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我妈提着一个旧蛇皮袋,站到了我家门口,二十年没进过门的人,偏偏赶在过年前来了。
那会儿我正在厨房里炸带鱼,油锅噼里啪啦地响,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弄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惊一乍。周国凡爱吃炸带鱼,过年这几天,不管菜多菜少,这道菜我总要做。锅里那几段带鱼刚炸到两面金黄,女儿小雨就在客厅喊我:“妈,门外有人敲门!”
我一边把火关小,一边回她:“看看是不是你爸忘带钥匙了。”
周国凡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工地年底结账,估计得晚点回来。我手上全是面糊和油,随便在围裙上抹了两下,走到门边,顺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脚上还是那种黑布鞋,鞋边沾了一圈泥。她手里提着蛇皮袋,背微微佝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深了太多,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妈,孙桂兰。
我手扶在门把手上,指头都凉了。那一瞬间,厨房的油烟味、楼道里的冷气、窗外的炮声,全都一下子挤到脑子里,嗡嗡地响。
二十年了。
我嫁给周国凡那年,她在院子里指着我说过狠话:“你今天跟他走了,以后就别再回这个家,也别叫我妈。”
后来我真走了。
再后来,她也真没来找过我。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一下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小雨从房间里探出头:“妈,怎么不开门啊?”
我这才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冷风一下灌进来,我妈抬头看见我,眼神明显慌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燕燕。”
我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比我想象中老得厉害。以前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利索人,走路带风,骂人中气十足,针线活好,种地也快,谁家有事都爱找她搭把手。可现在,她脸瘦得凹下去,眼窝深,手背上全是青筋,像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树皮。
“进来吧。”我侧过身,声音干巴巴的,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不自然。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似乎怕踩脏我家地板,站在门口没动。我说了句:“没事,进来。”
她这才慢慢跨进来,把蛇皮袋放在鞋柜旁边,动作特别小心,跟进别人家借住似的。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客厅墙上的照片。
那面墙上挂的基本都是我们一家三口这些年的照片。小雨满月的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的时候,小学拿奖状的时候,还有去年我们去拍的全家福。周国凡穿着西装,领带还是跟同事借的,勒得他脖子难受,可照片里他笑得倒挺像样。我站在他旁边,小雨挽着我胳膊,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妈就站在那面照片墙前,一张一张地看,半天没说话。
她看得很慢,像怕看漏了什么。看到小雨小时候的照片时,她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最后只轻轻问我一句:“这是……小雨吧?”
“嗯。”
“都这么大了。”
她声音有点发哑,我听着也不是滋味。
我去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水杯,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沾了一点儿,腰板还挺着,明显紧张得不行。厨房里带鱼的香味飘出来,我才想起锅里还热着,赶紧回去。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第二锅有两段炸老了,颜色发深。我正拿筷子翻着,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火大了,带鱼得慢一点炸。”
她说着,居然很自然地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接过筷子。动作熟得很,像这些年她一直都在我家厨房里转悠似的。
“油别这么旺,要不外面焦了,里面发柴。”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调火。
我站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也是这样。过年的时候她在灶台边做东西,我就在旁边守着,等她炸好第一锅,偷偷捞一块最酥的。她嘴上骂我馋,手上却总会多留一块给我。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我妈这辈子都不会老。
可后来我长大了,跟她吵,跟她犟,最后为了周国凡,硬生生跟这个家断了二十年。
我跟周国凡认识那年,刚二十二。镇上的服装厂效益还行,我在里面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几百块。周国凡在镇外砖瓦厂干活,天天灰头土脸的,话不多,人却实诚。
第一次见面,是我下夜班回家,路上自行车链子掉了。我站路边弄了半天,手上全是机油,越急越弄不好。周国凡刚好骑车路过,下来看了两眼,说:“我帮你吧。”
他修得很快,修完以后,用自己的旧毛巾擦了擦手,问我:“你是不是钟家村的?”
我说是。
他说:“我见过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隔壁村的,之前给厂里送过砖,在门口见过我几次。
再后来,他有空就来接我下班。冬天风大,他总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我裹。那围巾都起球了,一点也不好看,可我记了很多年。
我妈知道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反对。
不是一般的反对,是死活不同意。
原因也简单,周家太穷了。
周国凡他爸走得早,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全靠他妈撑着。他是老大,十几岁就出去做工,供弟弟妹妹读书。那时候村里说亲,谁家一听是周家,先就摇头。家底薄,负担重,谁舍得把闺女嫁过去受苦。
我妈当时把话说得特别难听。
“钟燕燕,你眼睛长哪儿去了?那么多人你不挑,挑这么个穷人家?”
“他对我好。”我那时候就只会这一句。
“对你好有屁用?过日子是柴米油盐,不是嘴上说说!”
“穷也不是一辈子都穷。”
“你倒会替他说话!你嫁过去试试,看他拿什么养你!”
那阵子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爸话少,通常在一边闷着不吭声,可我看得出来,他也不赞成。倒不是他瞧不上周国凡,是舍不得我吃苦。
可年轻时候就是这样,认定一个人,谁说都没用。
我那时觉得,只要周国凡对我好,日子苦一点也没什么。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真心吗。
现在回头看,我妈也不全是错。她不是不疼我,她只是用了最笨、最硬的那种方式拦我。
只是那时候,谁都不懂退一步。
后来周国凡托人上门提亲,我妈当场把媒人怼走了。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跟他断了。”
我没答应。
隔了没几天,我收拾了两件衣服,趁着天黑从家里走了。她追到院门口,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哑了:“钟燕燕,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我当时脚步停了停,可还是没回头。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们母女俩,硬生生断了二十年。
一开始的日子,确实苦。
周国凡家那几间老房子比我想象中还破,墙面掉土,屋顶漏风。冬天晚上睡觉,脚怎么捂都不热。我怀小雨那年,正赶上周国凡他们厂里活少,他白天去砖窑搬砖,晚上还帮人卸货,手磨得一道道口子,洗脸的时候碰到水都皱眉。
我心疼,但也没后悔。
因为再苦,周国凡也没让我受委屈。他吃什么都先紧着我,赚了钱一分分往家里攒。我孕吐厉害,闻不得猪油味,他就跑很远给我买白面馒头。那时候家里穷,买几个馒头都算改善伙食了。
小雨出生以后,日子还是没见多大起色。孩子要花钱,奶粉要花钱,家里老人也要照顾。我们俩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进城。
进城那年,小雨刚一岁半。把她留给婆婆的时候,我抱着她哭得不行,周国凡在旁边一边哄孩子,一边哄我,说:“等咱们站稳了,就把孩子接过来。”
城里的头几年,更是一步一个坎。
地下室住过,隔断间住过,最困难的时候,一个月除去房租水电,身上就剩几十块钱。周国凡在工地上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大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口子。我在饭馆洗碗、端盘子、择菜,什么都做过,晚上回去两条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但也是那几年,我们俩真把日子一点点扛起来了。
周国凡肯学,后来跟着老师傅学看图纸、学算量,再后来考了证,工资慢慢涨上来。我工作也稳定了,在超市做收银,一做就是好多年。小雨五岁的时候,我们终于把她接到了城里。租的房子还是小,可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心是热的。
那几年,我不是没想过我妈。
尤其是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有老人来来往往,桌上热热闹闹,我这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小雨小时候也问过:“妈,别人都有外婆,我外婆呢?”
我每次都只能含糊过去。
有时候我也想回村里看看,可一想到当年那些狠话,腿就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去。
我以为她也早就把我放下了。
我真没想到,她会在二十年后,突然站到我家门口。
“妈,您坐会儿吧。”我终于还是把这个字叫出了口,声音很轻,却把我自己都震了一下。
她握着筷子的手明显抖了抖,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哎。”
就这一个字,差点把我眼泪勾出来。
正说着,门口传来钥匙声,是周国凡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门口那双旧布鞋,脚步就顿了一下。我从厨房出去,对他说:“我妈来了。”
周国凡愣了半秒,随即点头,换了鞋走进来,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妈,您来了。”
我妈转过身,看着他,神情有点局促,但还是应了:“国凡,下班了啊。”
这句“国凡”,倒把我听得鼻子一酸。
当年她最看不上的人,现在居然能这么平平静静地叫出名字。
周国凡这人会来事,也不提以前,就笑着说:“来得正好,今晚在家吃饭,我去再买几个菜。”
我妈连忙摆手:“别忙活,我坐会儿就走。”
“都到家了,还走什么。”周国凡把外套一脱,“您先坐,我马上回来。”
他说完就出门去了。
他这一走,屋里又安静下来。小雨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旁边,偷偷打量我妈。我拉了拉她:“叫外婆。”
小雨其实是第一次见我妈。以前她只在我零零碎碎的描述里,拼凑过一个“外婆”的样子。可真见了人,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喊了一句:“外婆。”
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从棉袄口袋里翻出一个红包,皱巴巴的,边角都磨软了。
“外婆给你的。”
小雨没敢接,先看了看我。
我点点头,她才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外婆。”
我妈连连点头,像怕小雨下一秒就走开一样,目光一直跟着她。等小雨回房以后,她才叹了口气:“真好,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问她:“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捧着水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想来看看你。”
“看我?”
“嗯。”她没抬头,“早该来了,一直没敢。”
她这话说得太轻,轻得我都分不清她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没一会儿,周国凡拎着菜回来了,还买了熟食和水果。家里一下就忙活开了。厨房本来就不大,我妈偏要进去帮忙,周国凡也不拦,笑着说今天他有口福了。
做饭的时候,我妈切菜,我洗菜,两个人明明二十年没这样并排站过,偏偏配合起来也没怎么乱,仿佛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重新学。
她问我:“你平时都几点下班?”
我说:“超市那边轮班,早班晚班都有。”
“累吧?”
“还行,习惯了。”
她又问:“小雨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明年高考。”
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赶紧说:“那可是大事,得供,砸锅卖铁也得供。”
我听得想笑,又有点想哭:“现在没那么难了。”
她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六七个菜。周国凡拿了瓶酒,给我妈倒了半杯。我妈起初不肯喝,后来在周国凡劝了两句以后,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饭桌上谁都没提以前,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像一团旧棉絮,闷在每个人心里。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从衣服里面摸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推到我跟前。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零零整整的都有,最大的是一百,更多的是五十、二十,还有几张十块的。
“这是干什么?”
“给小雨的。”她说,“孩子快高考了,往后念大学更费钱,我帮不上大忙,就攒了点。”
我一下子把布包推回去:“不用,妈,我们有。”
“有是你们的,这是我的。”她语气忽然硬了点,跟我记忆里那个说一不二的她有那么一点像了,“给孩子的,你得收。”
“你自己留着用。”
“我能花几个钱?”她瞪了我一眼,眼眶却是红的,“让你拿着就拿着。”
我心口一堵,没再推。
那顿饭吃得慢,吃着吃着,气氛也没一开始那么僵了。小雨胆子大起来,问我妈:“外婆,你会包饺子吗?”
我妈笑了:“这还用问?”
“那你明天教我。”
“行,明天外婆教你,包得比你妈好看。”
小雨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也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外婆一来,你就嫌弃我了?”
“本来你包的就丑。”小雨一点不留情。
周国凡在旁边笑得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那一刻,屋里气氛一下就活了。
吃完饭以后,周国凡去洗碗。我妈本来要抢着洗,被我按住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又去看那面照片墙,半晌,忽然轻声说:“我其实……不是第一次来。”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年,我来过好多次。”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刚进城那几年,我去过你们租的地方。后来搬家了,我也去找过。再后来你们买房,我也知道。”她抿了抿嘴,“我每次都走到附近,看一看,就回去。”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半天没出声。
“你来过?”我盯着她,“你来过,为什么不进来?”
她眼神一下就慌了,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我……我不敢。”
“不敢?”
“当年那些话,是我说的。你走了以后,我嘴上硬,心里其实天天堵着。后来想去找你,又怕你不认我。再后来时间拖长了,就更张不开嘴。”她眼睛慢慢红了,“我去看过你抱着小雨在楼下晒太阳,也看过国凡骑车带你上班。我知道你们日子过得苦,也知道你们是一心一意在过日子。”
我喉咙发紧:“那你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一次都不进来?”
“我没脸。”她说完这三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怕你看见我烦,怕你说当初不是你把我赶走的吗,来干什么。”
我鼻子一下子酸得厉害。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她一直在生气,想过她真就狠了心不要我这个闺女,可我没想过,她这些年竟然一直远远地看着。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的?”我问。
“你弟弟告诉我的一回,后来我自己也打听。”她抬手擦眼泪,越擦越乱,“有一年你生日,我还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了,你拎着蛋糕回家,国凡在旁边给你拿菜。我看了老半天,没敢叫。”
我心里那股又硬又冷的东西,忽然就像被什么慢慢泡开了。
原来不是只有我在想家。
原来这些年,她也在一点点地靠近,只是一直没迈出最后那一步。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看见我哭,一下子慌了,伸手想给我擦,又停在半空不敢碰。最后还是小声说:“燕燕,是妈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你现在来,是因为啥?”
她嘴唇动了动,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走了。”
我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边像有风刮过去,嗡嗡作响:“去年冬天?我爸走了?”
她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声音都变了。
“我……我不敢告诉你。”
“那是我爸!”我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了你不告诉我?”
我妈也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可那时候家里乱成一团,你弟弟也说联系不上你原来的号,我……我也怕你不愿意回来。”
“我怎么可能不回来?”我眼泪一下冲出来,“他是我爸啊!”
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停了。周国凡走出来,看见我们这样,没插话,只是默默把小雨叫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我们母女俩。
我脑子里乱得很,很多年没见过我爸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竟然会是人已经没了。
我想起他那张总板着的脸,想起他寡言少语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赶集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我。想起我离家那晚,他站在屋檐下抽烟,一句话没说,可第二天我听邻居说,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我一直以为,他也是怪我的。
可人真没了,什么对错、怨气,一下都轻飘飘了,只剩下空。
我妈哭着说:“你爸临走前,还念叨你来着。他说,要是还能见燕燕一面就好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疼得厉害,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一直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心里惦记你。”我妈抖着声音,“这些年他比我还想你。你每次过得怎么样,都是他想办法打听。你们买房那回,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说我闺女有家了。”
我慢慢蹲了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妈也跟着蹲下来,伸手抱住我。她的怀抱早就不如以前那么有力了,甚至瘦得有些硌人,可那一瞬间,我还是一下回到了小时候,好像天大的委屈都能在里面塌下来。
“妈错了。”她反反复复就这一句,“妈不该硬撑,不该不告诉你,妈真的错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二十年的委屈、想念、不甘、嘴硬,好像全在这一晚上翻出来了。哭到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在为我爸哭,还是在为这二十年哭。
夜里,我妈没走,住在了小雨房间。小雨跑来跟我挤一张床,小声问我:“妈,外婆是不是以后就不走了?”
我看着天花板,过了半天才说:“不知道。”
小雨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外婆挺喜欢你的。”
这孩子一句话,把我说得鼻子又酸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出去一看,我妈已经和好了面,正准备包饺子。她动作利索,边上还摆好了拌好的饺子馅,韭菜猪肉的,周国凡最爱吃。
“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她头也没抬,“过年不得吃顿饺子?”
我走过去洗手,也坐下来包。小雨也凑过来学,包得七扭八歪的,像一只只肚皮朝天的小胖鱼。我妈笑她:“没事,刚学都这样,你妈以前还不如你。”
“真的假的?”小雨一脸不信。
“当然真的。”我妈一边擀皮一边说,“她小时候干啥啥不行,偷懒第一名。”
我气得乐了:“妈,你当着孩子面编排我干什么。”
“这哪叫编排,这叫实话。”
厨房里一阵笑声。
周国凡贴完春联进来,看见这场面,站门口也笑了。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好像眼前这一幕,其实我等了很多年。
中午吃饭时,我妈提起我爸,说他坟就在城北公墓,她这回来,也是想顺便带我去看看。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点头:“下午去吧。”
下午风有点大,天阴着。公墓里很安静,脚踩在石板路上,声音空空的。我跟着我妈走到一块墓碑前,腿一下就软了。
照片上的我爸,还是老样子,板着脸,皱着眉,像是不太会笑。
我站在那儿,半天都没敢开口。
最后还是我妈先把纸钱点上,蹲下来说:“老钟,燕燕来了。”
这一句出来,我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
我在墓碑前慢慢蹲下,手摸着那冰凉的石面,哑着声音说:“爸,我来看你了。”
风把纸灰吹得打旋儿。
我脑子里空得很,可又好像有很多话堵着。堵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说出来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妈站在旁边,眼睛通红。过了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本子,递给我:“这是你爸留下的。”
我翻开一看,是个记事本,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我爸的。
第一页写着:听说燕燕生了孩子,是个闺女,不知道长得像谁。
第二页写着:去城里看见燕燕了,瘦,心里难受。国凡给她买了热包子,还行。
再往后,断断续续,全是关于我的。
哪天听说我换了工作,哪天知道小雨上小学,哪天打听到我们搬家,哪天看见我在小区楼下晾被子。
字不多,句子也短,可我越看越哭。
原来我以为已经断掉的那些东西,从来就没真的断过。
我爸不善说,写在本子上的也都是最笨的句子。可那种笨拙的惦记,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疼。
“他总说,等哪天把你劝回来。”我妈在旁边低声说,“可一拖再拖,谁都没先开这个口。”
我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从公墓回来以后,我整个人安静了很多。
那几天我妈没急着走,在家里住了几晚。她帮着做饭、收拾屋子,跟小雨说话,跟周国凡聊家常,也跟我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说我弟弟成家了,说村里老人又走了几个,说老房子的院墙倒了一半,开春得重新垒。
她还说,我爸最后那段日子,总在院门口坐着,听见村口有车声,就抬头看,看了又低头。
“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是盼着你回来一趟。”她说。
我心里难受得很,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有些遗憾,就是来不及补了。
年初三那天,我妈说该回去了。家里还有鸡鸭,还有菜地,不能一直空着。我跟周国凡都留她多住几天,她摆摆手:“以后日子长着呢。”
送她去车站时,她一路都拉着我的手,生怕一松开我就跑了似的。
到站后,她忽然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燕燕,妈以后能常来吗?”
我鼻子一酸,点头:“能。”
“那你……也回家看看。”
“好。”
她听见这话,像是终于放下一块石头,眼泪一下掉下来了,赶紧又转过去擦。
车来了,她上车以后,一直趴在窗边往外看。我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我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周国凡牵着我的手,什么也没多说,只轻轻捏了捏我手心。
我知道他的意思。
这二十年,他一直都懂我。
清明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
村口那条路比以前宽了,可也更冷清了。小时候热热闹闹的晒谷场,现在只剩几只鸡在那儿刨土。好些老房子都空了,门锁着,门框上落着灰。
我妈早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下车,她快步迎上来,明明腿脚已经没那么利索了,偏还走得急,差点绊一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一边说,一边拉小雨的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一时间有点恍惚。院里的那棵枣树还在,只是比以前粗了很多。西墙边那口旧缸还摆着,缸口裂了一条缝。灶屋门口的石磨也没动,像是我只不过出了一趟远门,而不是走了二十年。
进屋以后,我妈忙着倒水、切水果、拿点心,嘴里说个不停,反倒像是怕一安静下来,场面就又尴尬了。
我看着她在屋里转,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涩。
这些年,她应该也孤单得很吧。
吃过午饭,我们去了山上给我爸上坟。
坟边长着几棵松树,是我爸以前自己种下的。风一吹,松针轻轻晃,发出细细的响声。小雨很懂事,跟着我们一起烧纸,还规规矩矩地磕了头,说:“姥爷,我是小雨,我来看你了。”
我听着这句话,差点又没忍住。
回来的路上,我妈忽然说:“燕燕,房子我收拾过了。以后你们回来,就住这儿。”
我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冷清啊?”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有点淡:“以前是冷清,现在不了。你肯回来,就不冷清了。”
晚饭的时候,我们围坐一桌,桌上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菜。小鸡炖蘑菇,糖醋藕片,炸豆腐丸子,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蒜苗炒腊肉。小雨吃得直夸:“外婆做饭太好吃了。”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她夹菜。
吃完饭,我和我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窗外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她洗着洗着,忽然说:“燕燕,当年是妈看走眼了。”
我手一顿。
她低着头,把碗上的泡沫冲干净,轻声说:“国凡是个好人。要不是他护着你,陪着你,你这些年不会过得这么稳。我以前总觉得穷可怕,后来才知道,最怕的不是穷,是人心不正。”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
“你别嫌妈说晚了。”她抬手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又说,“有些道理,非得老了才明白。”
“妈,不晚。”我说。
她怔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真的,不晚。”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别过脸去,嘴里嘟囔一句:“你这丫头,怎么越大越会说话了。”
其实我不是会说话,我只是忽然明白了。
明白这世上很多关系,不是非得争出个谁对谁错才能继续。有时候大家都没坏心,只是站的地方不同,想的也不同。可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真要一直拧着,等一回头,可能就只剩下后悔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半天没睡着。
窗外月光落在院子里,照着那棵老枣树,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的。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往前走,过去就都能扔下。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你以为断了,其实根一直还连着。
第二天一早,我妈给我们煮了面。热气腾腾的一大锅,里面还卧了荷包蛋。她把最大那个蛋夹到我碗里,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低头看着碗,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啊。”
“我自己生的,我能不记得?”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抬头看她,也笑了。
临走前,我妈送我们到村口。风有点大,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一边替小雨把围巾系紧,一边跟我说:“等天暖和了,我去你们那儿住几天。”
“住几天干什么。”我看着她,“你跟我回去住吧。”
她愣了一下:“啊?”
“跟我们一起住。”我说,“家里有地方。你一个人待这儿,我不放心。”
她连连摆手:“那不行,那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吗。”
“添什么麻烦。”我鼻子一皱,“我是你闺女。”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眼圈又红了。
“这些年,咱们错过的够多了。”我轻声说,“剩下的日子,就别再各过各的了。”
她站在风里,愣了好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城的路上,小雨靠着车窗睡着了。周国凡开着车,侧头问我:“想好了?”
“嗯。”
“那就接来吧。”他笑了笑,“家里热闹点也好。”
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和田地,心里慢慢安稳下来。
有些裂开的东西,也许永远都会留一道缝,可那又怎么样呢。风能从那道缝里吹进来,光也能。
到家以后,我把我爸留下的那个记事本放进了抽屉最上层,和小雨的奖状、全家福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阳光从窗户照进客厅,照在那面照片墙上。照片里我们一家三口在笑,而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墙上还会多一些新的照片。
有我妈。
有小雨。
有周国凡。
也有我。
我站在那面墙前,突然觉得心里轻松得很。二十年的别扭、委屈、嘴硬,到头来都被时间磨得没那么锋利了。剩下的,不是原谅谁,也不是责怪谁,就是想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好好把日子往回捡一捡。
我妈那天站在门口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说。
可我现在回头再想,很多话早就在她那身旧棉袄、那双泥点子布鞋、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了。
她是来认门的。
也是来认我的。
而我把门打开的那一刻,才终于明白,有些人你以为走远了,其实一直都在心里等着你,等你消气,等你回头,等你有一天愿意再叫一声“妈”。
幸好,这一声,我还来得及叫。
幸好,她也还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