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槟城之前,我一块榴莲也没有吃过。臭豆腐、香菜、臭鳜鱼我都能接受,唯独榴莲,总是敬而远之。偶尔想突破自我,尝一口榴莲蛋糕或含上一块榴莲糖,也都是偷偷吐掉。若是去逛超市,经过榴莲果区往往绕道而行,浓郁的气味分明是在拒绝我靠近。
但槟城的特产恰好是榴莲。各个平价的榴莲档口和榴莲自助被友人堂而皇之地做在旅游攻略上面,列为必“打卡”项目。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于是在抵达乔治镇吃完一顿据说是当地人私藏的肉骨茶后,我们跟着小红书来到了“帝一榴”。从霸气的店名可以看出它正坐享槟城网红榴莲界“顶流”。门头右侧是一尊巨大的榴莲塑像,被劈开的半个榴莲露出两房饱满的皱皮黄色果肉,引来不少人合影。走进店里,台子上堆了各个品种的榴莲,个头大小不一,外皮有青有褐,瞟了一眼价格,从每公斤25林吉特(1林吉特约合1.7人民币)到60林吉特不等。
店员姑娘操着普通话问我们想吃什么。经验不足的我们只知道猫山王和黑刺的大名,却被告知4月还是尝鲜季,当天猫山王卖完了,新鲜有货的还有当地名品D604,那就尝尝吧。一颗D604一颗黑刺200块不到,确实划算。支付宝付完款,一旁的工人一手托住榴莲一手拿起砍刀,先敲一敲,再啪啪三四刀下去,掰开果壳,一房两房……两个榴莲足足开出十房。D604色泽淡黄,黑刺则要深很多,两颗大果果肉饱满果皮微皱,工人说,先吃D604,再吃黑刺,由甜入苦,慢慢品味。
慢慢品味!怎么,榴莲也是要品的吗?反正照说的做吧。看友人先吃,四五秒的时间里,从他们的脸上竟然看到了惊喜、满足又不可思议的表情变化,于是我也忍不住捏起一块D604准备送到嘴里,凑到鼻前时竟觉没有很冲的气味,反而是一股轻轻的花果香气。抿了一口,口感绵密,稍一咽一颗浓度超高的甜蜜炸弹在咽喉处瞬间引爆,回味时才返出一丝淡淡的榴莲味道。
这感觉与喝威士忌是一样的。著名的威士忌爱好者村上春树曾将某次苏格兰与爱尔兰之旅的主题定为威士忌之旅,当他来到以泥煤威士忌著称的苏格兰艾雷岛时,在一家酒吧里一次排开了七个杯子,按照“有怪味”的顺序依次去品尝了阿贝20年、乐加维林16年、拉弗格15年、卡尔里拉15年、波摩15年、布拉迪克10年和布纳哈本12年,“那的确是一生中不会有很多次的幸福体验”。
作为非著名的威士忌爱好者,当舌尖还在回味D604的甜蜜时,我开始激动了,那似乎是波本桶小甜水的味道,干净、明亮,有丝丝淡淡香草的甜香。黑刺则是另一种体验,本着开始“品”的态度,我先“招气入鼻”闻闻气味,花果香味似乎褪去了一些,而多了些坚果和黑巧的味道。入口后的绵密感更加细腻,果肉也甜,但不齁人,尾调中会返上一丝丝苦,但又不会喧宾夺主。丰富的层次让人就像在喝一款老年份的雪莉桶,有酒自身的柔和,也借了桶的沉淀,成熟让人回味。从那一刻起,我决定将槟城之旅的主题定为“品味榴莲之旅”。
在槟城人眼中,界定榴莲老树的标准往往在30年以上,有些甚至有过百年的历史。早期华人下南洋来到当时的槟榔屿,种植上几棵榴莲树,慢慢连树成园,经过几代人的看护,榴莲树将根系牢牢地扎在马来半岛的西北角,也将几代华人拴在这里,他们大多来自福建、广东和海南。可以说,榴莲树是槟城的活化石,也嵌入了槟城华人的百年家族史。
“我们没什么祖产,就靠这些树啦,”在壁画街附近吃第二餐榴莲时,华人老板用带有福建口音的普通话慢慢说,“多谢你们中国人啦,这些年带火了榴莲。大马榴莲的辉煌时期,也是近十几年的事情,2012年前后哦,榴莲产量过多,当时也没有出口,整个市场大崩溃啦,猫山王一颗大果才卖4林吉特。这几年榴莲价上涨了,土地价格也翻了很多倍,榴莲园风光变咯。”
其实在猫山王火之前,槟城销量最好的是甘榜榴莲,即那些还没有向大马农业部注册的本地榴莲。甘榜榴莲本没有名字,都是园主按照喜好或者纪念家人取名,比如百年树种名品坤宝最早就是祖籍广东梅州的刘坤宝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后来其家人又用坤宝的种子种出了小红、红任、朱春红等品种。目前大马榴莲有名有姓的大概有200多个品种,而更多的甘榜榴莲虽名不见经传,却各有各的风味,只等有缘人细细品味了。
浮罗山背是吃甘榜榴莲的好去处,在那里可以花远低于市区的价格享受榴莲自助,也可以近距离地观看榴莲采摘的场景。当地很多园主会在榴莲树间布下天罗地网,一方面防止山猪偷食,也让榴莲自然成熟后掉落到网上以保证风味。
此行虽未去到浮罗山背,却没有抵挡我们一日三顿榴莲的脚步,嘴馋时路边花六七十块开个甘榜榴莲的“盲盒”,每餐竟各有各的风味。当然,贪吃会给人以颜色,离开槟城时,友人嘴角生了火气,总觉得口干舌燥,就像村上春树离开艾雷岛时面颊猩红,看上去老是醉醺醺的样子。旅行总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