轻拿开,语气却冷得吓人,“解释你为什么让他来?还是解释他为什么看你的眼神从来都不像普通朋友?”
林薇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默没再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冷风一灌,他整个人才像清醒了一点。屋里那些热气、饭菜香、争执声、哭声,全被关在门后。可他心里一点没轻松,反而空得厉害。
他下楼,站在雪地里点了根烟。好多年没抽了,第一口呛得直咳嗽。小区里有人在放小烟花,噼里啪啦炸着,孩子追来跑去地笑。别人家的除夕夜,热热闹闹。只有他,像个被赶出来的局外人。
过了没一会儿,手机就开始响。
林薇薇打的。
他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还是没接。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你去哪了?”
“你先回来行不行?”
“周哲已经走了。”
“我妈刚刚说话太难听了,我替她跟你道歉。”
“陈默,你别吓我。”
陈默看了几眼,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小区外走。
那天晚上,他在江边找了家小酒店住下。房间不大,灯也有点暗,床单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堵发黄的墙,看了很久很久。
人一安静下来,就容易想从前。
想最早认识林薇薇的时候,她还是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跑步能把刘海全甩起来。那时候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说话又快又脆。她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拉着他走,喜欢边吃路边摊边给他讲八卦,喜欢在冬天把冰凉的手往他脖子里塞,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那几年他们穷是真的穷。刚毕业,在北京合租一套老破小,厨房小得两个人转不开身,卫生间一到冬天就返潮,窗户缝还漏风。陈默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周末接私活,拼命挣钱。林薇薇也没抱怨过,陪着他挤地铁、吃盒饭、逛打折超市。
所以陈默一直觉得,他们是一起吃过苦的人。只要两个人心在一处,别的难都能熬过去。
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了。
也不是一下就变的。是很细碎的那种变。比如林薇薇会因为同事老公买了新车,回来闷闷不乐一晚上。比如王秀兰每次打电话,总要问一句“房子什么时候买”。比如周哲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生日祝福、节日礼物、工作建议、情绪安慰,一个都不少。
这些东西像沙子,平时不觉得,攒多了,就磨得人心口发疼。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打来了电话。
陈默接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先叹了口气:“陈默,昨晚的事,爸跟你说声对不住。”
“爸,跟您没关系。”
“你妈那个人,嘴快,刀子嘴豆腐心,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林建国语气发沉,“她昨晚喝了点酒,说话没轻重。”
陈默笑了笑:“她不是昨晚才那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林建国又说:“薇薇哭了一晚上,饭也没吃。你要是还在苏城,回来一趟吧。你们两口子的事,躲着也不是办法。”
陈默本来想说不回。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有些话,确实得说清楚。拖着,对谁都不好。
下午,他还是回了林家。
开门的是林薇薇。她脸色很差,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是没睡。见到陈默那一刻,她眼泪差点又下来,可到底忍住了,只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很安静,昨天那些亲戚都走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王秀兰坐在沙发上,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岁,脸色讪讪的。林建国冲他点了点头:“回来了,坐吧。”
陈默没坐,直接看向林薇薇:“我们进去谈。”
卧室门一关,外头所有动静都隔开了。
林薇薇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想离婚?”
陈默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林薇薇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我跟周哲真的没什么。陈默,我发誓,我从来没想过跟他怎么样。我让他来,只是觉得他一个人过年可怜。我妈那些话,我也没想到会说成那样。”
“你没想到?”陈默看着她,“薇薇,你妈什么脾气,你真没想到?”
林薇薇被问住了。
陈默慢慢吐出一口气:“你不是没想到。你只是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受委屈的是我,不是你。”
“不是这样的。”她急着摇头,“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陈默说,“每次你妈说我不行,你都叫我别往心里去。每次周哲做了让人误会的事,你都让我大度一点。薇薇,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真的站在我这边?”
这话不重,却像刀子一样。
林薇薇哭得更厉害了:“我错了,我承认,是我没有处理好。我总想着和稀泥,总想着不让事情闹大,可我没想到你心里会这么难受。”
“因为在你眼里,这些都是小事。”陈默笑了一下,笑得发苦,“可对我来说,不是。”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林薇薇走过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像很多年前他们刚恋爱时那样,小心翼翼的:“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说,我改。只要你别不要我。”
陈默喉咙有点堵。
他爱她,这件事从来没变过。可爱归爱,心寒也是真的。
“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他说。
林薇薇像没听懂,怔怔看着他:“分开?”
“嗯。”陈默点头,“我先回北京。我们都冷静一下。你想清楚,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我也想清楚,这段婚姻我还撑不撑得下去。”
“你这是要判我死刑吗?”她声音发抖。
“不是。”陈默说,“是想给彼此留条活路。”
那天之后,陈默提前回了北京。
一路上,他没开音乐,也没接电话。车窗外风景一段一段往后退,像他这些年的日子,也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
回到北京后,房子空得厉害。少了林薇薇的声音,连空气都像静止了。他开始疯狂加班,周末也不休息,能不回家就尽量不回家。人一忙起来,脑子没空想别的,确实好受一点。
可再忙,夜里躺下时还是会想。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她是不是又哭了,想她会不会气他太绝情。人就是这样,嘴上再硬,心里还是软。
过了十来天,林薇薇来了北京。
她没提前说,直接拖着箱子站在门口。陈默开门时,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一圈,脸都尖了,头发也没以前那么有光泽,眼神怯怯的,像是一路都在担心他会不会见她。
“我就待两天。”她小声说,“要是你不愿意,我住酒店也行。”
陈默看着她,心里发酸,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那两天,他们像一对刚认识不久的人,客气、拘谨,连说话都要先在心里绕一圈。林薇薇会早起做早饭,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会问他晚上几点回来,像是在努力把一切缝补回去。
可有些东西,裂了就是裂了。
临走前一晚,林薇薇站在阳台上,突然问他:“陈默,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陈默沉默很久,才说:“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爱了。”
这句话比直接说不爱还伤人。
林薇薇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可她没闹,也没哭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里。
每天有联系,但不亲密。会问早安晚安,会说天冷加衣,会提醒对方按时吃饭,但谁都不提复合,也不提离婚。像一场拉锯,谁都没松手,可谁也没再靠近。
直到三月末,陈默突然接到一个猎头电话,上海一家公司给了他一个更好的职位,薪资高不少,发展也更大。
他盯着那份邀约看了一晚上。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会考虑。因为北京有林薇薇,有他们一起租的小家,有他拼了七年才慢慢摸熟的生活轨迹。可现在,他第一次认真想,也许换个城市也没什么不好。
人总得给自己留个出口。
他接受了。
去上海前,他把这事告诉了林薇薇。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天,才轻声问:“你是为了躲我吗?”
“不是。”陈默说,“是我想换个环境。”
“那我呢?”
“薇薇,”陈默捏着手机,声音很轻,“我们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
那头传来压抑的吸鼻子声。过了很久,她才说:“你去吧。我不拦你。”
陈默到上海之后,日子一下更满了。新工作、新团队、新住处,所有东西都得重新适应。他租了个小公寓,不大,但胜在清静。晚上加完班回来,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冰箱里放几瓶矿泉水和速冻饺子,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火。
有时候他会觉得轻松。没人争吵,没人让他迁就,没人拿他跟谁比。可有时候也真觉得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站在便利店货架前挑牙膏,都没个商量的人。
林薇薇还是会联系他,只是比以前更克制了。她开始说她在学做菜,说她跟王秀兰关系也缓和了,说她最近把周哲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彻底断了。
陈默听着,心里有波动,可也仅此而已。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要她掉两滴眼泪,就能立刻心软的人了。
到了五月,苏城那边突然出了点事。
王秀兰体检时查出乳腺有肿块,要做进一步检查。林建国给陈默打电话时,声音里都是疲惫:“薇薇这几天在医院来回跑,人都瘦脱相了。”
陈默听完,心里也是一沉。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长辈。
他周末赶回了苏城。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林薇薇坐在长椅上,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眼底全是血丝。看到陈默那一瞬间,她明显怔了一下,然后眼圈立刻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
“爸给我打电话了。”陈默把手里的水果放下,“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要等明天。”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我妈这两天嘴上还硬,晚上却偷偷哭。我第一次发现,她也会怕。”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林薇薇接过,手都在抖。大概是绷太久了,这会儿终于有人能靠一下,她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陈默,我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那一刻,陈默心里那层硬壳,好像裂了一道缝。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医院这种地方最容易让人明白,很多平时计较得要命的事,到了生病、衰老、无常面前,突然就没那么大了。不是说那些伤害就能一笔勾销,而是人会一下子看见,日子原来这么薄,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第二天结果出来,虚惊一场,是良性的。
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王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没了平时那股劲儿。她看见陈默站在门口,眼神明显躲了一下。过了半天,才低声说:“你来了啊。”
陈默点了点头:“您好好养着。”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王秀兰忽然开口:“陈默,之前……是我不对。”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挺不容易。
她没看陈默,只盯着被角,声音也低:“我这个人一辈子强势惯了,说话不好听。以前总觉得,薇薇跟着你,吃了苦,我心里不平,话就越说越难听。可这次躺医院里,我才想明白,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看房子多大,工资多少,是看生病的时候谁在床边,是看难受的时候谁真着急。”
林薇薇站在一旁,眼泪直掉。
“那天年夜饭上,是我把话说绝了。”王秀兰抬起眼,看了陈默一眼,又赶紧挪开,“你心里有气,应该的。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病房里没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开口:“妈,过去的事,就先过去吧。您好好养身体。”
这一声“妈”,把王秀兰眼圈都叫红了。
那天晚上,林薇薇送陈默回酒店。车开到半路,她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哭得一点也不体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把这几个月憋着的情绪全哭出来。
陈默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陈默,”她哭够了,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也不求你立刻回头。我就想问一句,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外头路灯发黄,照进车里,把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照得格外脆弱。
陈默沉默了很久。
说一点可能都没有,那是假话。毕竟七年,不是七天。那些一起吃过的苦,一起熬过的夜,一起计划过的未来,都是真的。可要说一切都能回到从前,他也知道,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
林薇薇眼里的光黯了一下。
可陈默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我愿意试着,再往前走一步。”
这话不算承诺,可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林薇薇怔了几秒,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不是绝望的哭,是那种终于看见一点亮光的哭。她点头,一边点一边掉眼泪:“好,一步就一步。我不急。”
后来,他们真的开始重新学着相处。
不是一下子和好如初,没有那么容易。是很笨拙地,一点一点来。陈默回上海,林薇薇没再突然跑过去,也不再用眼泪逼他表态。她只是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偶尔发一张自己做的饭,偶尔说工作上的事,偶尔提醒他天热了别总穿黑衬衫。
陈默的回复慢慢多了些。有时会主动问她今天累不累,有时出差路过苏城,会给她带一盒她爱吃的糕点。两个人还是隔着距离,但那距离,不再像从前那么生硬了。
又过了几个月,周哲从朋友那里传来消息,说他去了国外,短期内不会回来。
陈默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有些人出现过,搅乱过一池水,但到最后会发现,真正决定船往哪儿开的,从来不是风浪,是掌舵的人自己。
年底的时候,陈默回苏城出差,顺便去林家吃了顿晚饭。
饭桌还是那张圆桌,人也还是那些人,只是气氛变了许多。王秀兰不再阴阳怪气,反而一直给他夹菜,夹得林薇薇都看不下去了:“妈,你别老给他夹,他自己会夹。”
“我乐意。”王秀兰嘴上还硬,语气却软了不少。
林建国喝了点小酒,脸微微发红,冲陈默举杯:“来,陪爸喝一个。”
陈默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林薇薇坐在他旁边,这次没人再抢那个位置。她没有刻意挨得很近,只是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试探,也像确认。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林薇薇悄悄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一刻,陈默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感情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从头到尾都热腾腾、亮堂堂,不是永远没有裂缝、没有委屈。更多时候,是吵过、伤过、走散过,甚至差一点就真的回不去了,可最后还有人愿意站在原地,等一等,试一试,再伸一次手。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可至少那一晚,窗外又下起了小雪,屋里饭菜冒着热气,老人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林薇薇坐在他身边,手背贴着他的手背,没再松开。
陈默低头喝了口热汤,忽然觉得,这顿迟到了很久的团圆饭,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