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串的历史很悠久。有人说,它最早可能不是汉族的,有可能是受古代其他民族的影响,汉族本来没有这种烹饪方式。先别这么说,咱们看看汉字的证据就明白了。
下文经出版社授权摘编自《一口万年》。
《一口万年》
作者: 李凯
出版社: 东方出版社
2026年1月
烤串的历史很久远
有个成语叫“炙手可热”,指手一靠近就觉得热。它含贬义,形容人权势很大,气焰很盛,人们不敢靠近,本是杜甫《丽人行》里形容杨国忠、杨玉环兄妹的。现在这个成语的意思变了,经常用来指“受欢迎”。其实,这和本义大相径庭了。“炙手可热”中的“炙”,意思是刚烤熟的肉还很热,一不留神就会被烫伤,所以引申出了财大气粗、有权有势的意思。《说文解字》中说:“炙,炮肉也”“从肉,在火上”,小篆的字形,就是肉在火上烤。
“炙”字的小篆字形。
它的本义就是烧烤的样子,但是放在火上,如果是整块肉的话,不容易熟,也不容易烤。不用什么东西穿起来的话,不仅烫手,也没法儿翻面。所以一般人就把肉切成小块,用扦子穿起来,一方面加大受热面积,让肉快点儿熟,另一方面,烤肉的人也好操作。所以,唐朝学者孔颖达解释这个炙字,说“以物贯之,而举于火上以炙之”(《诗经·瓠叶》孔颖达正义),就是把动物的肉,用扦子“贯”起来在火上熏烤(也没说去不去皮,有可能是连皮带毛一起吃)。“贯”这个字也有意思,据说“串”字是从“贯”字演化来的。“贯”在古文字的写法是两个贝壳上下贯穿,贝在商周时期就是钱,贯穿起来携带方便。它本身是钱串子,在这里是串起来的肉。也有考古学家指出,烤串其实并不需要高深的智慧,有人发现,黑猩猩拿着一根棍伸到白蚁洞里,让白蚁爬到棍上,然后吃棍上的白蚁。黑猩猩能用的东西,人也肯定能用,人用一根树枝,把肉给穿起来,在火上烤,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按照常理,人类经历过茹毛饮血的原始饮食阶段。从茹毛饮血到烧烤烹调,火的出现是巨大的推动。火从何而来?人类发现的最早的火一定是天然火,雷击、地震、火山爆发或者其他自然变化生成了火,于是人们就保存了火种,当作圣物。又因为某次意外,火把动物烧熟了,人们在不经意间食用了它们,由此引发了食物加工的诞生。于是人类的食物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等到人们熟练驾驭了火,就带来了饮食的革命性变化。北京猿人已经使用天然火,山顶洞人能人工取火,考古学家还在旧石器时代的遗址中,发现了不少动物烧骨。新石器时代距今约六千年的浙江马家浜遗址,出土了陶制的烧烤架。
有一门专门的学问叫动物考古学,研究出土的大量动物骨骼。在年代上相当于夏代的二里头文化时期,考古遗址中发现大量火烧过的动物骨骼,这说明当时烤肉已经很有可能。《韩非子·五蠹》说:“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钻”指钻木,钻木可以取火,而 “燧”也是取火的工具,古籍中有“阳燧”之说。阳燧是一种凹面镜,用金属制成,把阳光聚于一点来取火,这已为考古资料所证实,所以燧人氏的记载,也不是子虚乌有。“钻燧取火”去除了食物的腥臊味,不仅改善了食物的口感,还因熟食减少了寄生虫感染,大大提升了人们的健康水平和生活品质。
陕西省扶风县黄堆村西周墓出土的阳燧。本文图片由出版社提供。
到了周朝,烧烤已经很讲究了。文献表明,老祖宗研究出了三种烧烤技法:燔、炮、炙。所谓燔,就是直接将食物放在火上炙烤,《说文解字》中说 “燔,爇(ruò)也,与焚略同”,意思是点燃,跟焚烧差不多。“炮”读作páo,或者bāo,《说文解字》有:“炮,毛炙肉也。”段玉裁注曰:“炮,合毛炙物也,一曰裹物烧。”b这说得很明白,不剥皮,带着毛烤,或者包着烤。“包”就是包裹,衣服把人包起来,是“袍”。怀孕有胎也是“包”的样子(像宝宝在妈妈肚子里)。“裹物烧”则需要把食物事先包裹起来,是“炮”。古人用草也行,用泥也行,现在的“叫花鸡”,做法与之相似,用荷叶和泥土包裹。周朝据说有 “八珍”(《周礼·天官》郑玄注),其中之一的“炮豚”,就是先用黏土把乳猪包裹起来,放在火上烧烤,然后再进一步加工,保持了乳猪的原味,直到今天还有人这么做。炙,肯定是把食物切成小块,串起来烤,是古代的“烤串”。这三种原始的做法很有智慧。在《诗经·小雅·瓠叶》这首诗中,作者描绘了主人招待客人的情况,就是用这三种烧烤方式烹饪兔子。《瓠叶》这首诗说: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这似乎是庶人宴饮朋友之诗,也有人认为诗的作者是宴会中的一位客人。中国人无酒不成席,但喝酒也得有下酒菜。瓠(hù)就是葫芦叶,瓠叶翩舞,采来做菜。君子备好香醇酒,斟满酒杯请宾客尝一尝。之后上来硬菜野兔肉,是上来直接就烤的,在肉香中主人向宾客敬酒:“献”,斟(“酌”)满酒敬客,宾客一饮而尽。接着,宴会开始了第二环节,上的野兔肉是被切成块串起来烤的,大家一起撸串。宾客备好香醇酒,斟满回敬(“酢”),也一饮而尽。下面又说,上来又鲜又嫩的野兔肉,是“炮”的,也就是被什么东西包着烤的。于是主人又准备好香醇酒,回敬宾客(“酬”),宾主双方都开怀畅饮。这里兔子肉有不同的烤法,用《诗经》常见的重章叠韵来表现,是文学的需要,在字面上表达出烹调方式的多样。
《孟子·尽心下》中记载了著名的烤肉爱好者孟子的一则小故事。
春秋时期,大贤曾子和他的父亲曾皙都是孔子的学生。曾皙爱吃羊枣,这是一种野生的果子,呈椭圆形,初生的时候颜色发黄,等熟了就变黑,样子像羊屎,俗称“羊矢枣”。这东西应该很好吃,但曾皙死了,儿子曾子便不再吃它,因为一见它就想起死去的父亲,太伤心。时过境迁,到了战国时期,孟子的一个学生公孙丑不明就里,只听说这件事的大概,便问孟子:“脍炙与羊枣孰美?”“脍炙”,脍是指细切的肉、鱼,炙是切碎的烤肉。孟子毫不犹豫地回答:“脍炙哉!”肉当然好吃,羊枣再好也是野果子。于是公孙丑便问道:“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既然是烤肉更好吃,大家都爱吃烤肉,那曾子的父亲也一定爱吃烤肉。但为什么曾子只是戒掉了羊枣,而不戒掉烤肉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孟子义正词严地说:“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烤肉所有人都爱吃,而羊枣只有曾子父亲爱吃。为了表示孝顺,当然是要专门回避只有先父爱吃的羊枣。这就好像避讳名字一样,比如,颜回字子渊,但是在唐朝,唐高祖叫李渊,别人就不能叫“渊”了,也不能再称呼颜回为颜渊,可如果姓李都要避讳掉,动静就大了,没法操作。姓是很多人共同的,名是每个人独有的,所以讳名不讳姓。我们不纠结于儒家的伦理,从这个故事中能够发现,人们多么青睐烤肉,尤其是撸串。战国社会也很有生活气息。
在《韩非子·内储说下》中,韩非讲了个晋文公的故事,因为烤串引发案件。爱吃肉的晋文公遇到了食品卫生问题,他惊讶地发现,宰臣给他呈上来的烤串上有一根非常显眼的头发。晋文公很生气,认为厨子是故意的,二话不说,命人将厨子带上来。晋文公质问厨子这是怎么回事。厨子不慌不忙,很冷静,一看这阵势,立刻下跪请罪。晋文公问:“你罪从何来?”厨子煞有介事,思路清晰地说道:“我一共有三样大罪:天天磨刀,我的刀锋利堪比名剑干将,但在切肉时我切切切,剁剁剁,居然没把这根坚硬的头发切断,其罪一也;我用木头扦子把肉一块块串起来,奇怪的是,居然也没见到这根头发,其罪二也;我捧着炽热的炉子,炭火红红的,连肉都烤熟了,这根头发却完好无损,其罪三也。您看看,会不会是有人在暗处算计我?”这是归谬法,一堆现象推导出了荒谬的结论,反证其前提是不可靠的。晋文公立马明白了,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于是晋文公立即命人严查,谁和这肉串接触过,果然找出了暗中设计谋害厨子的人,将此人斩首。这就是词语“宰臣上炙”的由来,让人别被表象所迷惑。厨子机敏的言辞中,两千多年前烤串的步骤跃然纸上。
《西京杂记》卷二载,刘邦早年担任泗水亭长,曾经千里迢迢押送囚徒到郦山,有朋友为他饯行,“从卒赠送高祖酒二壶,鹿肚、牛肝各一”。于是刘邦与从者饮酒食肉而去。“后即帝位,朝晡(bū)尚食,常具此二炙”,刘邦当上皇帝之后,每天早晚(朝时与晡时)尚食官(相当于后来的御膳房)经常准备这两样菜。清朝人史梦兰的《全史宫词》说:“鹿肚牛肝酒二壶,食单逐日付天厨。戚姬别恋洋川米,玉釜蒸来粒粒珠。”前两句说的是刘邦爱吃烤的鹿肚、牛肝,后两句说的是戚夫人的事。《水经注》载,洋川是刘邦的妃子戚夫人出生的地方。戚夫人思慕故乡,想吃洋川米,刘邦为她用驿传送至长安。
为了能尽情“撸串”,
古人想了很多办法
有很多考古实物说明古人已经大量吃烧烤了。比如,在西汉的南越王墓之中,就出土了一件青铜烤炉。这是南越王赵佗的孙子赵眜的随葬品。烤炉的四条腿是四个小兽,四面还有兽首衔环(辅首),完全可以吊起来使用。它的平面有弯曲,便于里边放炭火,确保食物均匀受热,充分展现了古人的智慧。
西汉青铜烤炉 南越王博物院藏。
此外,1969年,陕西省西安市延兴门村出土了一个方形铜炉,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这件文物和汉代的上林苑有关,炉身上有“上林荣宫,初元三年受,弘农宫铜方卢(炉)”等铭文,还注明“下有承灰,重卅六斤”。专家把它命名为“上林方炉”,“初元三年”是汉元帝刘奭的年号,为公元前46年。
还有一段文字,是汉宣帝刘询甘露二年(前52)铸这个炉的时候刻的。先后两段文字,说明此炉原本是弘农宫的东西,到了初元三年(前46),调至上林荣宫使用,当时调动烹调用具还得刻铭,说明管理是很严格的。这件方炉分两层,上面是炉身,底部有镂孔,木炭的热从这里上升,炙烤食材。下面有个浅盘子,无疑是接木炭灰的,铭文里叫 “承灰”,体现了当时人对炊具细节的考究。
震惊中外的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之中,出土过随葬的食单,食单中相当一部分是肉食。我们也能想见在当时的长沙国,人们进行烧烤的情况。
山东临沂五里堡出土的东汉画像石中,当时贵族烤串的场景非常生动。有一人手里拿着大大的扦子,扦子有两股,每一股上都穿着许多肉,在炉具上进行烧烤。这个人的背后,还有很多肉用钩子挂在那儿,很可能扦子上的肉就来自这个钩子。另外一个人摇扇子鼓风,让火烧得更旺,两人有分工,配合默契。有学者用比例推测,两个人如果都是中等身材的话,这个大扦子得有七八十厘米,撸着吃恐怕很难,应该是肉烤熟后从扦子上卸下来吃才对。这个扦子还有木柄,不会烫手,便于翻面,应该是烧烤专用品。
在河北蔚州博物馆,还有一件东汉的陶灶,是一个模型。而陶灶的上面,画着北方富贵人家女子进行炙烤的图景。三名侍女,一名跪坐在火炉边,拿着三串肉烤制,一名在案板边切肉(头顶上挂着五块肉),还有一名在整理炊器。这个陶灶应该就是当时人们厨房用的灶的微缩版。
东汉陶灶上的侍女烤肉图 河北蔚州博物馆藏。
山东省诸城市东汉孙琮墓的庖厨图中,烤肉串的工具和操作过程历历在目。图里的人非常多,都在忙碌着,最上面挂着一串一串的肉,右上部有一个很典型的烧烤炉子,形状和我们今天所用的非常相似。有人拿着一个大大的扇子,在旁边扇风。底下还有人穿串,也非常写实。
诸城汉墓庖厨图画像 石诸城市博物馆藏。
《世说新语》中说,西晋的贵族顾荣有一次赴宴时,看到端烤肉的人在咽口水,盯着烤肉目不斜视,很想吃它。顾荣便将自己的那一份烤肉赏给了他。别人看着纳闷,都窃窃私语。顾荣却说:“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让人天天端着烤肉,却不知道烤肉的滋味,没有这个道理!端烤肉的仆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后来,西晋社会发生动乱,顾荣这样的大贵族逃到了南方,颠沛流离,已经是落架的凤凰。可他身处危难之时,总有一个人奋力帮助他。顾荣问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那人回答说:“乃受炙人也”,他这才明白这就是曾被赏赐烤肉的人。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有《炙法》篇,记载的烤肉做法达二十多种,食材和做法都写得十分详细,洋洋大观。唐代有人指出,烧烤还能治病。一本叫《食医心鉴》的书,说有的肉烤着吃可治痔疮,这是当时人的看法。
甘肃嘉峪关魏晋墓葬砖画中的烧烤场景 甘肃省博物馆藏。
人们追求口腹之欲也考虑成本,往往就有两种非常简便的方法:
一是水煮,二是火烤,其中火烤更普遍,它比水煮更为方便、快捷,也更好吃(水煮一般是煮汤,就要清淡很多)。烤肉串非常古老,历经几千年延续到今天,代表了生活的烟火气和人们美好而简单的愿望。
原文作者/李凯
摘编、编辑/李永博 李阳
导语校对/贾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