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过年,母亲都会买桂花糕,放到盘子里,与糖果、花生毛嗑,和水果一起招待客人。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一过年就买好多零食,便不再买桂花糕了。今年过年,妹妹送给我一盒桂花米糕。
揭开盒盖,一股清甜的桂花香便迫不及待地钻进鼻腔。米糕白皙松软,顶上点缀着几星金黄的桂花,像极了江南初秋清晨的桂花雨。我咬下一口,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味道,似乎不只是香甜的滋味,更像是一段泛黄的旧梦。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红楼梦》。想起那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怡红院的袭人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端出两个小掐丝盒子,一个装着红菱与鸡头鲜果,另一个,则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
那是宝玉特地吩咐给史湘云送去的。彼时的史湘云虽已回家,但在宝玉心里,她仍是那个需要被记挂、值得拥有所有时鲜好东西的“爱哥哥”的妹妹 。
那一碟糕点,盛在贵重的缠丝白玛瑙碟子里,跨越的不只是大观园到史家的路,更是一份无需言说、却时时在心的兄妹情谊 。
我手中的这块米糕,没有玛瑙碟子相配,却带着同样的温度,来自我的妹妹。
原来,中国人骨子里的那份含蓄与温柔,千百年来从未变过。我们从不把“爱”挂在嘴边,却会把秋天第一缕桂香,做成糕点,送给最亲的人。
《红楼梦》里,还有一种更素雅的“藕粉桂花糖糕”。它出现在第四十一回,贾母陪着刘姥姥逛大观园时,丫鬟们端上来的两样点心之一 。
藕粉的晶莹剔透,混着桂花的清雅,吃起来是 “淡极始知花更艳” 的意境。它不像栗粉糕那般扎实,却多了几分软糯与通透,仿佛是黛玉和妙玉才会偏爱的那一口清冷。
而在更遥远的江南记忆里,桂花糕是“三蒸三捶”的古法,是老师傅们用木槌在石臼里捶打三百下的韧劲,是竹制蒸笼里升腾起的烟火气 。
一块完美的桂花糕,表层如初雪般松软,咬下去,内馅的桂花流心温润地涌出,你能嚼到真实的桂花瓣,那是在糖渍中依然保留着的、来自枝头的芬芳 。
妹妹送我的这盒糕,或许没有《红楼梦》里那么繁复的讲究,也没有御膳房那般精贵的用料。但它有着最质朴的匠心——大米要磨得够细,桂花要香得自然,甜度要刚刚好,不能抢了米香的风头 。
它不再是文学作品里遥不可及的贵族茶点,而是我们普通人,在某个寻常午后,就能拥有的小确幸。
史湘云后来在“寒塘渡鹤影”的凄凉里,定会无数次怀念起那碟桂花栗粉糕的甜蜜 。
而我们何其有幸,不必经历那“树倒猢狲散”的悲凉,只需下楼拐角,或是拆开一个素净的包装,就能重温这份跨越百年的古早味。
在大年初六,我喝着茶,看一本书,吃上一块桂花糕,感到无比惬意与感动。
也许你可以在某个忙碌的下午,或是深夜加班的时刻,配上一杯清茶,让这口软糯,温柔地把你接住。
毕竟,这世间,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就像宝玉记挂着湘云,就像我的妹妹,记挂着我。
上一篇:生态园新春氛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