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涨了,归途面馆没涨。
品质没降,分量没减,还是那碗实实在在的猪肉臊子饸饹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镇上的人都说这家店实在 —— 别人涨价,它不涨;别人偷工减料,它还是老样子。口碑就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来吃面的人越来越多,有附近的居民,有过路的司机,还有从市里专门跑来尝鲜的。
归途面馆,在小镇上,渐渐有了名气。
这天晚上,郝承远从漠南市来到小镇。
他是来见几位老友的。年轻时一起在漠南长大的哥们儿,散落在天南海北,难得凑齐一回。当年在东北插过队,在草地上喝过酒,在蒙古包里唱过歌,如今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如从前,但那份情谊还在。
老友们订了一家农家乐,吃的是炖羊肉,喝的是草原白。几十年没见,酒一开就收不住。郝承远年轻时是出了名的能喝,现在毕竟六十多了,喝到后半场,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老郝,喝点面吧,压一压。” 老友说。
“面?哪儿有面?”
“就镇上,有家店叫归途面馆,我路过看见过,看着挺干净。”
几个人搀着郝承远,走进了归途面馆。
郝承远是见过世面的人。
年轻时走南闯北,吃过的馆子不计其数。后来当了美食专栏作家,写了几十年的吃,舌头比一般人刁。
可这碗面端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白色的饸饹面,根根分明,粗细均匀。汤头琥珀色,透着醇厚的肉香。猪肉臊子煸得干香,裹着酱油和葱姜的香气,热气腾腾地铺在面上。
他喝了一口汤。
汤是花了时间熬的,醇厚却不油腻,是实打实用骨头、用时间熬出来的。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面的口感出乎意料 —— 劲道,爽滑。刚中有柔,柔中带刚,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他又吃了一口臊子。
归途面馆
肉香浓郁,火候拿捏得刚好,瘦肉不柴,肥肉不腻,裹着的那层酱香在嘴里散开,跟汤和面完美融合在一起。
郝承远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忽然笑了。
“这面,有点意思。”
他把碗端起来,慢慢吃。
他吃过无数碗面,吃过几十块钱一碗的日式拉面,吃过上百块的佛跳墙面,也吃过街边五块钱一碗的面。可这碗 9 块钱的饸饹面,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些年在北方,在草原上,在下乡的年月里,吃过的那种最朴素、最实在的面。
没有花哨,没有噱头,就是一碗面。
可这一碗面,是下了功夫的。
第二天早上,郝承远醒来的时候,胃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酒意。
他洗漱完,忽然又想起了那碗面。
想了想,他独自出门,往归途面馆走去。
走到门口,他愣了一下。
店里坐满了人,门口还站着三四个等位的。他看了看手表,才早上九点多。
“大爷,您先坐着等,别累着。”
一个小伙子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张小凳子。
郝承远抬头一看,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小伙子 —— 瘦瘦的,话不多,眼神里透着股认真劲儿。
“谢谢啊。” 郝承远接过凳子,坐了下来。
小伙子点点头,转身回了店里。
终于轮到他了。
郝承远走进去,点的还是那碗面。
他端起碗,这次吃得很认真。
昨天喝多了,只吃了七八分滋味。今天清醒着吃,把每一个细节都尝得清清楚楚。
面的劲道,是和面时盐与面的比例恰到好处;汤的醇厚,是骨头先烤后熬够时辰的耐心;臊子的香气,是火候掌握得刚刚好的分寸。
郝承远吃完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叫住了给他端凳子的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你过来一下。”
孙知微走过来:“大爷,还要加点啥不?”
“不加了。” 郝承远看着他,“我想问问,这家店的故事。”
孙知微愣了一下:“故事?”
“对,这家店的故事。你们老板是啥人,这面是谁琢磨出来的,为啥开在这儿 —— 我想听听。”
孙知微想了想,现在客人的面都上了,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老人是谁,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头发花白的、喜欢吃面的老大爷。
“我们老板姓陈,叫陈嘉树,” 孙知微说,“他大学毕业后,先在城里找过工作,后来觉得不合适,就回老家了。”
“回老家创业?”
“对,开面馆。” 孙知微说,“一开始开了个西餐厅,赔了。后来改成了面馆,才慢慢好起来。”
“那这碗面,是谁想出来的?”
“是大家一起琢磨的。” 孙知微说,“马师傅做了十几年中餐,林师傅学过西餐,还有许麦姐,她懂的多。最后大家试了一遍又一遍,才定下来这个口味。”
郝承远听着,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是咋来这儿的?”
孙知微沉默了一下。
“我…… 之前不太爱说话。”
郝承远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退学了。” 孙知微说,“高三那年,压力大,跟同学处不来,就不想上了。我妈很着急,带我去看了医生,后来…… 陈哥让我来店里帮忙。”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陈哥在我最失落的时候,给了我一份工作,让我能跟我妈在一起,也给了我一个…… 温暖的家。”
郝承远没说话。
“我们店里的人,都像家人一样。” 孙知微抬起头,“您晚点来,还能看见大黄 —— 是我们店门口的一条狗。每天晚上来吃一碗面,然后趴在门口,给我们看门。”
郝承远听着,忽然笑了。
“好,” 他点点头,“好。”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大爷,钱多了。” 孙知微看了一眼,连忙说道。
“不多,” 郝承远说,“这碗面,值这个价。”
他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店不大,几张木桌木椅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简单的装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马师傅在后厨忙活着,林小满在旁边打下手,钱朵在前厅招呼客人,孙芸擦着桌子,许麦从后厨端出一碗面……
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
郝承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酒店,他坐在窗边,打开电脑,开始写。
洋洋洒洒,一口气写了三千多字。
标题他想了好几个,最后定下来:《归途面馆:一碗面的乡愁》。
他写了这碗面的味道,写了小镇的氛围,写了那些朴素的、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
也写了孙知微。
写了一个曾经不爱说话的少年,在一家小面馆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写完之后,他改了又改,润了又润,直到自己满意。
离开小镇的前一天,他又去了一趟归途面馆。
这次没吃面,只是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归途面馆” 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
又拍了一碗刚出锅的招牌面,热气腾腾,汤色诱人。
回到深圳,郝承远把文章发在了自己的美食专栏上。
他是许多餐饮名店的顾问,在圈内有些分量。专栏一发出去,便有几家媒体转载了。
然后是更多的媒体,再然后是互联网。
文章在朋友圈刷屏,在微博被热议,在各大平台被转发。
《归途面馆:一碗面的乡愁》,无数人点进来,读完,然后订了去漠南的车票。
周末,归途面馆挤满了人。
陈嘉树早上出去进货,推着菜回来的时候,看见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他愣住了。
走到门口,里面已经坐满了,外面还站了十几个人。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探头往里看,有人在问 “是不是这家”“是不是郝承远写的那家”。
“嘉树!” 许麦从后厨探出头,“快进来帮忙!”
陈嘉树把菜往仓库一放,冲进后厨。
“咋这么多人?”
“不知道!” 许麦一边下面一边说,“都是来吃面的,说是从网上看了什么文章,专门来的!”
陈嘉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一个从外地来的客人看见他,问道:“老板,你们是不是归途面馆?郝承远写的那家?”
“郝承远?” 陈嘉树愣了,“啥文章?”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沈知蕴。
“嘉树,”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笑意,“是不是面馆来了许多人?”
“沈总,您知道了?” 陈嘉树急忙问,“是您帮我们宣传的吗?”
“我?我可没那个本事。” 沈知蕴笑了,“你还不知道?是美食家郝承远去过你店里,写了一篇美食评论,叫《归途面馆:一碗面的乡愁》,现在网上疯传呢。”
陈嘉树握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嘉树,” 沈知蕴的声音认真起来,“我说过,我投的不只是这家店,更是你们这些人。文章里写的那些,是你做出来的,不是你编出来的。郝承远写的是真实,是你们每个人的故事。”
她顿了顿:“继续保持,不要骄傲,把品质守好。钱是赚不完的,口碑才是根。”
“我知道了。” 陈嘉树说,“谢谢您,沈总。”
“谢什么?” 沈知蕴说,“我就知道,投你是没错的。”
电话挂断。
陈嘉树站在店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
他们有的是从市里来的,有的是从省城来的,有的是看了文章专门来的,有的只是路过凑热闹的。
可此刻,他们都在这里。
许麦端着一碗面从后厨走出来,差点撞上他。
“发什么呆?还不帮忙?”
“来了。” 陈嘉树回过神,接过碗,送了出去。
那天晚上,店里打烊比平时晚了很多。
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陈嘉树把大家叫到一起。
“今天辛苦了,” 他说,“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没事,” 马大壮摆摆手,“不就这么点人吗?以前最忙的时候也这么干过。”
“可是……” 陈嘉树看着大家,“咱们今天,没出啥岔子吧?”
“没。” 许麦说,“出不了更多的餐,就让大家明天再来;有人等不及,就给他们退了钱,没人抱怨。”
“没人抱怨?”
“没有。” 钱朵说,“有个从市里来的客人,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吃上,我给他道歉,他说不用,还说值得。还有人吃完说,下次带朋友一起来。”
陈嘉树听着,忽然笑了。
“好,” 他说,“那咱们明天继续。”
大家散了,各忙各的收尾工作。
陈嘉树站在门口,看着 “归途面馆” 四个字。
郝承远的文章他看了三遍。
文章里有一句话,他记了很久:“最好的味道,不是山珍海味,是那碗让你想起家的面。”
他想起自己刚回漠南的时候,站在 “蓝调咖啡西餐” 的招牌下,满眼迷茫。
那时候他以为,创业就是做大事,赚大钱,证明自己。
现在他明白了。
创业,就是做一碗面。
这碗面,有人吃完了会想起家,有人吃完会觉得暖,有人吃完会觉得,明天还想来。
这就够了。
夏夜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远处麦田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
大黄趴在门口,头埋在两只前爪之间,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它的碗里,多了几片酱牛肉、一点花生米,还有一小摊白酒。
陈嘉树蹲在它旁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兄弟,” 他说,“咱们今天,又多了许多碗面。”
大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夏夜的风,轻轻吹着。
归途面馆,在小镇的街道上,安安静静地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