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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常开始,带你重新发现一个深度日本
冬天的时候就有预测,说天气不冷,2024年的樱花想必开得早。春分当日,我从北京回到京都,竟赶上狂风冷雪。听信了预测的游人来早了,樱树梢头根本没有动静。直到四月第一周,染井吉野樱才缓缓盛开。四月是日本新年度开始的时候,新生入学,新人入职,到处都很热闹。而四月也是日本一年中自杀率最高的月份,新闻总播报哪条铁路线又出了“人身事故”(跳轨自杀的隐语),多少人因此受到影响云云,电车自杀简直成了社会病。通勤路上很害怕听到这样的事,因此总是尽量提前出门。日本电车站台原本多数没有自动开合的封闭门,特快列车飞驰过一些不经停的小站时,尤其容易出事故。近来不少站台增设了简易起降杆,特快列车路过小站也会适当减速,但愿能有些效果。
像这样设置自动开闭门的电车站台在日本并不多见
四月以后,天气迅速变热,一夜之间从四五度升至二十多度。四照花、紫藤之类原先四月底才开的花被纷纷唤醒,春天变得格外短暂,赶紧趁周末去真如堂看一眼樱花。然而正殿前好几株染井吉野樱却有不少枝干被芟除,往年氤氲遮盖的嫩粉花云不见了。殿前一株巨大的椴树尚未发芽,一眼望去很冷清,只有山茶还开花。
幕末明治时期,染井村(今东京都丰岛区驹込、巢鸭一带)的植木造园师培育出一种新的樱花。花农出售时,特称其为“吉野樱”,因奈良吉野山的樱花自古出名。“吉野山,樱花凋零的树下留着的心,等待着我”,西行法师的这首和歌几乎无人不知。当时,植物学家们认为,这新品种与吉野山多见的白色山樱并非同种,不可混同,故定名“染井吉野樱”。
染井吉野樱先花后叶,生长迅速,成簇花团粉白可爱,深受人们喜爱,因而被广泛种植,甚至成为日本近代化过程中建构国民精神的象征物。随着殖民侵略的扩张,日本还将这种“国花”大量种植于朝鲜半岛等殖民地。二战结束后,染井吉野樱被韩国人视为“日帝时代的遗产”,被大量砍伐。1960年代,在日韩国人为了“复苏祖国的山林”,向韩国赠送六万余株染井吉野樱。1970年代,朴正熙发起“樱花大植树运动”,大量种植染井吉野樱。因此,如今韩国境内的樱花,绝大部分都是染井吉野,如济州岛王樱等本土原产品种栽培极少。有观点认为,染井吉野是由王樱培育的品种,因此樱花原产韩国。有人主张应把日本风情的染井吉野砍掉,有些过激派甚至已付诸行动。也有人发起改种王樱的项目,计划未来二三十年内将韩国境内的染井吉野全部换成本土的王樱。植物就这样受到人类各种情感的支配和利用。曾在冬日去过河回村,当地居民说,这里河边有樱花大道,春天风景最美,你一定再来看看。后来偶见资料,原来河回村的樱花也是几十年前新植的染井吉野。
日本任何一个社区的小操场周围都可能种着染井吉野樱
1950年代以来,日本推广全国绿化活动,在山野、河岸、公园、学校等各处遍植染井吉野樱。因此,哪怕是再小再朴素的幼稚园,四月初也能见到樱云霭霭的景观。然而很长一段时期内,植物学家们都不知染井吉野的起源,直到1990年代,才以DNA分析法得出广为接受的结论:此花由江户彼岸樱与大岛樱杂交选育而来。但它无法自然授粉,只能扦插或嫁接繁殖,被同一种传染病袭击的可能性很高,寿命也较短(通说60~80年)。一般认为,树龄50年左右即已进入老年期,着花渐稀,树干容易折断枯朽。
近年,极端天气频发,夏秋多有强台风,京都不少上了年纪的染井吉野樱都遭到重创。哲学之道沿途的大株樱树状态就不太好,市政机构努力挽救,砍去生病的老干,保留健康的新枝;又或挖掉旧木,栽植新苗,尽量维持原有的景观。
白川边砍掉的生病的染井吉野樱和新植的樱树
穿过真如堂的山茶花林,来到省吾的花屋。三月太忙,很久没来问候。所谓花屋,即管理寺院墓园的小事务所,屋内水桶内常年准备花束,方便扫墓的人购买供奉。省吾本有其他工作,十多年前,他的岳父决定把真如堂花屋的工作传给他。此后,他和妻子一美成为花屋的新主人,退休的岳父岳母仍常来帮忙。他的岳父,一位八十多岁、方言口音浓重的老人,我喊他爷爷。爷爷每天骑一辆小摩托上下班,行动极灵活。1990年代初,爷爷从叔父那里继承了花屋,在那之前,他在故乡当理发师。他曾随真如堂的僧人去过天台山,对国清寺的早课有深刻印象。
真如堂墓园有几百家墓地,属于真如堂名下的八座塔头。省吾一家的工作是管理每一位檀家(“檀越之家”的略语,即信众)的家族墓,负责墓园的清洁,及时除草、修剪园木。檀家若要做法事,则需通过省吾处联络真如堂,并奉上数额不定的布施,一般数千到数万日元不等。所谓塔头,原指寺院祖师或高僧去世后,弟子们为寄托思慕之意而在寺内建成的佛塔或小庵。这原是禅宗的传统,后世日本发展出独特的塔头制度,一座大寺院之下常设若干僧人隐居的小庵,不限禅宗独有。真如堂属天台宗,据说往昔曾有十二座塔头,今日共八座,分别是东阳院、松林院、吉祥院、圆觉院、法轮院、理正院、喜运院、法传寺。各处塔头均有住持,其上是真如堂住持,又称“贯主”,即统领诸院之意。真如堂贯主由各院住持轮流担当,成为贯主的期间,不能与家人住在院内,而要单独搬入本坊。塔头可视为住持与家人的生活空间,多有小庭院,通常不对外开放。金戒光明寺下的塔头荣摄院红叶很美,每年十一月间有短暂的开放期间,允许游人入内赏枫,也不收门票。
真如堂下某处塔头的住持和他家的小姑娘
省吾家的花屋是一座样式古老的朝南平房,周围松竹繁密,门前摆着几只碗莲缸。我到时,一美已先下班,爷爷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加之花屋已过了最繁忙的春分前后(即“春彼岸”,扫墓的时节),便在家休息。进了花屋,首先是摆放花桶的公共空间。右手边是工作室,平时他们会在里面制作扫墓用的花束。工作室后方有仓库,还有一口古老的水井,井栏上镌写着江户时代的年号。
省吾花屋仓库旁古老的水井
左手边是省吾一家休憩的生活空间,有电视、被炉,附设厨房。省吾说,若遇着大雪或台风天,有时会在这里过夜。生活空间的地板抬高,以免山中湿气太大。高出一截的地板延伸至公共空间,其上有小桌和火钵,成为接待客人的柜台。每有客人推门进来,省吾夫妇就从内室出来,在小桌边向客人行礼。客人借了花屋的水桶与水杓,选好花束,往往还要买一束线香。此时省吾已恭恭敬敬为客人点好香束,端端正正跪坐小桌边,双手奉上。客人将花束和线香钱放在桌边的小漆盘上,行礼告辞。
省吾花屋内的花束与火钵内的蜡烛
若遇到新年、盂兰盆等大节,省吾夫妇会从早到晚跪坐在桌边,忙着招呼客人。这时的礼数也更多,双方都要深深低头鞠躬。我偶尔在这些繁忙时期过来,见到省吾和一美有别于平日的庄重礼节,也不敢造次。省吾年少时住在京都城内的外婆家,因此会说一口圆熟的京都本地方言,这样的场合,他便说音调温柔、句尾敬语结构复杂的纯正京都话。我曾问他,为什么这种语言与你平时说的不同,你平时说的不是京都话么?他笑,京都话有日常对内的生活用语,不必讲究敬语和优雅的措辞;面对客人时,就要用这种包含“招待之意”的特殊语言,京都的传统商家古来都会使用,以示殷勤。
就在爷爷推门离开时,忽而有一位笑眯眯的僧人也进来了。省吾立刻毕恭毕敬到他身旁,爷爷也暂时不走,含笑侍立一边。见此场面,我猜或许是某院住持,遂也小心站在一边。僧人交代了几桩法事,又讨论墓地,说墓园边缘的石墙修好了,但墓地比原先小了一块,不知怎么跟檀家交代,实在头疼云云。谈话结束后,僧人颔首离开,爷爷说,这是松林院的住持。又颇满意地看看省吾道:“当初我把这工作传给他,跟住持们担保他靠得住,果然很不赖。”
真如堂毗邻金戒光明寺,中间隔着一条属于京都市的公共道路。前几年台风暴雨,真如堂墓园周边大石堆垒的墙垣有倒坏之虞,市政机构出面修缮,重砌了石墙。紧挨着内墙的几座家族墓不得不暂时搬出,如今工程结束,石墙比原先厚了一层,意味着原先的家族墓用地变少了。住持觉得很头痛,因为很可能需要请檀家把家族墓迁到另外一处。
日本寺院与民众的密切关系始于江户时代的“檀家制度”。庆长十七年(1612),德川家康颁布严苛的禁教令,很多信徒遭到迫害。一些被迫弃教的旧信徒需要获得寺院发放的文件,证明自己属于该寺院,而非基督徒。这就是“檀家制度”的发端,后来,这项制度约束的对象从弃教的信徒扩大至广大民众,无论是武士还是市民、农民,都需要隶属于某一特定寺院,获得寺院住持发放的证明文书。如果没有证明文书,此人会被怀疑是基督徒,而遭到严厉的拷问。就这样,江户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有所属的寺院,即“菩提寺”,死后代代葬于其中,是寺院的“檀家”。明治年间虽有废佛毁释的风气,但檀家制度并未废绝,而是延续至今。因为人死之后总要葬于某处,寺院内的家族墓地也不能无视。
当然,高速经济发展时期以来,社会观念改变,不少人选择公共墓园或其他更简易的身后模式,不一定非要葬入寺院的家族墓。按照传统规矩,檀家购买菩提寺的墓地,并非拥有土地的所有权,而是使用权。每年都需要向寺院奉上布施,作为墓地的维持费。若某处墓地的后人长年不与菩提寺联系,不奉献布施,那寺院有权将墓碑和骨灰撤去,将墓地卖给其他客户。通常,寺院墓园角落都有堆叠成山的古老墓石,就是由此而来,又被称为“无缘墓”,被寺院聚在一起集中供养。
最近,越来越多的人讨论放弃寺院的家族墓。有的是因为自己年纪也大了,很难继续维持和寺院的关系;有的是不愿给寺院交管理费;也有的是不想跟老家其他亲戚打交道,每次扫墓还得跟他们一起祭拜。新闻说,日本的未来是“多死社会”,因为庞大的老龄人口将逐渐告别世界。“处理墓地”(お墓じまい)一词流行开来,还有不少专题书,比如《令和版 90分钟搞明白 处理墓地·改葬手册》,封面宣传语是“墓地烦恼,一次性解决”,手把手教你怎么跟寺院和平告别,又如何为迁出的骨灰找到妥善的安置之所。若檀家主动向寺院提出“处理墓地”,则需要请人撤去墓石,将墓地复原成平地,归还寺院,这需要一笔不小的花费,据说市价在20至50万日元左右(约合人民币1.4~2.35万)。
省吾和爷爷感叹,原本墓地和法事的收入是寺院重要的经济来源,如今则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的工作也是传统檀家制度下的产物,不知未来会面临怎样的挑战。
天色渐晚,树莺啼鸣声声迢递,黄昏群山的颜色十分温柔。我与他们告别,下山回到家,打开邮箱,居然有一张墓地广告。地处京都西北郊的寺院,推出了“樱花树木葬”,宣传亮点在于“永代供养”“无需管理费”“无需处理墓地”“完全独立纳骨”。看照片,每株染井吉野樱的小树苗下有一圈空地,铺满白砂,不设墓石。每株树下最多可容纳三人骨灰,售价22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万多)起。此外还有花园式树木葬等各种形式,小块大理石周围种满鲜花,比樱花树木葬价格更贵。不知墓园开发者有没有考虑到染井吉野樱的平均寿命?在花树下归于尘土,听着倒是动人。
新型墓地广告
苏枕书专栏丨北白川畔
苏枕书
客居京都
爱好养花种菜
著有《有鹿来》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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