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饺子,还没下锅。
热气先一步爬满了老屋的玻璃,窗上一层白雾,模模糊糊地把外头的夜色隔成两半。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八凉八热,一样不少,中间那条糖醋鲤鱼摆得尤其体面,鱼眼珠子圆鼓鼓地瞪着,像真在等谁开场。
母亲坐在主位,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沓纸。
她手抖得厉害,连带着纸边都跟着轻轻发颤。
全家十二口人,挤在那张旧圆桌边,满满当当。往年这个时候,小辈早就闹起来了,大人不是抢着夹菜,就是催着谁去端饺子。可今年不一样,筷子都还搁着,谁也没动。大哥手心来回搓着,像是冷,其实屋里暖得人发闷。二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飘来飘去。三弟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在亮,他却压根没看进去。
孩子们挤在角落,不敢吭声。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离母亲最远,离那扇一吹风就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最近。
母亲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厉害,像钝刀刮在铁皮上。
“趁着今儿人齐,我把话说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桌边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最后落到我这儿,只停了一秒,就像不小心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很快又挪开了。
“这套老房子,还有这些年我攒下的东西……”
她还没念,二姐就已经坐直了,三弟也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接下来那二十分钟,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老房子归大哥。理由倒也说得堂堂正正,他是长子,孙子上学要学区房,不能含糊。
三十万存款,二姐和三弟平分。一个说是这些年在外头奔波辛苦,一个说刚买房,压力大。
金首饰留给两个儿媳,一人一份。连母亲压箱底那对老金镯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阳台那盆养了快十年的君子兰,也有了去处,给三弟媳。因为她“手细,养什么都活”。
厨房里那口旧砂锅,柜子里那套还没拆封的青花瓷碗,甚至父亲留下的老收音机,哪样归谁,都念得细。
每一个物件都有主人。
唯独没有我。
她念完了,把最后一张纸放下来,屋里静得连电视里的春晚背景声都显得很远。
没人抬头。
可我知道,他们都在拿余光看我。
那种感觉很难说,像冬天里有人用薄刀片一下下刮你的皮肤,不致命,但疼得绵长。
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沫粘在嘴角。她也没擦,只继续说:“至于养老……”
就这一句。
全桌人的脑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扯了一下,齐刷刷转向我。
十二双眼睛,一下子全落过来。
我愣了两秒,忽然就笑了。
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故意要给谁难堪。那笑像是从胸口最深的地方硬顶上来的,拦都拦不住。我先是轻轻笑,笑着笑着肩膀就开始抖,最后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母亲手里的茶杯“哐”地一声砸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片桌布。
我叫江念,江水的江,念想的念。
在这张财产分配名单上,我是长女。
可在这个家里,我很多年都像个影子,站在灯底下也照不出形状。
我家在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红砖楼,黑瓦顶,楼道里常年一股煤球混着酱油和油烟的味道。三楼西户,门牌号掉了最后一位数字,父亲在世的时候嫌麻烦没去补,后来母亲用粉笔歪歪扭扭补了个“7”,一到下雨天就糊掉一半。
我三十八了,未婚。
一个人在城北开了间小小的绘本馆,名字也不高明,叫“念想书屋”。
平时接待的都是孩子。闹起来能把房顶掀了,可一旦坐下来听故事,眼睛又亮得很,像一盏盏小灯。我喜欢那样的眼神,干净,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装。
我的日子算不上好,但也不差。
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九点打烊。周末最忙,节假日更忙,唯独除夕闭馆一天。不是不想营业,是得回家。
每年都回。
哪怕我心里门儿清,那个家给我的从来不是热乎劲儿,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慢吞吞的排斥。可人有时候就是怪,明知道碰上去会疼,还是会去。像小时候冬天舔铁栏杆,明知会沾住,还是想试一下。
我开着那辆用了快十年的二手小车,从城北一路往南。
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给母亲买的羊绒围巾,她前些年总说脖子吹不了风;给大哥带的明前龙井,他爱面子,逢人就愿意显摆自己懂茶;给二姐的护肤品,她常念叨眼角起纹了;给三弟的酒,他酒量一般,可就好这一口;还有给几个孩子的红包,每个八百,图个吉利。
我那间绘本馆一个月净落到手里的钱不算多,这些东西,是我一点点攒出来的。
车停到楼下,我抬头看三楼那扇窗,里面灯光晃动,人影来回走,笑声隔着玻璃隐隐传下来。
很热闹。
热闹得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吸了口气,拎着东西上楼。
开门的是三弟媳。她围裙都没摘,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脸上的笑堆得挺快。
“大姐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呢。”
她嘴上热情,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往我手里的袋子上溜了一圈。
我换鞋进门,屋里暖气烧得足,脸一下子被热浪扑得发干。客厅人都齐了。大哥在泡茶,二姐翘着腿嗑瓜子,三弟抱着孩子逗,母亲靠着沙发坐着,身上穿的还是我去年买给她那件暗红色毛衣。
她抬眼看我,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我点头:“妈。”
再就没了。
我把东西放下,去找拖鞋。鞋柜里我的拖鞋还是那双旧棉拖,边上开了胶,鞋底磨得发亮,竟然还是我上高中时穿的那双。没扔,也没换,就那么留着,像一个固定给我的位置,旧的,边缘卷起的,但总归还在。
三弟媳跟过来,帮我拎袋子。
“这些都放厨房吧,大姐你也真是,每年都买这么多。”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夸,是例行的客套。就像收下礼物的人总得说一句“破费了”,至于心里头怎么想,不重要。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我只能在角落那张塑料矮凳上坐下。那凳子平时是给孩子踩着洗手用的,我坐下去,视线比沙发那一圈矮了一大截,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母亲正和二姐说按摩仪的事,说用着不错,腰舒服多了。二姐赶紧接,说那可是一千多买的,当然有用。大哥不甘落后,提起自己买的洗脚盆。三弟也不闲着,说他媳妇前两天还给妈炖了燕窝。
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
我坐在旁边,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行李箱。
没人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
没人问我身体好不好。
甚至没人说一句,外头冷,你先喝口热水。
我也习惯了。真要突然有人关心我,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五年前照的。那时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坐中间,大哥站在她右边,二姐三弟挨着,我站在最左侧。照片里别人都往中间靠,显得亲。我却总像下意识往外让了半步,肩膀微微缩着,手垂在身侧,谁都没碰着。
现在想想,那张照片拍得挺诚实。
它早就把很多事说明白了。
“大姐,帮我剥点蒜呗。”
三弟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得挺自然。
我应了一声,起身进去。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她在灶前翻炒,油星子噼里啪啦炸,我站在垃圾桶边剥蒜。蒜皮黏在指尖,味儿冲得很,外头的说笑声一阵阵往里飘,时近时远。
他们在说谁家孩子今年又考了第一,谁又换了新车,谁单位年终奖发了多少。
没人提我。
仿佛我就在一堵墙后头,听得见他们,他们却不需要看见我。
蒜剥完了,我洗手出去。
餐桌边椅子都摆好了,十二个位置,刚刚好。母亲坐主位,大哥挨着她右手边,那是以前父亲坐的地方。二姐坐左边,三弟和媳妇在另一侧,孩子挤着挨着,座位齐整得很。
没有我的。
我站那儿,手上还带着点蒜味。
三弟媳回头一看,忙“哎呀”了一声,去阳台搬来一张折叠凳,放在桌边最偏的地方,靠门,靠过道。
“大姐,你坐这儿,凑合一下。”
我点头:“行。”
坐下的时候,折叠凳有点晃。我把脚往里收了收,免得挡着别人过路。
母亲拿起筷子说:“吃吧。”
大家这才都动了。
一桌菜看着丰盛,真正能落到我碗里的却不多。圆桌中间的转盘总在转,大哥够丸子,二姐舀汤,孩子嚷着要鸡腿,转来转去,我伸出去的筷子一次次扑空。最后我夹到最多的,是离我最近那盘清炒豆芽,和一小口凉拌黄瓜。
饭有点夹生,米芯偏硬。
我还是低头慢慢吃。
母亲忽然叫我:“念念。”
我抬头。
“你那书店还开着呢?”
“开着。”
“能挣多少钱?”
这问题问得很直,我也没法绕,只说:“够生活。”
二姐笑了一声:“大姐一直这样,不爱说钱。人家做的是情怀。”
大哥接得也快:“书店嘛,挺文艺,就是赚不了什么大钱。”
三弟往嘴里塞着红烧肉,随口补了一句:“大姐开心就行。”
他们像是在替我总结人生。
我没反驳。
这种场面太多了,你解释,他们觉得你较真;你沉默,他们又觉得自己说中了。
母亲没再看我,转头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大哥碗里,“多吃点,最近脸都瘦了。”
接着又给二姐夹,“你别总减肥,年纪上来了,气色最要紧。”
然后轮到三弟,“少喝酒,听见没,肝不是铁打的。”
她的筷子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偏偏从我面前滑过去,像那里压根没坐人。
我低头扒饭,忽然就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在,我不爱吃肥肉,父亲总会把瘦的先挑给我。母亲有时也会说我挑食,可嘴上数落完,到底还是会把我不爱吃的葱挑出来。那时候她不是现在这样。或者说,那时候我还小,很多细微的偏爱和轻慢都分辨不出来。
年夜饭吃到一半,春晚开播了。
电视声音吵吵嚷嚷,小品里的人笑得夸张,客厅里的人也跟着笑。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跑过来时碰倒了我的折叠凳。我手忙脚乱扶了一把,才没让碗也跟着翻了。
裤腿蹭上一点油,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这顿饭吃完,女人们起身收拾桌子。
我主动去端盘子,三弟媳没客气,很自然地把摞得最高的一摞给了我。我端进厨房,放进水池,袖子一挽,开热水洗碗。
水流很急,冲得盘子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我洗得慢,一只一只冲干净。油花浮起来,又顺着下水道打着旋儿流走。厨房门外,包饺子的动静已经起来了。二姐在擀皮,三弟媳包,母亲在调馅,几个孩子围在一边捣乱,大哥在边上剥着花生看电视。
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站在水池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雇来的小时工。
洗完碗,擦干手,我出去说:“我来帮着包吧。”
母亲头也没抬:“不用。”
二姐立刻接话:“大姐手慢,包出来也不好看,我们这儿够了。”
三弟媳笑眯眯地说:“大姐你歇着吧,文化人干不了这粗活。”
她说得像玩笑,可玩笑最知道往哪儿扎疼。
我站了一会儿,没再坚持,转身去了阳台。
阳台没封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噼啪两声,小小的火星蹿到半空,很快就灭了。再一会儿,远处有人放大的,轰一声,整片天短暂亮了一下。
我把手揣进兜里,站得很久。
直到身后有人叫我。
“念念,过来。”
我回到客厅,母亲正在发红包。先给孙子,再给孙女,再给小孙子,嘴里都带着吉利话。孩子们接了,蹦蹦跳跳说谢谢奶奶,屋里又是一阵笑。
轮到我时,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红包。
“给你的。”
我接过来,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谢谢妈。”
“又长一岁了,该懂事了。”她说。
我嗯了一声,把红包揣进衣兜里。纸张边角磨着指腹,硬邦邦的。
以前父亲也给我红包。总是背着人偷偷塞,怕母亲念叨他偏心。他会压低声音说:“念念拿着,想买啥买啥,别跟你妈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后来父亲走了,那种被人悄悄护着的感觉,也跟着没了。
春晚继续播着,大家围着沙发嗑瓜子吃水果,我还是坐那张矮凳。
谁都在自己的热闹里。
我起身去卫生间,反手把门关上。
镜子里的那张脸陌生又熟悉,眼角有了细纹,头发被暖气和油烟熏得有点乱,口红掉得差不多了,脸色很淡。我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凉得我一个激灵。
抬头看镜子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是除夕,父亲坐在桌边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母亲一边嫌他包得丑,一边把漏馅的挑出来自己重新捏。那天我偷吃了两颗花生糖,被母亲发现,她假装要打我,父亲笑着把我往身后藏,说“大过年的,放孩子一马”。
那样的画面并不多,却不是没有。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家慢慢变成今天这样,我说不准。
也许是父亲死后,家里那根绷着的线断了。
也许是我二十五岁拒绝了母亲安排的工作,非要自己开店起。
也许更早,从我小时候总是被要求“让着弟弟”、被夸“懂事”那一天起,就已经有苗头了。
懂事这两个字,听着像夸,真落到一个孩子身上,往往不是好事。
因为被夸懂事的人,通常都不配喊疼。
我擦干脸,推门出去。
也就是那个时候,母亲拿出了那沓纸。
她开始念财产分配,我一开始竟然一点都不意外。像心里早有数,只是一直不肯承认。真正让我觉得荒唐的,是她念到最后,轻描淡写一句——养老归我。
那一刻,我突然就全明白了。
为什么这些年,不亲近也不彻底决裂,礼物照收,人情照留,冷着我,却又不完全断。
因为她们需要给我留一根绳。
等将来有一天,顺手就能把最重的那头,系到我身上。
我笑够了,慢慢把眼泪擦掉,站起身。
折叠凳被我碰得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大哥先开了口:“念念,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姐皱着眉,像是我多不懂事:“妈也是替你考虑,你别这样。”
三弟没吭声,可他低着头,我看见他耳朵都红了。
我望着母亲,声音出奇地平静。
“妈,您刚才说,养老归我。那我想问清楚,怎么个归法?”
母亲脸色不好看:“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这是正事。”
我一字一句往下说。
“是接您去我那儿住,还是我搬回来?”
“每个月给多少生活费?”
“您生病住院谁陪床?”
“要是以后不能自理了,谁给您擦洗、喂饭、翻身?”
“要请护工吗?请的话钱谁出?”
“要是需要签字做手术,谁签?”
“后头要送终,是不是也都算在我头上?”
我问得不快,可每一句落下来,屋里人的脸色都跟着变一层。
母亲手攥着桌布,嘴唇哆嗦着:“你……你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的干什么!”
“不是您先说养老的吗?”我看着她,“养老不就是这些事?不然养老是四个字贴墙上,逢年过节念一遍就行?”
二姐脸一下挂不住了:“大姐,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
我转头看她:“那我该怎么说?说谢谢妈信任我?谢谢妈把房子和存款都给别人,把最累最琐碎最熬人的活留给我?”
大哥沉了脸:“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家里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我盯着他,“大哥你说,我听听。”
他被我噎了一下。
我忽然就没那么气了。那种愤怒到了头,反而会变成一种彻底的清醒。
我伸手夹了一块凉透的鱼尾,慢慢放进嘴里。
糖醋汁已经发黏,鱼肉发柴,确实不好吃。
我咽下去,说:“凉了,有点腥。”
谁都没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拿起外套。
“今天这顿饭,我吃完了。您那份养老安排,我不同意。”
母亲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赡养义务我认。按法律,该我出的钱,我出;该我尽的那部分责任,我尽。但是只让我一个人包下,不可能。”
我看着桌边这一圈人。
“大哥、二姐、三弟,你们都在。别装聋。”
“三个儿女,谁也别想躲。”
我说完,拉开门就走。
身后先是静,接着传来母亲喊我名字的声音,大哥似乎追了两步,又停住了。楼道里冷风直灌,我顺着台阶往下走,一层一层,脚步声空空地回荡着。
出了楼,已经一点多了。
风很大,地上到处是鞭炮炸碎的红纸屑,被吹得打旋儿。我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灯还是亮的,模模糊糊映出人影晃动。
我没上车。
我就是不想坐进那辆车里,不想被一个狭小的空间裹住,不想太快回到另一个安静的地方。于是我沿着街慢慢走,从城南一路往城北走。
十五公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开始那一阵我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什么都乱。走到后半段,反而空了,只剩下鞋底磨地的声音,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气。脚后跟起了泡,疼,可疼得很具体。
具体的疼,比那种说不清的委屈好熬。
回到绘本馆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把门打开,熟悉的纸张和木头味一下子围了过来。暖黄的灯亮起,照着一排排书架,照着墙上孩子们画的蜡笔画,照着收银台旁那串会轻轻响的纸风铃。
我把外套脱了,去后头小隔间洗了个热水澡。
再躺到床上,还是睡不着。
手机亮起来,家族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二姐说:“大过年的,这么闹有意思吗?”
大哥说:“妈气得药都没吃。”
三弟说:“养老本来就是做子女的责任,大姐反应太大了。”
三弟媳跟了一句:“妈一晚上都在抹眼泪。”
他们在群里轮番说,像审判,也像商量怎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从头到尾,没人问我一句到家没有。
我看着那些文字,忽然笑了。
原来人彻底寒心的时候,不是摔东西,不是大哭,是平静。平静得像把一扇门轻轻关上,连声音都不想多出一分。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
“从今天起,母亲养老费用按法律规定由你我四人共同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不会少,多的免谈。”
发完,我退了群。
然后关机。
一夜无梦。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照常开门。
书店里很安静,街上行人倒不少,一家一户提着礼品盒走亲戚。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大纸箱,寄件人写着母亲的名字。
我拆开一看,里面装的是这些年我送回去的东西。
没拆封的茶叶,围巾,保健品,护肤品,还有一小盒我前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青瓷茶杯。一样一样,全都退回来了。
最上头压着一张纸。
母亲的字写得很重,力气大得几乎要把纸划破。
“你的东西,还你。我的事,也不用你管。”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说不上难过,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落地的感觉。那层本来就薄得可怜的脸面,算是彻底撕开了。也好,省得以后大家还得装。
我把箱子拖到后院,拿了个旧铁桶。
一件件往里扔。
围巾先烧起来,火苗舔上去,羊绒卷成一团黑边。茶叶盒子很快爆开,发出轻轻的噼啪声。护肤品塑料壳一软,散出刺鼻的味儿。玻璃瓶受热炸裂,啪一声,把旁边正在浇花的隔壁花店老板娘都吓了一跳。
她探头问我:“江姐,大年初一烧啥呢?”
我看着火说:“烧点旧东西。”
她笑:“烧了好,新年新气象。”
我点点头。
是啊,烧了也好。
不然留着,隔三差五提醒自己一遍,那多没劲。
傍晚的时候,大哥来了。
西装穿得板板正正,手里拎着一盒保健品,站在门口那架势,像是代表全家来跟我谈判。
“念念,我们聊聊。”
我把他让进来,倒了杯热水。
他打量了一圈书店,先客套了两句,说我这地方收拾得挺温馨。见我没接茬,他才把话拉回正题。
“妈昨晚一宿没睡,气得血压都高了。你也知道她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
我嗯了一声:“然后呢?”
“财产的事,妈肯定有她的考虑。她没给你,不代表不疼你,是觉得你独立,有本事,不靠这些也能过。”
“养老交给你,是信任你,也是因为你是长女。”
他说得挺顺,好像一路都提前打过腹稿。
我听完,只问他一句:“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他脸色一下僵了。
“你这叫什么话?”
“实话。”我看着他,“要真觉得我独立、有本事,那最累的事为什么偏偏给我?大哥,你们不是信任我,是觉得我最能忍,最不容易翻脸,最适合吃这个哑巴亏。”
大哥把杯子一放,语气也硬了:“一家人非得算这么清楚?”
“就是因为以前没算清楚,才会走到今天。”
我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少过谁?妈生病我少出过钱?你儿子上学,我包过大红包;二姐买房,我借过钱;三弟结婚,我送过家电。到头来呢?分东西没我,出力想起我。你们拿我当什么?”
大哥眉头拧得紧紧的:“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我说,“至少我自己听明白了。”
他站起来,气得脸都红了。
“行,江念,你现在翅膀硬了。以后妈有事,你别后悔。”
我把那盒保健品推回去:“这个拿走,我用不上。”
他瞪了我两秒,拎起东西走了。
玻璃门哐地一声震了震。
我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不累是假的,可累也比以前那种闷着头吞下去强。至少这回,我没再逼自己装懂事。
大年初三,二姐来了。
她比大哥聪明,知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她约我去了附近咖啡馆,开口第一句就是:“妈住院了。”
我手指一紧,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除夕那晚之后母亲血压飙到一百八,第二天一早头晕得厉害,送医院了,现在在输液,人没大事,就是医生交代不能再受刺激。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边看我,一边叹气,意思很明白——这事怪你。
我没立刻接。
窗外有人带着孩子路过,小孩手里捏着根糖葫芦,边走边跳,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晃得人眼睛发酸。
二姐语气放软了些:“大姐,我知道你委屈。可妈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你跟她较什么真呢?”
“我没跟她较真,我是在跟这件事较真。”
“我们是一家人。”她说。
我笑了一下:“一家人,年夜饭我坐折叠凳?”
她脸色瞬间不太好看。
我继续说:“一家人,分财产没我的份,养老只算我一个?”
“大姐,妈偏心是偏心,可你也知道,大哥压力大,三弟房贷重……”
“所以我一个人,就该顶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看她。
“二姐,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东西、人情,你们是不是都当成理所当然了?因为我不争,所以你们就真以为我不需要;因为我没闹,所以你们就真以为我不会疼。”
她低下头,拿勺子搅着咖啡,搅了半天才说:“妈住院花了八千多,我们都分了,你那份转给我吧。”
这话一出来,我反倒平静了。
我拿手机给她转了三千。
“多出的算营养费。”我说,“以后再有费用,账目拉清楚,四个人平摊。陪护排班也一样,我每周能出两个半天,再多没有。店里走不开。”
二姐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真的变了。”
我说:“是,我变了。以前那个江念,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我知道了,很多时候你退一步,别人只会顺着把你往后推十步。”
当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医院。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母亲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一下子瘦了不少。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就别开了。
“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
“死不了。”
她还是那副语气,硬得很。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从水果袋里拿出苹果削皮。刀子转着圈,苹果皮细细长长垂下来。小时候父亲教过我,他说苹果皮不断,一年顺顺当当。
现在想想,真是傻话。人这一辈子,哪有不断的时候。
我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到她床头。
沉默了很久,我说:“妈,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让您难堪。”
她冷笑了一声:“你已经让我很难堪了。”
“可那些话,我憋了很多年。”
病房里很安静,旁边床的人出去做检查了,只有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爸走之后,我知道您辛苦。”我盯着手里的水果刀,没看她,“我也知道,您总觉得我主意大,不听话,不按您想的活。您不喜欢我这样,我知道。”
“我不是不喜欢你。”她忽然开口。
这倒让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讲一件不愿承认的旧事。
“你小时候长得最像你爸,他又偏疼你。你爸一走,我看见你,就老想起他。我一想起他,就心里堵得慌。后来你又犟,凡事都自己做主,我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我喉咙一下紧了。
很多年了,我头一次听她说这种话。
“可这不是理由。”我说,“妈,想不明白,不会说话,都不是理由。您不能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又在需要我的时候理所当然把我拽回来。”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那你爸临走前,还跟我说,念念心思重,让我多疼着点。”
这句一出来,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原来父亲临终前,还惦记过我。
原来不是没人看见过我。
母亲把眼睛闭上,像很累:“我这些年,没做好。”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她这样的人,强了一辈子,要她低头,比要她哭还难。
我坐着没动,眼泪却自己往下掉。不是嚎啕那种,就是安安静静地往下流,像终于把心里一块冻了多年的冰,慢慢化开了一条缝。
“我也没想过不管您。”我低声说,“我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你们一句话就推出去顶所有事。”
“我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很轻,可我听见了。
那天离开病房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并没有多轻松。很多年的裂口,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平了。可至少,那扇一直死死关着的门,终于开出了一道缝。
后来的事,没一下子就变好。
大哥还是会习惯性地站在长子的位子上说教,二姐还是喜欢把话说得好听,三弟还是会在关键时候装老实。可不一样的是,我不再配合他们了。费用怎么摊,时间怎么排,单子怎么记,我都摆在明面上。谁想含糊,我就把话重新说清楚。
有几次他们脸色不好看,觉得我不近人情。
可人情这东西,得先有来有往,才叫人情。单方面的索取,不算。
母亲出院后,回了老屋。
我照旧会去看她,带点水果,帮她把药分好,看看家里有没有哪儿坏了要修。她有时候还是会挑刺,说我买的苹果不甜,说我来得晚,说我店里那些书都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可偶尔我起身要走时,她也会别别扭扭来一句:“外头冷,把围巾系好。”
那条围巾,不是我以前送她那条。
是她后来自己在市场上买的,灰扑扑的,不值钱,却挺厚实。
有一回我去,正碰上她在包饺子。
她一个人,动作慢了很多,皮擀得也不圆了。见我来了,她没像从前那样说不用,只把面板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来。”
我洗了手,坐下包。
我包得确实不好看,小时候没怎么学过,后来也没人教。母亲看了两眼,嘴上还在嫌:“你这包的什么,像个漏气的包子。”
可说完,她自己伸手替我捏了捏边。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原谅,也不是感动得多深。
更像是一种迟到了很多年的普通。
原来母女之间,也可以只是坐在一张旧面板前,一边包饺子一边互相嫌弃,而不是永远剑拔弩张,永远谁都不肯松口。
再后来,有一天傍晚,绘本馆来了个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趴在柜台前问我:“江阿姨,什么叫偏心啊?”
我正整理书,听得一愣,笑着问她:“谁教你这个词的?”
她说:“我奶奶给弟弟买了新玩具,没给我买。我妈妈说,奶奶偏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认真得很。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偏心是什么呢。
是同一桌饭菜,别人碗里有鱼肚子,你碗里只有豆芽。
是同一个家,别人理直气壮要东西,你连开口都显得多余。
是很多很多年里,你明明也在那儿,却像透明的一样。
可我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拿了本绘本给她。
“偏心有时候会伤人,可你不能因为别人偏心,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书跑开了。
我站在原地,突然有点想笑。
这句话,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补给很多年前那个总坐在角落、不敢多要一点点东西的自己。
又一个除夕来的时候,我照旧回了老屋。
门一开,屋里还是热,玻璃上还是蒙着白雾,桌上还是八凉八热,糖醋鲤鱼也还是摆在中间。不同的是,这回餐桌边,母亲让三弟把他那堆杂物挪开,腾出一把正经椅子来,放在她斜对面。
“大姐坐这儿。”三弟媳笑着说。
我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说什么,坐下了。
吃饭时母亲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筷子在半空里停了停,最后放进了我碗里。
她动作有点僵,像自己都不习惯。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她低声说。
我也愣了半秒,才嗯了一声。
桌上依旧有说有笑,孩子还是闹,大哥还是爱讲大道理,二姐还是随时准备发朋友圈。其实仔细看,谁都没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至少这一次,母亲再提到以后养老的事,不是看着我一个人说。
她看着我们四个,慢慢开口:“以后我的事,你们四个商量着来。谁也别躲,谁也别把担子全往一个人身上压。”
大哥有点讪讪,二姐低头喝汤,三弟应了一声。
我没说话,只低头吃那块鱼肉。
鱼是热的,肉很嫩,一点都不腥。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声接一声,亮光穿过玻璃照进来,晃在每个人脸上。老屋还是那间老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帘微微晃动。饺子还没下锅,厨房里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忽然觉得,原来有些关系不是修好了,而是终于肯承认它原本就有裂缝。承认了,反而能继续往下过。
不再假装圆满,也不再委屈自己硬撑。
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