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由AI生成)
■ 田丽娜
我想,多年以后,吴堡一定还是那个最令我难忘的小城。
车子沿黄河西岸飞驰,走一次沿黄公路是我们许久的愿望。右手边,就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黄河了。抵达时,云层间漏下阳光,天公作美。河水浑黄,静静流淌,不见汹涌,倒像个内敛的少年,波澜不惊地向南蜿蜒,教人难以想象它怒吼时的模样。初秋的绿意沿河岸铺展,枣子已挂满枝头,青红掩映,像无数小灯笼在摇晃。河滩上,不知名的灌木倔强地站着,身子歪斜,也牢牢扎进泥里——那是与洪水较量后的痕迹。
眼前的这段黄河,恰合我全部的想象:水流不急不缓,河面不喧不寂,水道曲直相间,如同一位沉稳的母亲。车上有人起哄,让最会唱歌的老师唱一曲《圪梁梁》。歌声响起时,我跟着哼唱,并在“摆一摆手”那句,朝前座轻轻摆了摆手。望向对岸,山西柳林县的几排柳树也在风里摇曳,仿佛也在招手。
一个念头忽然迸发:我要在吴堡的黄河边,为黄河母亲跳一支舞。耳畔,同伴的信天游混着滔滔水声涌来。我随着旋律与河流的节奏,在千年的黄河岸边翩然起舞。一路歌声引领,我们走进了宋家川的张天恩故居。
从小就会哼《赶牲灵》,尤其记得那几句:“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你的那个手……”年少时听,总觉脸上发热。那时却不知作者是谁。当得知眼前便是《赶牲灵》词曲作者张天恩的故居时,院里的说笑声忽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放轻了声音。
一排米黄色的窑洞静卧在夕阳里,光斜斜地照在窗棂与院落,为其镀上一层金辉。我们小心地踏过每一块砖,触摸每一处门框。窑内陈列着马灯、马鞭、农具等,与寻常农家并无二致。直到看见墙上那些合影、演出照,才恍然——这的确是一孔不普通的窑洞。那些热腾腾的歌声、驮盐赶马的吆喝,仿佛穿过时空,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这个洒满阳光的下午,这位“民间文艺天才”似乎悄然复活。守院的村民轻声唱起《赶牲灵》,将我们拉回当下。歌声飘向天空,张天恩老人可听见?你看,如今的“赶牲灵”已换了模样:一辆辆重型卡车驶过村道,喇叭声代替了吆喝。而他的歌,也由一代代歌者传唱下去。
我们还沉醉在歌声里,同行的人已轻声催促——黄河边的“大河邀月,吴堡聆秋”中秋诗会就要开始了。赶到时,晚会已开始片刻。正想松口气,却被河对岸的景象吸引:朦胧山峁上,一颗星静静亮起。
夜色正从傍晚过渡到深黑,像时间的一道温柔缝隙。群山如听众般静坐,灯光幽幽闪烁。柳枝拂过脸颊,微微发痒;不知名的鸟儿偶尔啼鸣。黄河水声隐隐约约,混着草香,轻轻挑动着感官。
我又抬头看那颗星。它并不孤单,为今夜点亮了一盏灯,点燃了人心深处久违的诗意。这哪里是我记忆中尘土飞扬的黄土高坡?分明是白墙青瓦、杏花微雨的江南。恍惚间,已走到舞台前。一轮明月正挂在表演者身后,那是人间的团圆月。
几个节目后,一位穿着大方的女士走上台,用吴堡方言朗诵《黄河魂》。虽不能字字听懂,那韵致却在月光下流动。就在我们以为结束时,她忽然轻声唱起:“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她微闭双眼,手势随着歌词起伏,歌声悠扬,穿透人群,飘向墨染般的夜空。
信天游,就是吴堡人的生活,一如柴、米、油、盐,真切、扎实,也鲜活、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