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保利
来源:宁城书院
在我们豫西北老百姓的四季中,似乎只有春天是最适合蒸着吃的。
春天的味道,其实就蕴含在这个“蒸”字里,清清淡淡的,又带着泥土的气息。
在我的记忆中,从前的春天,多半是母亲用野菜蒸出来的。
那个年代,物资相对匮乏,家里的孩子们,总是盼着春风吹过田野。因为春风一吹,山坡上,田埂边,各种野菜就会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我们便能趁机尝尝鲜,给干瘪的肠胃换换口味。
老话常说:惊蛰挖菜,清明尝鲜。惊蛰一过,地气回暖,野菜冒尖,母亲便会在清晨挎着竹篮,拉着我一起来到白马门河边挖野菜。她一边教我辨认野菜,一边麻利地掐下最嫩的白蒿、荠荠菜、蒲公英等。半晌的工夫,篮子里就装满了鲜嫩的野菜。
回家后,母亲用清水把野菜反复淘洗几遍,沥干水分,撒上少许面粉,用筷子拌匀,蓬松又干爽。接着将野菜平铺在笼屉上,大火烧开,蒸上几分钟,满屋子都飘着野菜的清香。
蒸好的白蒿,蘸点蒜泥调料,清鲜可口;蒸熟的榆钱窝窝头,软糯暄腾,满口都是春日的甜香。这时候,母亲总说,春天的野菜最是金贵,只有蒸着吃,才能留住它最原始的鲜味。
母亲蒸的不仅仅是一碗野菜,而是把整个春天的味道,都蒸进了烟火的日子里。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超市里的蒸菜区,成了春日里最受欢迎的地方。蒸荠菜、蒸白蒿、蒸蒲公英、蒸面条菜、蒸榆钱等,琳琅满目。看着鲜艳艳的蒸菜,总会勾起记忆里的滋味。
爱人也曾尝过超市里的蒸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便要在家自己动手蒸。
春分那天,爱人约了四个老姐妹,来到太行山的周窑村,在田野间采挖野菜。她将一兜茵陈,择洗干净,准备蒸菜。没想到,头一回做,便闹了笑话。
爱人先是呼啦啦倒进一大碗面粉,接着用手来回使劲搓揉。原本松散的茵陈叶子,全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面疙瘩。
上锅蒸了十几分钟,揭盖一看,这哪里是蒸菜呀,分明是一整块绿不绿白不白的“面糕”。野菜的清鲜没了不说,也不见半分春天的影子。
爱人没有灰心,边琢磨方法边请教朋友,觉得应该在面粉和火候的掌握上下功夫。
于是,这一次,她把白蒿沥干,摊在案板上,先均匀地撒上一点油,以便锁住水分和营养;静置片刻,再一点点撒面粉。撒一层,就用手轻轻翻拌一下,让每片菜叶都裹上薄粉,松松散散的,彼此不粘连。
她把笼布浸湿拧干,平铺在笼屉上,再把拌好的白蒿摊上去,用筷子从里到外,仔细地划拉,确保铺得厚薄均匀,直到看不出高低不平,才放心盖上笼盖。
爱人这次格外上心,她一直站在锅边守着,还时不时瞄一眼墙上的钟表,我猜她心里记挂着时间,生怕蒸过了。
“到点了!”蒸了整整5分钟,她立马关火,赶紧揭开锅盖。我凑上前,白蒿的清鲜和面粉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扑鼻而来。瞧着绿茵茵的白蒿,似染了一层雪霜,蓬松软乎,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爱人把蒸好的白蒿盛进碗里,又递给我一双筷子,眼里充满期待:“快尝尝,味道咋样?”
我夹一筷子白蒿入口,清淡中带着一丝微苦的味道,霎时在舌尖蔓延开来。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春天,就这样被蒸在了碗里。
从母亲的竹篮,到爱人的执着,都是一碗对春日的眷恋,也是烟火里最寻常的清欢。
作者简介:
王保利,焦作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多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