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血鸭一湘菜传奇
创始人
2026-02-24 22:03:51

只要宁远血鸭一端上桌,那便是一团劈面而来的浓郁和滚烫,还带着色香味碰撞的激越声响。鸭肉块上裹着一层密密的酱紫色的血浆,颜色半是沉郁,半是张扬。再搭配着一些嫩豆子的翠色,或者子姜的琥珀色,油光锃亮中制造了热气腾腾的气氛。其间还爆出星点的斩截的鲜红,那是悦目的红辣椒,让整个钵盘像是名家用最浓最酽的颜料挥洒出来的一幅写意画。

那浑厚的香气更是霸道。不是那种纤柔的需要你凝神捕捉的幽香,而是一股凝聚的带着锅气的猎猎旋风,往你的鼻腔和肺腑直钻。那里面有鸭肉经烈火与热油淬炼后的焦香,有老姜与蒜粒爆出的辛香,还有湖南辣椒那特有的能点燃空气的干烈之香。

筷子还没有攥在手里,魂儿倒先被这色与香攫去了一大半。

好友们聚餐,拿湘菜当中的宁远血鸭打牙祭,你是不用在意你的吃相的,尽管做饕餮一族,食指大动起来好了。送菜入口,舌头最先接触到的是那层挂着的鸭血,嫩嫩的,滑滑的,有一种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奇异的绵柔,立刻在舌上化开了,荡漾了,释放出一股极醇厚极复杂的咸鲜。紧接着,牙齿咬破鸭皮,那皮是带着些许韧劲的,在齿间发出轻微的抵抗声。随即,紧实的鸭肉纤维被撕裂开来。满口都是香辣,都是咸鲜。

更妙的是,内里竟然还藏着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甘甜。这味道是立体的,极具层次感的,仿佛舞台上的一出好戏,有青衣的婉转,有武生的铿锵,更有那花脸的一声呐喊,直冲你的天灵盖——那便是后发制人的辣意了。这血鸭里的辣,初时不觉,待得你将一块鸭肉嚼碎咽下,它才从喉咙的深处,从胃里,轰然地烧将起来,像一团温吞吞的却执拗不息的炭火,暖洋洋地烘着你的四肢,你的百骸。额上,鼻尖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来,人也仿佛变得通透了许多。

看着这碗中的尤物,我不禁琢磨起这片土地的神奇之处。宁远,名字里带着几分边远的倔强的味道。地处湘南,位于南岭山脉的北麓,属于古代的苍梧之野,是一片被古老神话与蛮勇血气浸透的土地。舜帝南巡,勤民事而野死,葬于这里的九嶷山。楚辞中有言,“朝发轫于苍梧兮,夕吾至乎县圃”,那南蛮一族上天入地的决绝的求索精神,似乎也渗入了此间的一饮一啄里。

我想,这宁远血鸭的诞生,怕也不是在钟鸣鼎食之家的精雕细琢,或者是传说中明代陪同建文帝流落到大观堡一带的御厨的精心创制,而是在田畴山野之间,在那些需要大碗酒、大块肉来补充气力的劳作之后,在那些需要热烈奔放的情感来慰藉乡愁的节庆之时,由先民们率性而智慧的创造。

你再看那做法,是何等的干脆利落,又是何等的暗合章法:

取血,须得边取边搅,顺时针地,匀速地,让空气充分融入,去除血泡,挑净血筋——这哪里是在处理食材,分明是在举办一场庄严的仪式,是与一只生灵最后的也是最紧密的沟通。那搅拌的手,要有情,也要有力,全凭一种代代相传的手感,方能令那一碗热血在离开躯体之后,仍保持着流动的不凝的生机。这流动的血,便是这道菜的灵魂所在了。

及至下锅爆炒,顺序也毫不含糊。先放不易熟的带骨大件,比如鸭头、大小鸭腿、鸭脚、鸭翅等等,炒到皮肉收缩,再放进易熟的小块。这样做,是对食材秉性的尊重,是日久天长里养成的最朴素的智慧。烈火烹油之中,鸭肉的水分被逼出,香气被激发,然后,便是那画龙点睛的一笔——烹入本地特制的红薯烧酒、糊酿酒或者超市里买来的啤酒。“刺啦”一声,白汽蒸腾,酒液在瞬间的高温中挥发出所有的精华,将那最后一丝禽类的腥气也驱赶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种更为深沉圆融的鲜。

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中小火慢慢地焖。这二三十分钟的等待,是风雷激荡之后的短暂平息,是让滋味在黑暗与温热中,默默地、深深地彼此交融。

待加入子姜、嫩花生或者青豆、辣椒与鸭块同煮,色香味便闪亮登场。

最后的收汤上血更是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火,要先关掉。然后,将那半碗一直静候着的保持着液态的鸭血,一边淋入,一边挥铲搅拌。明火虽已撤去,但铁锅与鸭肉积蓄的余温,正好温柔地拥抱这生命的浆液,让它均匀地、服帖地糊在每一块肉上,由鲜红变为酱紫,由液体变为柔滑的半流体附着。

再续上微火,淋上带汤的鸭油与山茶油,增其香,润其色。至此,一道菜品宣告完工,堪称圆满。

这整个烹饪过程,从容而紧凑,理性而狂放,真如一段生命的历程:取血有如青春的奔涌,爆炒犹如中年的搏杀,焖煮可比老年的沉潜……最后,在即将落幕之时,以全部的生命之血,来完成最华彩的也是最终的奉献。

宁远居于潇水的上源,丘陵与盆地交错,舂水、仁江、泠江、九嶷河沟汊纵横,是个妥妥的鱼米之乡。活水养殖本地麻鸭也就成了人们的传统习惯,鸭子处于半野生状态,自由摄食虾蟹鱼虫,血鸭的上等货源也就有了充分的保证。

怪不得宁远有“无鸭不成席”之说。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是啊,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哪一桩人生的悲喜剧能少得了这一碗浓墨重彩的宁远血鸭呢?它是团圆时的喧嚣,是离别时的壮行,是喜悦时的迸发,也是哀思时的寄托。它不像那些精致的苏杭小菜,宜于在花前月下浅斟低吟;它是属于大众的,属于土地的,它需要围坐一桌,需要高声谈笑,需要喝酒划拳来助兴。

若是在冬天和春天,配上那自酿的红薯烧酒,可以用来驱寒,吃得全身热乎乎的,还能掀起人们的万丈豪情。吃血鸭,哪里只是在吃一道菜,那分明是久别重逢朋友之间深藏的情感的喷发,狂放、奔涌,如火如炽!它又像是这片潇湘之域自古便有的楚地雄风,狂飙突起,壮怀激烈,让人们在杯盘狼藉之间,感到一种豪气横溢。

而这场盛宴的终曲,往往是在那最后的汤汁里。吃完了大块的鸭肉,捡尽了爆香的辣椒,那沉淀在钵底的、浓缩了所有精华的汤汁,是断然不能浪费的。于是,舀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将那浓稠的、油亮的汤汁往饭上一浇,拌匀了,米粒立刻被染成酱紫色,油润润、亮晶晶的,每一颗都吸饱了鸭肉的鲜、辣椒的烈、姜蒜的辛。这时候,大口大口地扒入嘴中,那味道的冲击,竟比鸭肉本身还要来得直接、来得猛烈。

菜香、酒足、饭饱,在当今这多为应酬的宴饮中,能像吃血鸭这样,让人卸下所有伪装,回归到饮食最本初的最酣畅的快乐,并留下深刻的记忆,怎不叫人感到弥足珍贵呢?

宁远血鸭不只是一道菜,它是古苍梧大地飘来的一缕雄浑的楚风,带着舜帝南巡的古老与神秘;它是潇湘人家血脉里流淌的一股热辣的情义,质朴而刚烈;它更是这方水土献给世人的一部活着的传奇,在每一户宁远人的灶头,在每一家湘菜馆的厨房里,日日上演,香火不绝。

这传奇,写在油润的色泽里,写在爆炒的镬气里,写在那碗让人欲罢不能的、拌了汤汁的米饭里。

完全可以这么说,“永州血鸭”是以宁远血鸭为起点辐射推广开来的,永州各县区血鸭的老底就是宁远血鸭。

非常霸桌的宁远血鸭谱写的是一部经典隽永的湘菜传奇。

(作家张映华钟情于本土文化,正在创作推介宁远山水风光、地方美食和人文风情的散文集《就在宁远》。书稿拟分“美景不远,就在宁远”“美食不远,就在宁远”和“美意不远,就在宁远”三大部分,目前第一、第二部分已基本完稿。《宁远血鸭——湘菜传奇》属于第二部分的篇目之一,文中插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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