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徽州的滋味,很多人会先想到那一股“臭”里透着的鲜——臭鳜鱼。这道菜的身世,与古徽州的山水和生计息息相关。皖南山高路险,从前徽商外出经商,要想带上些河鲜,只得用盐细细腌渍,再一层层码进木桶。路途颠簸,盐与鱼在时光里慢慢交融,竟生出一种似臭非臭、咸中透鲜的独特风味。到了地头,用自家带的菜籽油,配上姜蒜辣椒红烧,鱼肉紧实如蒜瓣,入口却异常鲜嫩。那“臭”不是腐败,而是山泉、粗盐与时间合谋的一场风味蜕变。如今在徽州的老灶头上,做法依旧讲究:鱼要选春季肥美的桃花鳜,腌时不能压太重,也不能太轻,缸要放在阴凉通风处,等上五六天,待到鱼腮泛红、鳞片微亮,方才算成。下锅前,老师傅还会用手轻轻按一下鱼身——弹性还在,这鱼才算没腌“死”。这些细节,外人很少知晓,却是风味得以传承的关键。
如果说臭鳜鱼是徽州人应对山高路远的智慧,那么毛豆腐,便是他们与微生物共舞的生动诗篇。在湿度合宜的徽州老屋里,切好的豆腐块铺在稻草上,不过几日,表面便长出细密绵长的白色菌丝,如同披了一层绒绒的雪衣。这“毛”非但不惹人厌,反而是风味的来源。煎制时,菜籽油烧得滚热,毛豆腐滑入锅中,“滋啦”一声,菌丝瞬间收紧,形成一层金黄的脆壳,内里却化为柔滑如乳的膏状。蘸上一点辣酱,送入口中,先是焦香,继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醇在舌尖化开。绩溪一带的老人常说,做毛豆腐,要看天,更要会“听”。潮湿的雨季,菌丝长得快,但风味稍薄;秋日干燥时,长得慢,味道却更显醇厚。一块好的毛豆腐,是时间、气候与人力共同呵护的产物。
徽州的味道,离不开这片土地的馈赠。这里山峦层叠,云雾缭绕,竹林深处,每年春雷过后,嫩笋便破土而出。山里人清晨背着竹篓上山,专挑那笋尖未露、笋体肥短的挖回。无论是配上咸肉炖成一锅腌笃鲜,还是切片与腊肉同炒,那股清甜脆嫩,都带着山间的晨露气息。到了夏天,河溪里的螺丝正肥,捡回养净,加紫苏、辣椒、蒜头爆炒,嘬一口,汤汁鲜辣,是下酒的好物。秋日则轮到板栗登场,与土鸡同烧,栗子吸饱了鸡汤的鲜美,粉糯香甜。入冬后,屋檐下挂满腊肉、香肠、咸鱼,空气里都弥漫着阳光与盐的味道。这些食材并非珍稀之物,却因顺应天时、取自本地,而拥有最踏实饱满的滋味。
烹饪这些风物,徽州人自有一套章法。他们重“火功”,并非一味追求猛烈,而是讲究应材施火。炖汤必要用陶罐,柴火细慢,煨上数个时辰,直到汤汁清亮、肉质酥烂。炒菜则需灶火旺盛,油热料足,快速颠勺,以求鲜脆爽口。他们亦重“本色”,调味往往只用盐、酱、糖、酒寥寥数种,重在引出食材本味。比如一道清炖马蹄鳖,只加几片火腿、几朵香菇,其余全靠甲鱼自身的鲜醇与漫长炖煮中融出的胶质,汤色清澈,滋味却深厚绵长。这种克制与专注,让徽州菜在浓淡之间找到了平衡。
风味也在流动与交融中悄然生长。明清时,徽商行走四方,既把家乡的腌火腿、霉豆腐带了出去,也把外地的食俗带了回来。于是,徽州的餐桌上,渐渐有了更精致的摆盘,更丰富的搭配。如今在黄山的酒楼里,既能吃到古法传承的一品锅——层层叠叠的蛋饺、肉圆、笋干、豆腐在炭火上慢滚,也能见到融合了新意的茶香虾、葛粉圆子。变的是形式与创意,不变的是对食材的敬重、对火候的执着,还有那萦绕在每一道菜里的,山野的质朴与家常的温暖。
一餐徽州菜吃完,舌尖留下的,不只是咸鲜醇厚的余味,更像走完一段微缩的旅程。从山间到溪畔,从春夏到秋冬,从古时商旅的奔波到今日灶台的烟火,每一口都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叙事。它不喧哗,却自有千钧之力,让人在寻常滋味中,尝出了岁月的深度。
以上内容资料均来源于网络,本文作者无意针对,影射任何现实国家,政体,组织,种族,个人。相关数据,理论考证于网络资料,以上内容并不代表本文作者赞同文章中的律法,规则,观点,行为以及对相关资料的真实性负责。本文作者就以上或相关所产生的任何问题任何概不负责,亦不承担任何直接与间接的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