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祖新兰
过了腊八,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了。
对于鲁西北运河人家来说,年是刚出锅的酥脆油炸藕合,是笼屉里热气腾腾的黄面窝窝。
百节年为首,每年这个时候,人们就开始张罗过年的食材。
其中,藕合与黄面窝窝是过年餐桌上的必备品。
炸藕合,寓意阖家团圆,是一年的期待。要选用外形匀称的上等莲藕,去皮切段。这时刀工就显得重要了:每两片藕的底部绝不能切断,须相互连接,形成“合页状”。往切好的藕里放入肉馅,然后把夹满肉馅的藕合在箅子上排得满满当当。调好稀面糊备用,锅里倒入足够的食用油,待油温升高快要冒烟时,用筷子夹起藕合在面糊里均匀裹上一层,迅速放入油锅。白色的藕合在油锅里滋啦作响,渐渐定型变成浅黄色,像鼓起肚子似的漂浮起来。刚捞出的藕合香喷喷的,冒着热气,个个金黄酥脆、大小匀称。炸完藕合剩下的面糊一般也不浪费,全部放入油锅里炸成“小面鱼”,也叫“油炸渣”。过年包素馅饺子时它就派上了用场——与豆腐和香菜一同剁碎做馅,刚出锅的素馅饺子一口咬下去,滋味比肉馅还要香。等家里来了客人,可盛一小碗藕合,在馏馒头时顺便热一下,隔着锅盖就能闻到香味;也可把凉藕合切成条状,加佐料凉拌装盘,端上桌,不失为一道可口的下酒菜。
鲁西北过年最能唤醒人味蕾的,还有又黏又甜的黄面窝窝。只有吃上黄面窝窝,才算感受到年的脚步近了。过去,一般在农村自家田地里种些黏谷子,打出黏米磨成黏性很大的面,俗称黄面,它是蒸黄面枣窝窝的首选。也有人家种黏高粱,磨成白高粱面蒸窝窝,但其香气不如黄面窝窝浓郁。捏制成型的窝窝头上一般会放上红枣,红黄相间的外形既小巧玲珑,惹人喜爱,又象征着过年的喜庆。待黄面窝窝出笼,热气腾腾中阵阵香甜味扑鼻而来。那软软黄黄的黏乎劲儿,得用专门的竹叉子叉着吃;倘若用筷子夹,就得接着碗,不然那黏软的心儿会跟糖稀似的流淌下来。
黄面窝窝一定要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前蒸好。这一天在农村有“辞灶”的习俗,供奉时摆上黄面窝窝,人们相信这人间美味能把灶王爷的嘴巴粘住,好让他“上天言好事”,保佑全家平安顺遂。过年蒸的黄面窝窝多,在农村一般就放在院子南墙根下的一口小缸里,压上盖垫,随吃随取,一直能吃到元宵节之后。缸里剩下的硬了的黄面窝窝可以切成薄片煎炸。这种吃法在鲁西北非常普遍:放置油锅里,两面炸成金黄,根据个人喜好还可以撒上一层白糖,便是香甜可口的黄面糕,内里依然保留着一点糯糯的面香。过年时有亲戚来拜年,餐桌上摆一盘油炸黄面糕待客,总是备受欢迎。经过二次加工后的黄面窝窝,红枣夹杂着谷物的风味,更加浓郁独特。趁热品尝,唇齿留香,堪称北方人地道的年味。
这飘散在鲁西北冬日里的油香与甜糯,远不止是口腹之欲的满足。它们是由运河水土孕育、经世代巧手传承的味觉密码,沉淀为一方百姓共有的文化基因。炸藕合的金黄圆满,蒸窝窝的红火黏甜,既是敬天谢祖的朴素仪典,也是家族亲伦的温情纽带。在食材与手艺的年复一年中,一种踏实、坚韧、念旧且乐观的齐鲁生活哲学被无声地复刻与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