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面被擀成薄薄的面皮,里头包裹着切好的羊肉丁、羊尾巴油丁、洋葱、孜然、盐、胡椒,再加一点水搅拌均匀,形成馅料。阿布都熟练地将馅料包入面皮中,把四个角折叠成方形,这样一个阿布都牌的烤包子终于露出了端倪。包子进入馕坑前,他会在馕坑内洒上一层盐水,瞬间将温度降至近200度,确保他能够自如地将手臂伸进去,然后迅速将包子紧贴在馕坑的边缘。 40分钟后,阿布都熟练地打开蓝牙音箱,清脆的新疆歌曲响起,铺满了周围的空气。来哦,香香的烤包子哦。他一边大声吆喝着生意,一边忘情地随着音乐摆动身躯,热情洋溢。烤得油光四溢的羊肉包子,每个五块钱,一个人站在馕坑旁,舞步不止,包子不断贴上,生意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持续着。 在来到南京之前,阿布都的生活是平凡的,沿着那条熟悉的人生轨道走,过着一眼就能看得到尽头的日子。可一来到南京,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过去的自己、过往的一切打碎,像一颗小石子一样融入了这个五光十色的大城市,开始在这里漂泊、沉浮。风云变幻,时代浪潮汹涌,他却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甚至成了网红,仿佛是抓住了重启人生的机会。 然而,那背后却是一个80万只羊肉包子负债的故事,阿布都的网红外表下藏着生活的辛酸与重担,他看似简单的笑脸背后,藏着的却是无法言说的清醒与坚毅。阿布都的每一个笑容,都不是轻松的,是支撑他走过艰难日子的力量。 在南京的紫金山下、中山门外,有一条名为苜蓿园的大街,它南北贯穿南京的主城区。早在两千多年前,汉使张骞从中原出使西域时,苜蓿便由此传入中国,随着明朝朝阳门的大规模种植,苜蓿园的名字也由此流传下来。两千多年后,阿布都从喀什来到南京,循着古老的丝绸之路,最终得以在这座城市安定下来。这里包容热烈,让他感受到了像家一样熟悉的温暖。
年仅21岁的阿布都,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刚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烤包子学徒。在南京的湿润夏季,空气总是湿漉漉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四季交替,但唯独冬天,阿布都才能稍稍感到一丝慰藉。然而,做学徒的日子并不轻松,有限的生活费与艰苦的工作让他压抑的心情无法释怀。阿布都一头浓密的黑发在两个月内几乎掉光了,换来了日复一日的辛苦。几年后,随着城市的拆迁,老板关闭了店铺,学徒们都被遣散,阿布都决定自己闯一闯。 他回到了苜蓿园大街,挂上了新疆丝路油馕的招牌,开始卖烤包子、烤馕,卖的是家乡的味道,南京人却也很快为这种不同寻常的味道所吸引。南京的早餐繁多而丰富,但阿布都的烤包子凭借着强烈的地域风味和大胆的口感,很快就俘获了人们的胃。一传十,十传百,阿布都的小摊铺渐渐有了名气,老熟客越来越多,包子也成了他们每天早晨必备的一部分。 当阿布都回忆自己摊铺起火的那一天,他说不清具体的时间点,只记得某一天,包子摊前的排队人群开始增多,生意的收入也在不断翻倍,而他那只用来贴包子的右手臂也在慢慢变得越来越多火斑。那些因接触高温而留下的红斑,起初被顾客误认为是皮肤病,阿布都总是耐心解释:这不是病,是烤包子烫的。而他自己则笑着补充,烫掉了,就是网红了嘛,红了以后我的膀子也红了。 随着名气的不断扩大,每天四百多个包子的出货量已经变得司空见惯,这个数字在刚开始时,阿布都甚至觉得难以想象。可当他站在今天这个位置,他知道,如果要攒够这一辈子的开销,至少还得再卖80万只羊肉包子。这一数字是一个沉甸甸的负担,也是一根深深扎在心头的刺。 2007年,阿布都与妻子结婚,几乎没有多长时间,他们迎来了双胞胎儿子。可是,当孩子们8个月大的时候,表姐的一个细心提醒,却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轨迹。大儿子被诊断为脑瘫,夫妻俩一度被打击得茫然无措,眼看着五六十万的医药费如流水般消失,妻子每日以泪洗面,但阿布都很快意识到,生活还是得继续。 几年前,第三个儿子出生了,家里迎来了一片喜气,但生活的重担也随之增加。阿布都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希望能为大儿子找到一个更好的生活方式,减轻他痛苦的同时,也为小儿子们开辟一条不同的路。他深知自己能做的就是继续坚持,用烤包子撑起这个家庭的希望。 随着生意的起色,阿布都把妻子和两个小儿子接到了南京,而大儿子则留在了丈母娘家。每当结束一天的工作,阿布都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和大儿子视频。看到孩子在屏幕上说出以前天天打自己,脸上全是伤,现在好多了,阿布都的眼里,总是闪烁着不舍与愧疚。小儿子们也早早意识到哥哥的病情,阿布都和妻子常常告诫他们:长大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哥哥。 对于父亲的责任,阿布都总是感到沉甸甸的。他的目标依旧明确:在南京给两个小儿子买房,带着妻子和大儿子回到老家安度余生。而这一切,都是他辛苦付出的结果。 如今,阿布都的店铺已经从苜蓿园大街的小摊铺发展到了门店,生意依然火爆。他的羊肉包子依然保持着五块钱一个的价格,尽管开店成本日益增加。阿布都并不觉得涨价是个好选择:人不能心太黑,卖贵了别人吃不到。他坚持自己做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意,包子一旦裂了口,就会扔掉,因为他要对得起顾客的信任。 对于网红这个标签,阿布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在他看来,网红不过是一个过眼云烟的称号,重要的只是生意越来越好,能实现自己的目标,继续长红下去。虽然身处异乡多年,但他和家人已经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慰,每当夜幕降临,家中那盏灯亮起,他也会觉得,此心安处是吾乡。阿布都常说:天塌了,家里得有个人顶着。而他的右臂上,那一道道烤火斑,就是他这份责任的见证。每一次低头贴包子,那股灼热的痛感,似乎在提醒着他,自己的目标还没有完全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