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兴义那日,漫天的云絮低垂,像是给这座黔西南小城蒙了层湿润的纱。街巷间飘荡着各种食物气息——油锅里翻滚的糯米饭香、烤豆腐果的焦香、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淡淡发酵过的酸味,它们混在一起,成了我对兴义最初的嗅觉记忆。我来,是为了一口名字奇特的食物:刷把头。这三个字组合起来,带着点笨拙的朴实,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想一探究竟的劲头。早在动身前,我翻阅过不少零碎记载,知道它形似旧时刷具的头部,是蒸制而成的小吃,可再多的,便语焉不详了。这种模糊,反而像钩子,牢牢勾住了我这美食探寻者的心。
真正站在兴义的老街,那种寻找才落了地。向一位卖着豌豆粉的大姐打听,她手往斜前方一指,嗓门清亮:“喏,转角那家刘记,几十年老味道咯!”店招是褪了色的红底金字,门脸窄小,里外统共五六张方桌,却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动的,是一种很扎实的香气——新鲜麦粉被蒸汽唤醒的暖香,交织着醇厚的肉荤气。我挤进去,在靠墙的小凳坐下,目光直接锁定了菜单首行:“特色刷把头”。等待的片刻,眼睛也没闲着。邻桌的老伯正小心翼翼夹起一个,那物事卧在竹编小笼里,通体半透明,顶端收出一圈细密匀停的褶子,真像朵将开未开的玉兰花苞。内馅的色泽隐约透出来,赭红的肉、翠绿的葱花、还有星星点点的橙黄,被那层极薄的面皮妥帖地包裹着,静默,却又活色生香。
老板娘端上我那笼时,热气“噗”地腾起,模糊了镜片。待水雾散去,那排刷把头便清晰呈现在眼前。它比想象中更敦实些,掂在筷头有分量。顾不得烫,轻轻咬破一角,滚烫鲜润的汤汁率先涌出,紧接着,丰腴的馅料便充盈了口腔。猪肉是剁得细碎却仍保有颗粒感的,肥瘦相宜,汁水丰沛;间或咬到清脆的荸荠丁和柔韧的香菇粒,口感顿时有了层次。调味是克制的咸鲜,酱香沉稳,一丝若有若无的胡椒辛意点缀其间,恰到好处地吊出了所有食材的本味。这第一口的冲击,直接而丰盈,让我瞬间懂了为何它能成为此地人们味觉上的故乡。
这味道背后,是经年累月的手上功夫。后来有幸征得店主刘师傅同意,得以在清晨窥见这份美味的诞生。天还未亮透,后厨已是一片温热的忙碌。和面用的是本地麦粉,加温水与少许盐,反复揉压,直至面团光洁如缎,覆上湿布“醒”着,那是时间赋予的柔韧。馅料的准备更像一场精细的仪式。上好土猪肉不用机器绞,全靠一刀一刀手工剁成石榴籽大小的肉末,为的是保留那份粗犷的肌理。配菜是当季的脆爽——冬笋丁、泡发好的香菇、去皮的荸荠,再撒上碧绿的葱花与姜末。调味不必繁复,酱油、盐、胡椒粉,最后淋一勺滚烫的本地菜籽油,“滋啦”一声响,所有香气瞬间被激发、融合。最见真章的是包制。刘师傅揪一小团醒好的面,在案板上搓圆按扁,取一根细长的擀面杖,手腕灵动如蝶,几个起落间,一张中间略厚、四周薄可透光的圆皮便成了。填上满满一勺馅,五指收拢,指尖飞快地捻出均匀的褶子,最后在顶端轻轻一扭、封口,一个形神兼备的刷把头生坯便立在掌心,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那褶皱的疏密与匀称,全凭几十年的手感,多一分则拙,少一分则散。看着它们被码进蒸笼,在旺盛的蒸汽中渐渐变得晶莹,香气丝丝缕缕渗出,我忽然觉得,这哪里只是做吃食,分明是在用食物雕塑时光。
关于它的源起,我后来在一位杨姓老先生处听到了更悠远的回响。在他摆满绿植的小院里,就着一杯清茶,老人缓缓道来。这小吃,在明清时便已活跃于兴义这个滇黔桂通衢之地,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需要能快速果腹又滋味实在的东西,于是这取材方便、形制顺手、能包罗万象的刷把头便应运而生。它像是这片土地上多民族生活智慧的无言结晶:面皮的技艺里有汉族的影子,馅料的调味则吸收了布依、苗族善用本地香料的传统。 “那时候,东西不富裕,但人心巧。”老先生抿口茶,眼神望向远处,“一把面,一撮肉,几样地里长的菜,就能变出让人惦念的味道。这是咱们这儿的人,过日子过出来的哲学。”
的确,在兴义的几日,我发现刷把头早已深深嵌入这座城的日常肌理。晨曦微露时,它是学生、工人匆匆早餐的一部分,配着滚烫的豆浆或白粥下肚,暖了胃,也蓄满了力气。午后的茶馆里,它又成了老人们闲话桑麻时的茶点,一口酽茶,一口刷把头,时光便慢了下来。寻常人家的餐桌上,它也常现身,或许馅料里会多一勺自家腌的糟辣椒,或许面皮因掺了菠菜汁而染上悦目的青绿,但那熟悉的形态与滋味,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抹不去的念想。它不高高在上,它就是生活本身温暖踏实的那部分。
最动人的一次邂逅,是在一次本地朋友的家宴上。得知我对刷把头着迷,朋友的母亲特意提前包制了一大笼。家庭版的,个头更显豪迈,馅料也足,还别出心裁地拌入了酸爽的腌菜末。围坐一桌,热气与笑语一同蒸腾。朋友在省城读书的女儿说,每次回家,最念的就是妈妈包的这一口,外面的珍馐美馔都比不上。那一刻,嘴里的刷把头,滋味似乎格外绵长。它不再仅仅是食物,而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这头连着异乡的游子,那头系着家的灶台与守望的目光。它也可以是友情的催化剂,就着一壶自酿米酒,分享同一笼热腾腾的点心,陌生感便消融在氤氲的热气里。
临别前,我又去了一趟刘记。和刘师傅聊起未来,他欣慰于越来越多如我一般的外来客开始懂得欣赏这道小吃,让这间老店更添生气。但谈起手艺传承,眉间又掠过一丝阴翳。“年轻人嫌枯燥,坐不住。”他搓着因长年揉面而指节粗大的手,轻声说道。好在,并非全是忧虑。当地开始有意识地将这类传统小吃推向更广阔的舞台,美食节、技艺展示,甚至是非遗的申报,都让老味道看到了新光亮。我也在一些新式餐馆里,见到了用蕨根粉做皮、以山菌野菜为馅的“改良版”,形神虽有小异,但内核里那份对本地风物的眷恋与创造,却是一脉相承的。传统并非静止的标本,它需要在流动的时间里,与新的目光、新的需求对话,才能生生不息。
带走的是刘师傅细心封装好的生坯刷把头,以及满心的记忆。当飞机爬升,窗外的万峰林渐渐缩成青灰色的水墨画,我知道,关于兴义的味道地图上,有一个坐标已被永久点亮。那不仅是舌尖上一场咸鲜醇厚的交响,更是一次透过巷陌烟火,触摸到的、一方水土温热跳动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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