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最后一盘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周桂芬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老式木头柄菜刀,眼睛却死死盯着冰箱旁那只印着“阳澄湖”字样的泡沫箱。锅里刚炖过肉,屋里一股子酱香味混着热气往上蹿,林晚鼻尖都出汗了,她抬手抹了一把,正想笑着说一句“妈,您先坐”,就看见周桂芬已经弯下腰,把泡沫箱拖到了自己脚边。
“妈,我来吧,这个得轻点拿。”林晚赶紧走过去,声音放得软软的。
那箱螃蟹是她前几天托朋友从苏州那边发来的,挑的是顶肥的时候,公六母六,个头都不小,价钱也是真不便宜。她买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可一想今天是婆婆六十整寿,陈年旧账不提,面子总归还是要给足。她原本想着,一桌菜弄得体面些,亲戚来了也好看,周桂芬就算平时再挑,也不至于在生日这天给她难堪。
可周桂芬像是根本没听见,手上动作利得很,三两下就把箱子上的封条扯开了。她嘴里还带着笑,说的是:“不用你不用你,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她这些年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周桂芬每回说“看看”,基本就不是看看那么简单。
她没立刻走,站在旁边看着。周桂芬掀开盖子,低头往里瞅了一眼,伸手捏了捏一只螃蟹的背壳,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很复杂,说不上是嫌贵,还是心疼,又或者,是那种看见好东西就下意识想收起来的警惕。
“这么大个儿啊。”周桂芬啧了一声,“买这个干啥,乱花钱。”
“您过生日嘛。”林晚勉强笑笑,“大家一起吃,热闹。”
“热闹归热闹,日子也得会过。”周桂芬说着,把盖子又合上了。
林晚原本以为她是要拿去蒸,转身就去拿盘子。可等她把橱柜最上头那套没舍得平时用的白瓷盘取下来时,一回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周桂芬没蒸那箱螃蟹。
她先是把泡沫箱端起来,塞进了冰箱冷藏最底层,接着又从冷冻抽屉里翻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子冻得发白,外头结了一层霜,她往料理台上一磕,冰碴子噼里啪啦掉了一片。然后她从里头掏出几只冻得发青的海蟹,手脚麻利地往蒸锅里一摆,再顺手把冰箱里的那箱大闸蟹压了两棵大白菜在上头,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也就半分钟。
林晚手里那摞盘子一下子沉得厉害,压得她手腕发酸。她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像卡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几只冻海蟹是什么,前阵子超市搞活动,十九块九一只,买三送一,周桂芬还买回来过一袋,说是“实惠,吃着都一样”。
一样吗?
林晚盯着蒸锅里那些断腿缺角、壳边发黑的冻海蟹,心口像被什么钝东西堵住了。她很想问一句,妈您这是干啥?可话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压回去了。客厅里已经能听见说话声了,李涛的大伯二伯一家估计快到了。今天要是翻脸,这顿饭就不用吃了。
她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嘴角勉强往上提着,提得很僵。林晚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弄湿了领口。她抬头盯着镜子里的女人,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三十一岁,工作稳定,工资不低,外头人人看着都说她嫁得不错,丈夫李涛老实,婆婆也住一起帮衬家里,多省心。可省心不省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前年过节,她妈从老家寄来一箱石榴,个个又红又大。周桂芬当着她的面夸“亲家真客气”,转头就拎去送楼下邻居,说家里人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个。去年冬天,她爸托人带来两只土鸡,周桂芬收得利索,说留着炖给大家补补,第二天林晚下班回来,锅里连鸡汤都没剩一口,说是李涛的二姑来家里坐坐,顺手带回去了。还有她自己买的车厘子、海参、燕窝,十样里能有七样都悄没声地改了去处。每回周桂芬都理由充足,不是“这个太凉”,就是“那个太贵,舍不得吃”,再不然就是“先放着,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最后都以后到别人家去了。
林晚擦了脸,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算了,先把今天混过去。就一顿饭,就几只螃蟹,不值当。
可人有时候最难受的,不是丢了几只螃蟹,是那种你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对方在糊弄你,你还得装没看见。那口气,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梗在胸口,堵得人发慌。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热闹起来了。大伯李国成坐在沙发上抽电子烟,二伯李国强正跟几个孩子抢遥控器,二伯母嗓门亮,隔着老远就在夸:“哎呀林晚真能干,这一桌子菜啊!”
李涛系着围裙从厨房里钻出来,圆圆的脸上挂着一贯那种憨乎乎的笑:“你洗好了?快,帮我拿下碗。”
林晚看了他两秒,低声说:“你来一下。”
李涛愣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到了卧室门口。
林晚把门带上,压着声音问他:“你妈把我买的活蟹全塞冰箱了,蒸的是冷冻海蟹,你知道吗?”
李涛脸上的笑一下子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闪了一下,没敢直看她:“啊?不能吧。”
“你别装。”林晚盯着他,“我亲眼看见的。”
李涛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那点心虚根本藏不住,可他沉默了一会儿,出口还是那句老话:“我妈可能是觉得活蟹今天吃可惜了,想留着慢慢吃。”
“留着慢慢吃?”林晚气得都想笑,“今天是她生日,我买来就是今天吃的。她拿冷冻货顶上,什么意思你看不懂?”
“哎呀,都是一家人,别把事想那么严重。”李涛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语气还是哄小孩那一套,“先吃饭,等客人走了我再跟我妈说。”
又是这句。
林晚听得心里直发冷。等客人走了再说,等明天再说,等她气消了再说。这几年他就是靠着一个“再说”把所有事都糊弄过去了。今天你受点委屈,忍忍;明天我妈年纪大了,让让;后天一家人别计较,算了。算来算去,最后永远是她吞下去。
“李涛,”林晚声音很低,“你到底打不打算说?”
李涛抿了抿嘴,目光往门外飘:“现在真不是时候。”
林晚没再问了。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开饭的时候,那一盘蒸海蟹红彤彤地摆在桌子中央,远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周桂芬解了围裙,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坐下,还特意拍了拍林晚的胳膊:“今天多亏了小晚,忙了一上午呢。”
这话表面上像夸她,可落到林晚耳朵里,别提多刺了。桌上一共十几个菜,清蒸鲈鱼是她做的,排骨是她炖的,凉菜也是她拌的,连螃蟹都是她花钱买的。结果到最后,真正摆出来的却是那几只冻海蟹,仿佛她那箱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好东西从头到尾都没存在过。
大伯先夹了一只,掰开壳瞅了一眼,脸上笑意淡了点,不过他人精,什么都没说。二伯母就没那么会藏,闻了一下,皱着眉嘟囔:“这蟹怎么有股冰箱味儿啊?”
二伯赶紧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这才闭嘴。
林晚坐在李涛旁边,周桂芬还特地给她夹了一只:“你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林晚低头把壳掰开,里头的黄干巴巴的,颜色发暗,一股冷冻久了的腥味直往鼻子里冲。她胃里顿时翻了一下,索性把蟹放回盘子边上,端起饭碗默默扒饭。
李涛倒是吃得挺香,一边啃蟹腿一边跟两个堂弟吹牛,说公司今年效益不错,自己这个季度提成拿了多少多少,明年说不定就能升组长。林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扭头看她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你吃啊,味道还行。”
还行。
林晚盯着他那张油光发亮的脸,突然有点恍惚。当年她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呢?可能是因为他追她的时候太殷勤了,雨天接送,生病买药,话也说得漂亮,三句不离“我会对你好”。可真结婚了她才明白,他所谓的对你好,前提是别跟他妈起冲突。只要冲突一来,他就自动缩回壳里,嘴上说着都怪我都怪我,实际上谁也不得罪,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饭吃到一半,周桂芬忽然端起杯子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今天我六十,家里人都来了,我高兴。尤其啊,要谢谢小晚,这一桌子菜都是她忙前忙后弄的,孝顺。”
大家纷纷附和,场面一时看着还挺和乐。
可林晚听得清清楚楚,周桂芬从头到尾都没提那箱大闸蟹。不是忘了,是故意不提。就像那东西不是她买的,也不是今天这顿家宴该出现的。好像只要闭口不谈,这件事就能被轻轻抹过去。
林晚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这顿饭后来大家说了些什么,她听得断断续续。谁家孩子要上初中了,谁家又准备换车了,二伯母在说楼下新开的超市鸡蛋便宜,李涛在陪笑,周桂芬脸上喜气洋洋,整个家热气腾腾,像一锅看着很满的汤。只有林晚知道,这锅汤底下其实早就糊了。
亲戚走的时候都快九点了。
林晚一个人在厨房收拾残局,水池里堆满了油碗油盘,热水冲下来,白蒙蒙的蒸汽扑在脸上。她低着头刷碗,刷着刷着,忽然看见垃圾桶边上那盘剩下的海蟹,差不多还剩一大半,没人愿意吃。她盯了两秒,连壳带肉全倒进了垃圾袋。
接着,她拉开了冰箱。
最底下,两棵大白菜压着那箱螃蟹。她把箱子拖出来,打开盖子,里头原本活蹦乱跳的蟹已经蔫了大半,有两只肚皮朝天,一动不动,剩下几只也只是偶尔抽一下腿。冷气往她手背上扑,冻得她发疼。
林晚蹲在冰箱前面,突然很想笑。
你看,人跟螃蟹有时候挺像的。活蹦乱跳地被买回来,以为自己能上桌,能被好好对待,结果被塞到角落,压上几棵白菜,闷着,耗着,最后慢慢憋死。外人还会说一句,哎呀,可惜了。
她把盖子轻轻合上,起身走到客厅。
周桂芬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电视剧里两个女人吵得惊天动地。李涛送亲戚下楼去了,屋里就她们俩。林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一点:“妈,冰箱里的螃蟹,明天怎么处理?再放就死了。”
周桂芬眼睛不离电视:“死了就死了呗,谁叫你买那么多。再说了,今天不是吃了吗?”
“今天吃的不是我买的那个。”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一下子就变了。
周桂芬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林晚太熟了,带着一点被看穿后的不快,还有高高在上的不耐烦:“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就是想着人多,怕活的没弄好,先拿冻的顶一顶吗?你至于抓着不放?”
“那您提前跟我说一声也行。”林晚看着她,“那箱是我专门买来给您过生日的。”
“给我过生日就得全吃掉啊?”周桂芬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两千来块买一箱螃蟹,钱烧得慌。今天人多嘴杂,尝个意思就行了,好东西不得留着?我还不是替你们省钱。”
林晚差点被这套说辞气笑了。
替她省钱,所以把她买来待客的东西藏起来,换成便宜冻货端上桌;替她省钱,所以让一桌亲戚吃出冰箱味儿,还让她这个买东西的人跟个傻子一样坐在那儿。周桂芬从来都这样,永远站在道理那一头,把所有难堪都包上一层“为你好”的壳。
林晚沉默了几秒,又问:“那既然留着,明天我拿两只给我妈送去吧,她喜欢吃螃蟹。”
这一句像戳中了周桂芬的痛处,她当场就把遥控器拍在了茶几上。
“林晚,我发现你这人怎么回事?结了婚还一天到晚惦记娘家。”她声音不算特别大,可字字都硬,“你买东西先紧着自己家,这才叫会过日子。别老有点好的就往外送,像什么样子。”
林晚愣了一下,随后心里那点火“腾”地一下上来了:“那是我花自己的钱买的。”
“你的钱不是这个家的钱啊?”周桂芬冷笑,“你住着我儿子的房子,吃着我儿子的饭,怎么,你挣两个钱就翅膀硬了?”
这话一下子把林晚整个人都劈懵了。
房子是她和李涛一起还贷,首付她娘家出了大头,结婚这三年她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先还房贷,再贴补家用,衣服都不怎么敢买。结果到周桂芬嘴里,她倒成了吃李涛饭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涛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察觉出不对,脚步慢了下来,先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林晚。周桂芬像找到靠山一样,立刻开口:“你回来的正好,你媳妇厉害得很,为了几只螃蟹跟我摆脸子,还说要往娘家送。”
李涛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先冲林晚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算了,别闹。
林晚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火都发不出来了。她看着李涛,问得很轻:“你说句公道话。今天这事,到底是谁不对?”
李涛嘴唇动了动。
周桂芬也盯着他。
客厅里一时间静得厉害,只听得见电视里人物在哭。李涛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都少说两句吧,妈也是好意。”
好意。
林晚心口一沉,像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失望,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是明明白白地把问题摊开,递到李涛面前了。她甚至没逼他站她这边,只是想听一句最起码的话:妈,这样不合适。就这么难吗?
可他还是没有。
周桂芬得了这句“好意”,气焰立刻更足了,抬着下巴说:“听见没有?我儿子都知道我为这个家操心。就你事多,买点东西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
林晚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门一关,外头的声音一下子闷了。她靠在门板上,觉得胸口发紧,像压了块大石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可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哭有什么用,哭到最后别人还会嫌你矫情,说你不过就几只螃蟹,至于吗?
可真的是几只螃蟹吗?
不是。
是她买的东西永远上不了桌,是她的心意一次次被偷换,是她在这个家里说的话没人当回事,是她的丈夫每回都只会缩在中间和稀泥。是所有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堆起来,压了她三年。今天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停在“妈”那个名字上,半天没按下去。她不想这么晚让娘家人跟着糟心,也不想一开口就哭出来。想了半天,她又把手机锁了屏。
李涛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才进屋。
他把门一关,语气里先带了点不耐烦:“你差不多得了啊,今天我妈过生日,你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林晚抬起头,盯着他,慢慢问:“是我闹,还是你妈先做的事恶心人?”
“怎么说话呢。”李涛皱眉,“我妈不就想省点吗?她那代人都这样,你非得跟她较真?”
“省点?”林晚笑了,声音都有点发飘,“拿我买的活蟹藏起来,换冻海蟹上桌,叫省点?那以后你公司发奖金也别花,直接换成游戏币,反正都是钱,省点。”
李涛被她噎了一下,脸色也沉了:“你别阴阳怪气。家里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怎么今天突然受不了了?”
这句“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像刀子一样。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全都知道。他知道他妈把她娘家送来的东西转手送人,知道她买的好东西最后总落不到她嘴里,也知道她一次次咽委屈。只是因为她过去都忍了,所以在他看来,这就不算个事。一个人被欺负惯了,别人就会默认她不会反抗。
林晚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李涛,你知道吗,我最难受的不是你妈。”
李涛怔了下。
“是你。”她说,“每一次我都以为你至少会说句像样的话,可你没有一次站出来过。你永远只会说,她年纪大了,她不容易,她是为我们好。那我呢?我就活该是不是?”
李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都是一家人,哪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林晚低头笑了笑,笑意却一点也没到眼底。她没再继续争,因为她突然明白了,再说一百遍也没用。三观这个东西,不是你今晚把道理讲透了,明天他就能长出来。
她站起身,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李涛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冲过来拽住她:“你干什么?”
“出去住两天。”林晚头也没抬,把几件换洗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你有病吧?”李涛声音拔高了,“大半夜的你作什么作?”
林晚动作停了一下。
作。
这两个字一出来,最后那点情分也跟着凉了。女人在婚姻里一旦表达不满,就容易被扣个“作”的帽子。你委屈,是你矫情;你生气,是你无理取闹;你离开,是你不懂事。可他们从来不想,为什么一个原本讲道理的人会被逼到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叠好,拉上拉链,转头看着李涛:“我不想跟你吵。现在看见你,我就烦。”
李涛也火了:“那你走啊,走了别回来。”
话一出口,屋里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林晚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涩反倒没了。原来真到了这一步,人不会歇斯底里,反而会特别清醒。她点点头:“行。”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客厅里周桂芬正站在那儿,显然早就在听动静,见她真要走,一张脸又青又白:“你还真敢走?这么大的人了,一点规矩没有,说两句就离家出走?”
林晚在门口换鞋,低着头,语气出奇平静:“妈,您放心,我不是赌气。我就是突然明白了,这个家里没有我说话的地方。既然这样,我先给你们腾地方。”
周桂芬被她这话堵得一噎,立刻又抬高了声音:“你少来这套,外头谁不是这么过日子?就你娇贵!”
林晚没接话。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周桂芬在外头骂,听见李涛吼了一句“随她去”。那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却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她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夜里的风一吹,脸上凉得厉害。小区路灯拉出一截长长的影子,她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多舍不得,是因为太憋屈了。她这些年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每次都劝自己,算了,婚姻哪有不委屈的。可今天她突然不想再拿“算了”糊弄自己了。
她在路边拦了辆车,报了个酒店名。
车开出去没多久,手机就亮了,是她妈发来的,问她今天婆婆生日忙不忙,别累着。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还行,刚忙完。”
她还是没说。做女儿的有时候就这样,自己苦一点没关系,最怕的是老人跟着睡不着觉。
到了酒店,她开了房,门一关,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在床边。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刚想躺下,又忽然想起冰箱里那箱蟹。
那箱蟹不能再放了。
她坐起来,打开生鲜平台,重新下单了一箱同城配送的大闸蟹,地址填的是自己妈家。她妈在城南,离这边不远,第二天一早就能送到。付款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按了确认。
下完单,她又给商家备注:送老人,麻烦挑新鲜点。
做完这些,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不是因为买了新的,而是因为终于有一件东西,她不想再经过周桂芬的手了。她想给谁,就给谁。
半夜一点多,李涛发消息过来。
“你在哪儿?”
林晚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妈气哭了,你差不多就回来吧。”
看到“妈气哭了”这四个字,林晚真是又想笑又想哭。她一个人拖着箱子出来的时候,他没问她冷不冷、有没有地方住;她在饭桌上被人明晃晃打脸的时候,他没替她说一句。现在婆婆哭了,他倒急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直接扣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天蒙蒙亮,她躺着发了会儿呆,觉得脑子难得清醒。手机里一堆未读消息,除了李涛,还有周桂芬打来的两个未接。她没点开,先去洗了把脸,然后坐在窗边给自己点了份早餐。
豆浆、小笼包、茶叶蛋。
热腾腾的东西吃下去,人也像活过来一点。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排消息。李涛从一开始的“你别闹了”,到后来的“你去哪儿了”,再到凌晨四点多那句“老婆我知道错了,回来再说吧”。林晚看完,心里没什么波动。她太了解李涛了,他每次到了快收不住的时候就会先低头,可低完头呢?该糊涂还是糊涂,该偏心还是偏心。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把过去那些委屈都抹平的。
快九点的时候,配送员给她打电话,说螃蟹已经送到她妈家了。林晚“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没多久,她妈就发来语音。
“晚晚,你怎么又买这个?这么贵,留着你跟李涛吃啊。”
林晚听着那头熟悉的声音,鼻子又酸了。她压了压情绪,回了条语音:“妈,您和我爸吃,趁新鲜。李涛不爱吃这个。”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涛爱不爱吃,其实她以前是知道的。他爱吃,只是他爱不爱吃,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她妈又回了一条:“你声音怎么哑了?昨晚没睡好啊?”
林晚望着窗外,轻轻说:“嗯,有点。”
这时,李涛电话打进来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一通,那头先沉默了一下,接着李涛低声说:“你还在外头?”
“不然呢。”
“你别这样,家里都乱套了。”他像是一夜没睡好,声音发虚,“我妈早上一直念叨,说她昨天也是一时糊涂,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说。”
林晚听完,没急着开口。过了几秒,她才问:“李涛,你是真想好好说,还是觉得我该回去把这事翻篇?”
那头卡住了。
林晚心里一阵发冷。你看,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他不是真的觉得问题严重,他只是想让她回去,把家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原来那个样子里,他妈强势,她忍着,他夹在中间装老好人,一切都方便得很。
“林晚,”李涛叹了口气,“你总不能因为这点事不过了吧。”
这点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李涛,这不是一顿螃蟹的事,是我在你们家到底算什么的问题。你要是到现在还觉得只是‘这点事’,那咱们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你非得上升到这个程度吗?”
“不是我上升,是你一直在往下压。”林晚说,“压到今天,压不住了。”
说完,她把电话挂了。
挂完以后,她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点开了之前一个猎头给她发过的工作邀请。那是隔壁城市的一家企业,条件不错,工资比她现在高,发展空间也大。之前她怕换城市影响家庭,一直没松口。现在看着那封邮件,她忽然觉得,有些顾虑其实挺可笑的。你拼命维系的“家庭”,可能从头到尾只把你当个会做饭会还贷的外人。
她回了封邮件过去:如果岗位还在,我想重新聊聊。
发出去以后,她整个人像卸下一层壳。
中午的时候,她妈忽然打电话来,说螃蟹特别好,还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林晚听着电话那头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突然很想回娘家,很想坐在那个有点旧却总是热乎乎的小饭桌边上,听她妈唠叨两句,哪怕只是喝碗汤都行。
她说:“妈,我下午回去一趟。”
“行啊,”她妈高高兴兴的,“给你蒸只螃蟹,再炒个你爱吃的青椒肉丝。”
林晚“嗯”了一声,眼圈又红了。
有时候人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也不图谁把你供起来。图的不过是你带着东西回去,有人会先问你一句:你自己吃了吗。
下午她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去了娘家。
一路上她都很安静。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她突然想起结婚前,李涛拉着她的手说,林晚,你嫁给我吧,我妈人好,我们家一定把你当亲闺女。那时候她真的信了。
现在想想,有些话不是故意骗人,就是说的人自己也没当真。
快到家时,李涛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要是真不回来,咱们就都冷静冷静。”
林晚看了一眼,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心里竟然没有以前那种慌乱了。以前她最怕关系僵,怕家散,怕别人说她婚姻经营不好。可现在她突然觉得,一个总要靠她委屈自己才能维持的家,散不散,其实早就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事了。
她到娘家的时候,她妈已经把螃蟹蒸上了。门一开,满屋子姜醋香。她爸坐在餐桌边剥蒜,看见她拖着箱子,愣了一下:“怎么带箱子回来了?”
林晚张了张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赶紧低头换鞋,含糊说了句:“想回来住两天。”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她眼睛红了,什么都没多问,只是赶紧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住她:“回来就回来,先吃饭。”
就这一句,林晚彻底绷不住了。
她把脸埋在她妈肩上,像个小孩一样哭了出来。她妈一边拍她后背,一边说:“没事,回家了,啊,回家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人真有地方可退的时候,眼泪才敢往下掉。
饭桌上,她妈特意给她挑了只最大的母蟹,掰开壳,里头黄澄澄满满当当。她看着那只螃蟹,忽然想起昨晚那盘冻海蟹,再想起自己在婆家一口一口咽下去的白饭,心里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苦了。
因为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明白,自己要争的,从来不是几只螃蟹,而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她也是人,她的心意该被看见,她的东西不该任人支配,她受了委屈也有资格说不。
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还是李涛。
她没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她妈在给她夹菜,她爸低头剥着蟹腿,把肉剔出来放到她碗里,嘴上还念叨:“这么瘦了,在那边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林晚低头“嗯”了一声,眼眶热热的。
她突然觉得,日子也许没那么可怕。哪怕前头真要做决定,真要重新开始,至少她还有力气,还有去处,还有不再委屈自己的胆子。
至于李涛,至于周桂芬,至于那一地鸡毛以后怎么收拾,她会慢慢想。可有一件事她已经想明白了——这次,她不打算再把自己塞回冰箱最底层,压上两棵白菜,假装一切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