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勾芡的启蒙认知是来自自己的堂哥,他比我做厨师早。
他教会了我淀粉调糊,掌握火候,翻勺裹汁等等很多的烹饪基础。
同时,也把他对勾芡的一些“误解”教给了我。
他说,勾芡的时候,水淀粉一次全部倒进去,别分几次往锅里淋芡。
所以我在做菜初期,都会把兑好的水淀粉一股脑地泼进锅里。
所以那会儿炒出来的菜,卤汁要么太稠成一坨,要么太稀挂不住味儿,味道好坏全靠碰运气,运气好的时候,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般地出锅一盘明油亮芡、爽滑顺口的菜。
现在手机这么方便,相信大家能看到很多大厨的烹饪视频。
是不是发现越有经验的大师傅,越不追求一次性把芡勾到位,反而是少量多次地往里淋,用勺背去感受芡汁的厚度,然后再根据挂汁情况决定要不要补芡。
类似于“勾芡一次倒够”的这种“烹饪伪命题”还有不少,而且最容易把刚下厨的小白弄得一头雾水。
做菜嘛,总是勾不好芡最打击自信心,时间长了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手笨,连碗水淀粉都调不明白。
其实勾芡这事儿,没那么玄乎,理解淀粉糊化的原理,纠正用芡的坏习惯,揭秘伪命题,再加上多观察多练手,让味道稳稳地挂在盘子里这事儿离咱们就不远了。
这篇文章里,分享三个曾经把我误导很久的勾芡误区。
在弄明白水淀粉该什么时候下、分几次下、下多少量之前,咱们先从根本上分析一下淀粉的特性。
我常说,浓度是决定味觉停留时间最关键的物理杠杆。从流体力学和味觉感知的角度出发,“玻璃芡”和“二流芡”在舌头上会有什么变化呢?
首先说淀粉的糊化反应,淀粉颗粒在冷水中是不溶的,但是水温越高,颗粒吸水膨胀的效率就越高。
当温度达到糊化临界点,淀粉浆就会迅速变成透明粘稠的胶体,能够更有效地把溶解在汤汁里的风味物质包裹起来。
再说糖醋汁或者红烧汤汁这类含有胶质和脂肪的液体,因为本身流动性强,所以在没有勾芡之前,它们挂附在食材表面的时间非常短暂。
因为水的低粘度和重力作用,会让大部分味道顺着食材的纹理滑落回盘底。
但酸甜味或者咸鲜味更依赖浓度的锁定,浓度不够,味道分子就没办法在舌面上形成有效的停留时间。
高温能成全淀粉糊化,也打破了味觉的平衡。
高温对于味觉感知确实不太友好,曾经在一些美食评测里观察到,滚烫的玻璃芡菜品入口后,因为芡汁浓度过高,热量全被封死在里层。
舌头在超过60度后,味蕾的敏感度就被暂时压制住了,那股鲜味儿反而尝不真切。
所以勾完玻璃芡的菜,需要用略降温的时机去体会那股浓郁感。
说完温度,再聊聊盘子里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角色:流体。
勾芡后的芡汁,是味道的载体和调节释放速度的开关。
芡越浓,胶体密度越大,味道释放越慢。芡越稀,流体越清爽,味道释放越快。
而决定味觉停留时间的二流芡,是直接决定风味层次展现的调控手段。
二流芡的加入在挂旗与不挂旗之间找到了平衡,风味物质会随着芡汁的流动而有序释放。
芡汁滑过舌面后,带出食材的前味。同时因为芡体本身有一定流动性,不会死死糊在舌头上,给后味的清口留出了空间。
两个环节共同实现了味觉上的起承转合,这也是二流芡让味道更有层次感的原理。
分析完特性,水淀粉的使用方法就清楚很多了。
追求浓郁包汁感觉的菜,玻璃芡一次性在中火的时候打入。
主攻清爽滑嫩口感的菜,二流芡分两到三次沿着锅边淋入。
食材刚断生的时候,淋入第一批芡汁试探厚度。
不同菜品用不同的芡形,同一道菜分层次淋芡,能实现味觉释放速度的精准和层次感。
还有就是很多人在勾芡时忽略了淀粉水里面的水,拿调芡汁来说,既有水粉比例的问题,又有淀粉种类的差异,还讲究生芡熟芡的区别,甚至牵扯到菜品本身的出水量。
要厚重粘稠的时候,水粉比调低点,直接一次性打入等糊化透彻。
要流而不泻的时候,怕底板结块,躲开锅底最烫的地方,从锅边旋转淋入。
勾完芡之后,还带进去了淀粉本味,所以得开大火把生粉味爆出去再出锅。
芡汁清亮了,再淋点明油提亮光泽。先淋了明油,再勾芡的话,油脂包裹淀粉颗粒,芡肯定是打不匀的。
我以前特别讨厌做溜肉段这个菜,因为实在太好糊锅了。
每次吃溜肉段,我得守在锅边紧盯着翻勺,稍慢一秒底部就开始发焦。
其实芡汁并不是越浓越厚越好,而是浓度均匀度越好,效果越佳。
打出来的芡按菜品需求来定,定出来像玻璃一样透亮、似流非流刚刚好的芡汁,淋在盘子里才叫到位。
为啥这么说呢?
芡汁的浓稠度,直接决定三个要素:味道释放速度、口感舒适度和视觉的食欲感。
厚薄不一的芡汁挂上去,厚的那一块糊嘴粘牙抢了味,薄的那一片肉上的咸淡味儿可能还没裹住就已经滑回汤汁里了。
浓度一致后,芡体对香味的释放有一个稳定的控制,入口后的层次展现也有一致性。
菜品赏味的过程大概分四个阶段:观其色,闻其香,品其浓,感其尾。
像前面说的,局部过浓的芡汁团都到了腻口的阶段了,结果旁边稀的地方挂得薄,还在那没能锁住水汽呢。
这倒好,该清爽利落的肉段把堆积的淀粉疙瘩吃进去了,这回油腻感倒是高兴了,翻来覆去把嘴里的鲜头全给糊没了。
芡汁和食材还有一个匹配原则:爆炒配油芡,烧烩配汤汁芡,清蒸配白汁芡,糖醋配紧汁芡。
这种匹配的原则,一个是从光泽上有呼应感,二来也是为了保持味觉停留时间、降温曲线和口感的一致性。
像玻璃芡挂在清炒虾仁上,二流芡用在干烧鱼里头,要是搞反了,虾仁吃起来糊嘴、鱼块又挂不住味儿,夹到碗里也糟蹋东西不是。
有段时间跟一个师兄搭档做宴会菜,这哥们就属于典型的视觉系强迫症的那种,菜的味道可以商量,但颜色和亮度一点都不能含糊。
做菜勾芡的时候也是一样,别管是清淡的素菜还是重口的肉菜啊。
第一步,水淀粉调得比墙灰还厚。
第二步,半碗水淀粉猛地往锅里一倒。
第三步,铲子一顿猛搅糊化成胶。
第四步,盐,味精,鸡汁,料油下锅,然后疯狂打芡。
第五步,泼上半碗明油反光发亮出锅。
吃他的菜,刚上桌油亮亮的确惊艳至极,赏心悦目,很快就觉得腻味得不行。
每天开宴前盯着备餐间舔着个大脸问我,兄弟哎,咱们今儿这菜成色怎么样?
我心里头嘀咕着,其实成色倒是真透亮,反正吃完底下剩一滩油水混合物,啥菜都变成一个味儿。
跟他搭班的时候,我们花在买各种淀粉和料油上的钱,比花在吊高汤上的还要多。
勾芡这项手艺诞生之初的使命,是为了让寡淡无味的食材纤维能借助汤汁的力量拥有一个醇厚柔和的口感。
也有另一番作用,就是在保障风味融合以后,满足一下视觉的审美需求。给食材的新鲜度做好掩护,让卖相多一些水润的光彩。
可是发展到现在,明油亮芡明显有喧宾夺主的嫌疑了。
不再老老实实地去充当风味释放的调控器,或者帮助提升食材顺滑的口感了。
今天就聊到这里,我们下回继续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