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正埋头处理一条刚捞上来的石斑,打算清蒸。
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跑来后厨找我叙旧,顺嘴问了我一句:“你们这些职业做菜的,是不是觉得万物皆可火候,以为控制好温度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我说,还真不是。有些事儿,火候解决不了。
我告诉他,一个经常被新手甚至一些老厨师忽略的事实是——香和鲜,在大部分情况下是没法兼顾的。
你要是能把这事儿想明白了,以后做菜就通透了,心里那杆秤也就有了准星。
朋友一听就乐了,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摆出一副要抬杠的架势。“你少来这套,鲜和香怎么就不能兼顾?我吃那佛跳墙,又香又鲜,你怎么解释?”
我擦了擦手,跟他说,你那是复合味的感受,我说的是食材本味的逻辑。
你得先搞清楚,这俩味道的“来路”不一样。
鲜味这东西,娇贵,你得顺着它、护着它;香味这东西,皮实,你得逼它、激发它。
处理思路完全拧着来。
老实说,随便瞎做都不难吃的食材,你脑子里那根弦就得绷紧了,重点在于怎么保住它的鲜。
如果这食材本身就寡淡,或者腥膻味重,你就得换个思路,想办法给它做出香味来。
朋友一脸不信,非让我说透。我干脆把手头这条石斑清蒸了,又开火热油,切了几块肥膘肉炸了一小碟猪油渣。
菜摆上桌,我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咱们拿最基础的动物蛋白来说事。
鱼肉也好,禽肉也罢,遇到高温,里头的蛋白质就会发生变性。
这个过程就是一场分水岭,一旦蛋白质结构崩了、卷曲了,原本锁在组织液里的那些氨基酸、核苷酸之类的鲜味物质,瞬间就流失了。
这时候,鲜味就没了,肉也柴了。
所以你得“嫩火”。什么叫嫩火?就是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温度要卡在一个临界点上,刚刚好让蛋白质凝固锁住汁水,但又不能让它剧烈收缩把水分全挤出去。
这就叫保水,保住了水,就等于保住了鲜味的家。
说到这儿,我夹了一筷子鱼肉给他,“你尝尝,这就是嫩火的逻辑。
你要是拿这石斑去红烧、去猛火煎炸,香是香了,但鲜味也就跟你再见了。”
朋友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猪油渣。
“那这玩意儿呢?你怎么解释?这可是大把的蛋白质,高温猛炸,照你这么说,营养全完蛋,可它不香吗?”
我笑了,这就是第二个误区。
很多时候,我们追求的是香,而不是鲜。 对于肥膘肉这种纤维感重、本味里有异味(油哈味)的食材,你要让它好吃,就不能守着“鲜”字不放,得让它变香。
新鲜肥膘下锅,随着温度升高,里面的水分析出、蒸发,带走异味。
油脂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产生焦香。最后剩下的那个酥脆的油渣,哪里还有什么鲜味?
全是纯粹的油脂焦香。
这种香,是一种口感重构后的产物。它不需要鲜,香就足够让它成为一道美味了。
朋友听到这儿,似乎有点明白了,问我:“那照你这逻辑,是不是素菜都得做香,荤菜都得保鲜?”
“错了,你这又是二极管思维。”我摇摇头。
其实呢,这里头还有个分界线。本味清淡、水分足、质地脆嫩的,不管荤素,多半要求鲜。
比如大虾、扇贝、丝瓜、春笋。你就得白灼、清炒、快火蒸,跟打仗似的,争分夺秒,保留那股子清甜。
而本味厚实、纤维粗、或者有特殊异味的,你就得下重手。
就像猪油渣,哪怕是牛肉,拿来做清炖牛肉,你是吃它的鲜;但你拿来做红烧牛腩,甚至炸牛肉干,那就是吃它的香。
说到这儿,就绕不开盐这个基础调味料的问题了。放盐的时机,直接决定了你是走“鲜”的路子,还是走“香”的路子。
盐这个东西,杀伤力太大。在烹饪前期放盐,渗透压一改变,细胞里的水会哗哗地往外跑,这在行话里叫“杀水”。
对于追求鲜嫩的肉丝,如果你像我们刚才说的京酱肉丝,腌的时候盐放早了,或者盐量没控制好,那肉里的肌球蛋白还没等热变性形成胶体保护层,就先被盐给“渍”出水了。
下锅一炒,就成了肉干。蛋白质提前遇盐变性,神仙也救不回来的口感。
朋友这时候脑子转得挺快,追问我:“那你刚才说的冷腌,不就是提前放盐吗?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我喝了口茶,跟他说,你问到点子上了。
这就是厨师处理食材时最微妙的平衡术。冷腌时的放盐,有时候是故意的。
比如说,腌一条准备红烧的大鱼,或者腌一块准备做炸鸡的鸡肉。
我就是故意要用盐杀出一部分多余的水分,同时让盐分入进去给个底味,让肉质在失水后重新通过搅拌“上劲儿”,变得紧实Q弹。
这样处理过后,再下高温油炸或猛火烧制,它就不会因为瞬间出水而油花四溅,也不会因为水分太多而口感稀烂。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已经放弃了最极致的“鲜”,转而追求那种紧实、干香的质感了。
这就是“有味儿使其出,无味儿使其入”的灵活运用。
你看,当你把这个“香”和“鲜”的观点在书面上提出来,把它分开来看,你的做菜逻辑就清晰了。一切烹饪手法,最终都能归到这两个目的上。
你要是想做一道突出鲜味的菜,比如汆汤鱼丸。记住了,手法全程就得维持“冷”和“嫩”。
鱼蓉要反复漂洗去血水(去腥存鲜),搅打的时候甚至要加冰块降温,防止手温和摩擦的热量导致蛋白质变性。
下锅的时候,水不能开,要维持在80度左右养熟。从头到尾,都是在跟温度较劲,生怕火大了一丝,把鲜味和水分逼走了。
反过来,你要是想做一个突出香味的菜,比如干煸四季豆。
你就得猛火旺油,把四季豆表面炸出虎皮,通过高温把豆角里那股生涩味儿逼出去,让焦香出来。
所以说,做菜的手艺,归根结底是选择的手艺。你没法让一块三文鱼,既有刺身的鲜甜软糯,又有红烧的酱香浓郁。
朋友吃完最后一口鱼,把筷子一放,说:“那照你这么说,就没有香和鲜结合得很好的完美例子?”
我想了想,跟他说,也不是没有。但那种结合,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分层处理的结果。
就像我们的汤品,先把骨头、老鸡猛火滚出白汤,这是取其香;再下光鸡、火腿转小火吊清汤,这是提其鲜。
一浓一淡,最后兑在一起,这才是技术。但即使在最后那碗汤里,香气分子和鲜味分子,它们依然是独立的,只是在你的口腔里同时爆发,让你产生了错觉。
朋友听完看着我乐:“做个饭,怎么跟搞科研似的。”
我说,本来做菜就是件严谨的事儿。
只不过我们把那些枯燥的理论,都消化在了灶台边上的一举一动里罢了。
你看着是大火爆炒的热闹,其实心里早就算好了,这勺盐下去,是要它的鲜,还是要它的香。
搞清楚了这两条路,从此以后,什么食材到你手里,你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