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沸腾的年味
创始人
2026-02-10 17:23:37

文|雪樱

过年,最盼望着炸年货。油锅一支,火舌起舞,大人挥动笊篱,锅里“滋啦滋啦”绽放,锅沿儿上,年味挨挨挤挤往外涌,旁边站着的小孩直吧唧嘴,伸出手来迅速捏起一个填进嘴里,乌黑油亮的牛角辫甩来甩去。

这个小孩不是别人,正是童年的我。马年春节的脚步趋近,和朋友聊起“小时候的年”,她说:“你妈妈炸的酥肉,我没少吃。”这让我想起当年炸年货的场景。

过了小年,便开始炸年货。采买食材、洗切剁馅、正式开炸,我妈是主力,我爸点炉子。我妈爱干净是出了名的,清洁卫生精确到最小颗粒度,甚至有些“洁癖”。回乡下姥姥家,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地、擦桌子,临走时把碗筷刷净擦干,容不得半点污渍和灰尘。在家里,灶台、锅碗、瓷砖、墙壁,必须保持洁净。炸年货这件事,她更是干得一丝不苟,切藕、夹馅、和面糊,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那天早上,我妈没吃早饭,就开始忙活起来。她特别叮嘱我:“认真写作业,我干活的时候,别多说话。”我爸告诉我,我奶奶炸年货也是这样,她在厨房里干活,要把家人撵出去,不许多言。

我爸早起便点上蜂窝煤炉子,搬到楼下小屋里,提好炉门,调适火候,然后,把炸东西的篦子、铝盆、厨具摆放好。我妈穿套袖、扎围裙、戴帽子,蹲在炉子跟前,一手端着和好的面糊,磕俩鸡蛋搅匀,一手握着专用筷子,先炸藕合、酥肉,再炸带鱼,最后炸萝卜丸子、豆腐片。厂里发的豆油,炸出来的年货色泽鲜亮,豆香醇厚。油缓缓倒入锅内,那口大铁锅立马欢腾起来,“滋啦滋啦”响着,如沸腾的牡丹,大朵大朵的油花,手拉着手唱起了歌,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忽而又旋起翻卷的花蕊,让人的心里也跟着唱起了歌。

我在家呆不住,跑下楼去围观,肚子里的馋虫早已蠢蠢欲动。当妈的似乎天生都有特异功能,她觉察到我的动静,扔过来一句话:“快过来,尝尝咸还是淡?”我蹦跳着过去,接过小盘,用手捏着填嘴里,炸酥肉烫嘴,“嘶嘶哈哈”地吃,第一口是过瘾,第二口是满足,吃着吃着,就停不下来。我“嗯嗯”点头,说咸淡口味正好,嘴角不禁弯成了月牙。我妈继续干活,守着一口油锅,脸红扑扑的,等我爸过来换蜂窝煤的空当,她跑回家里,猛灌一通凉开水。

实际上,我妈炸年货的时候,邻居家也都在忙着炸年货。家里人口多的,根本弄不完,从早到晚地干,累得直喊“哎哟”。我能够想象到,几十口或大或小的油锅,几乎在同一时间段一起“滋啦滋啦”绽放的壮观场景,淡蓝色的火舌舔舐锅底,肉香、菜香、面香,一股脑儿地云游楼道。高温下的普通食材,飘出使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或许,这就是中国人独有的过年仪式。听大院里的老人说:“过油过油,越过越有。”讲究的是吃食,安放的是灵魂。

受我爸的饮食习惯影响,打小我不吃肥肉,但过年炸酥肉是个例外,带点儿肥肉,香得很,一咬一口油。炸酥肉、炸藕合,闭眼入口,炸带鱼呢,我嫌刺多麻烦,沾得满手都是油。每回吃饭时,我爸用筷子夹住带鱼,把两头的刺去掉,一块接一块送进我的碗里,我只顾闷头吃个痛快。他去世后,饭桌上的“投喂”彻底终结,伤感如雾盘踞心头。

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过年就是一眨眼的团圆——还是那口油锅,还是那些食材,却炸不出过去的味道,究竟为什么呢?固然,天然气比蜂窝炉子环保,花生油比豆油还贵,但时间这位神奇的魔术师,无情地带走团圆的时光,同时又把种种有情留在记忆深处,使人陷入无限的惆怅。

炸年货收尾的时候,多余的面糊,我妈将其炸成形状各异的小面人,咬一口,刚刚好的酥脆。油锅似乎也累了,不再“滋啦滋啦”绽放,油花碎成片片金黄的跳珠,旋起悠扬而舒缓的华尔兹。

我端着小盘,一口接一口吃着,瞬间找回吃“炸虾片”的幸福感。平日里,我把炸虾片当零嘴儿,自己也动手下锅炸过,“滋啦”一下,又“滋啦”一下,心里也跟着绽放。

等我妈全部炸完,我也吃饱了,抹抹嘴上的油,心满意足地跑开了。我爸负责收拾炉子和碗盆,我妈洗脸换衣服,又猛灌一通凉开水,然后找个小铝盆,盛上热腾腾的炸货,给邻居家送去尝尝。她回来的时候,小盆里必定仍是满着的,换成了邻居家的糖包子、枣卷子、炸麻叶,都是带着体温的年味。

这时候,昏暗的走廊里渐渐有了一忽儿光,很快,光晕扩大,成片成势,幻化为一把把金色的伞,在半空中全部打开,又“哗”的一下落地收成卷轴。熟悉的串门声,熟悉的推让声,熟悉的锅碗瓢盆交响乐,就连小夫妻拌嘴的声音也是熟悉的……在空气里蓦地起了节拍,在年的脚步声里起了涟漪,在我稚嫩而懵懂的心上久久回荡。

春节,就在这口油锅的滚烫里,就在这沸腾的年味里,就在这邻里的守望里。乡下人炸年货,留着招待走亲戚的客人,多半要吃到正月十五过完年。我跟着大人串门走亲戚,饭桌上的炸货,味道不尽相同,有的齁咸,有的寡淡,有的藕合切成小块装盘,说不清为什么,总感觉都不如我妈做的炸货好吃,那种从味蕾直抵肠胃的咸香与妥帖,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是要炸,就是要响,油锅里炸开了花,好日子节节高。返城时行囊里的炸货,开学后宿舍里的特产,搁在冰箱里一年也吃不完的腊肠,那分明是携带着一挂乡愁和情感密码的最深沉的爱——一食一味,都是亲情的具象表达;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听见略带沙哑的喉咙里发出的声声召唤:“刚出锅的炸货,快来尝尝啊……”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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