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制图
母亲的豆煎饼
谢枚琼
母亲一大早就和父亲忙开了。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四,母亲要赶在过小年前做好豆煎饼,这是她不知道已坚持了多少年的习惯。从来都是打下手的父亲按母亲的吩咐从地下室里搬出来半篓子的红薯,红薯都是乡下姑姑家早就送来的,前时我请人在房子下面挖白蚁,顺带着掏出来个地下室,阴差阳错的正好当作了贮藏红薯的地窖。母亲拨拉着沾着黄土的红薯,满意地说,这回的红薯没烂掉半个,看来还是地窖靠得住。以前在乡下时,家家户户都挖有地窖,红薯存上一个冬天都能保鲜如新。在父亲开始清洗红薯的同时,母亲则做着其他准备,她先是专门生了一个耦煤炉火,然后把贮藏好的新鲜红辣椒剁碎,还得准备适量的胡椒灰、姜末、蒜叶末,待父亲把红薯洗干净了,俩人再一起把红薯皮削掉,切成小块,装进一口大蒸锅里放到煤火上蒸上个把钟头,红薯熟透了再倒进一个大木盆里面,将红椒末、胡椒灰、姜末、蒜叶末及早已备好的米粉均匀撒上,米粉是由糯米和粳米磨成粉子,糯米粉和红薯约是按1:2配比,实际配比中,红薯的分量略高于糯米,这样能使豆煎饼的口感更柔软,还得加入适量的盐。以木槌杵烂、搅拌,类似于揉面粉的做法,许是糯米粉和红薯搅合后的粘性更强,因而这一过程更费力气。
七十有五的父亲明显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了,他呼吸粗重,边搅边说,年岁不饶人哪,明年还是别做了。母亲不吱声。业已古稀之年的她两年前做过腰椎手术,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般行动自如,弯腰于她尤为困难了。对于父亲的话,母亲也许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沉默了好一阵,她轻声说了句,可他们都爱吃豆煎饼呢,年年到了这时节一个个就念着望着。我当然知道母亲说的“他们”指的是谁,包括了她的儿孙,还有左邻右舍。
过年做豆煎饼是老家乡下的传统。儿时的记忆里不曾淡忘的一种小吃。那时候乡下吃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年到头,真如《水浒》里面花和尚鲁智深口头禅里常爆的粗口:“嘴里淡出个鸟来”。而怎么样利用自家田土里生长出来的土产品,变着花样做些可口的,过上一把馋瘾,便是手巧的母亲一直都在琢磨的事。譬如说,她会将荞麦粉做成桐叶粑粑,把红薯粉烫成粉皮炒来当菜吃,还会做山楂饼,晒辣萝卜条,诸如此类,把我们日常生活里吃得腻味了的土产品,通过五花八门的做法,赋予它们另一番让人齿间留香的滋味。豆煎饼则称得上母亲最为拿手的小吃。我到现在都没搞懂为啥明明没有放进去一粒豆子,偏偏却叫豆煎饼呢?母亲也回答不上,只说历来都是这么沿着叫下来的。再细究似乎有些钻牛角尖了。
父亲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滴,大冷的天,他本来穿着厚厚的羽绒袄,这让他觉得越发费劲,父亲直起腰来,准备脱掉外套,母亲忙摁住他,着急地说,千万脱不得,一掀风就着凉了。父亲无奈了,低声地嘟囔了一句,明年再也不做了。母亲并不接这个话题,只是说,你歇会吧,俺来搅一阵。父亲自然不让,他担心着母亲那脆弱的腰。好不容易将料和好了,和好的标志便是所有的料已搅拌得均匀,且没有硬硬的颗粒。像揉好的面团。经过母亲仔细地验收后,她说,好了,总算作熟了。父亲这才直起身子,长吁了一口气。母亲赶紧对他说,趁着身子发热去换了里衣吧。父亲的里衣肯定已汗湿了。接下来就是要做成巴掌大小的饼,这是母亲要干的活。做饼当然比搅料要轻松些,不过动作得快,得赶在熟料没冷却变硬之前动手完工最好。这要在以往,做一锅豆煎饼可不在母亲话下,可她而今已年逾古稀,双手的关节这两年来肿痛不止,母亲咬牙坚持着,动作没了之前的利索,却依然保持了一种连贯性,放寒假在家的孙子见了,主动要求帮忙,母亲连忙拒绝,说你不会做。孙子便道,奶奶,你老是不让人插手,那我一辈子也学不会啊。母亲便不再固执了,道,那你学奶奶怎么做就好了。见到孙子依葫芦画瓢的笨手笨脚样,母亲脸上洋溢着微笑,她忙乎之中不忘表扬孙子一句,嗯,就是咯样做,明年你就可以给奶奶当下手了,让你爷爷一边凉快去。母亲做豆煎饼从来都是讲究亲力亲为、原汁原味,几乎不让旁人帮忙,她做的豆煎饼博得大家的一致赞赏,也许正是她坚持“原创”的一个情结了。
一锅豆煎饼做了三十来个,炉火烧得正旺,赶紧蒸上。半个钟头的样子,锅里热气腾腾,袅袅娜娜的飘扬开来,清香的味道徐徐弥散,房子里悄悄地竟然被缕缕清香充盈起来,温暖的感觉霎时即从心底漫漶,这是我记忆中熟悉的家的味道,母亲的味道。
火候到了,就把火炉盖关上,文火再蒸上十来分钟,母亲时间拿捏得很准,这时候端下锅来任其自然降温,听听锅底沸腾的水不再吵嚷了,看看锅里也不再冒出白色的气雾来,其时就可以揭开锅盖了,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细细一嗅,竟然是刚刚收割的豆子的那种鲜香味。我恍然悟出来,没有豆子作原料,却有着天然的豆子的馥郁清香,这也许才是豆煎饼之名的真正由来吧。因为红薯是那种黄心的,蒸熟的豆煎饼呈金黄色,刚出笼的豆煎饼即可以食用,温软香糯,爽滑可口,既有咸辣味,还有姜蒜香,但这还不是豆煎饼日常的享用方式,一个煎字即表明了饼子必须是煎着吃的。冷却后的豆煎饼摸上去硬朗朗的,切成薄片后以油煎之,便变成了黄灿灿的,煎时亦需掌握火候,过之则太脆,咀嚼时难免有些磕牙,恰好时便柔中带脆,吃来既软和又有筋道味,齿颊生香,一片接一片,让人食欲大增,欲罢不能。
三十来个豆煎饼远远不够,母亲接下来又做满了两锅,然后,面对黄澄澄的豆煎饼,她开始分配,亲朋戚友、左邻右舍一一分发,多的上七八个,少则四五个,百把个豆煎饼很快有了归属,自家则只剩下十来个了看着人们满意地拿了豆煎饼兴冲冲地回家,母亲的脸上写满了愉悦,她真心地为自己一天的劳累感觉到了值得的价值。她还不忘叮嘱拿到饼的人,煎饼时火不能大,要文火,油也不能放多了,煎时要两面勤翻动。末了犹不无遗憾地说,今年做少了,只能给大家尝尝鲜。
其实而今早已远离了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饥饿对于上一辈的人来说业已成为旧黄历,在更年轻一代的孙子辈更是无从体会到爷爷奶奶回忆里的那一份饥不择食的感受,令人眼花缭乱的美味佳肴,已经让他们的味觉变得近乎麻木,让他们的眼光变得异常挑剔。连老父亲都颇有微词了,我不知道母亲为何如此执着于土得掉渣的豆煎饼,细细一寻思,老人的固执和热衷里,白驹过隙,她心心念念的也许是要重拾一段正在逝去的记忆吧,在记忆的回刍中慢慢咀嚼出平常百姓过日子的味道,让人在回味之时感觉到生活更加悠长绵厚的滋味。
黄灿灿的豆煎饼刚一出锅,儿子干脆连筷子也不用,伸出两个指头捏了一块就往嘴巴里送,他咬了一口吧哒吧哒大嚼了起来,连连说好吃,真香,比肯德基里炸的还香。母亲在一旁开心地笑了,满脸慈爱地说,慢点吃,别烫着哩。
作者简介
谢枚琼,湖南湘乡人,现任职于湘潭市税务局。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主席团委员,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湘潭市文联副主席(兼),湘潭市作家协会主席,中南大学红色文化创研中心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有作品若干在《人民日报》《中国作家》《文艺报》《北京文学》等刊物发表,获评全国冰心散文奖、梁斌长篇小说奖、湘江散文奖等。出版散文集《走近秋水》《忧郁的猫》《向阳的山坡》《一路霜晨》《彼岸的林子》《从河流抵达河流》及长篇小说《生命线》《春风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