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丽莉
很多年以后,你还是会记得那个下午,那个改变你一生轨迹的决定。
那天下午,阿爸从厂里带来一则消息,工厂要搬迁到福州,工人们也要随着工厂进去,阿爸已经是工人,随迁过去是板上定钉。只是工厂还有一个名额(这个名额厂里规定非用不可),好处自然是有的:天下已然是无产阶级的天下,当工人不仅光荣,还可以端上铁饭碗。坏处自然也是有的:去的那个地方,不知是哪个山嘎达?彼时,在上海人心目中,除了上海和北京,其他地方都是“山嘎达”。
六姊妹面面相觑,老大、老五和老六自然排除在外。老大已经在外面上大学,将来自有国家分配工作,老五、老六年龄太小,工厂也不会要。有可能的人选,只剩下你、老三、老四。
上海好,要不解放前,阿爸为什么要带着全家,从苏北到上海来?可是上海的繁华,是对于有钱人而言,像自己家,上海的好处仅仅限于不再饿肚子。解放后,“新天新地新世界”,像自己家这样的“无产阶级”,走到街上可以昂首挺胸,可一家子依旧挤在亭子间,日子照旧紧吧。
既然在上海的日子仍旧紧吧,为什么不出去闯一闯?最起码只和父亲出去,只有两口人,在那里,不用再挤在亭子间。再说,中国家庭的传统,兄弟姊妹中最年长的那位,多数时候是要为父母分忧的。
于是,你挺身而出,阿爸欣慰地看向你。后面几天怎么整顿行装,怎么和母亲、姊妹、小弟告别的,你已经记不大清。乘着火车,一路南下,此后六十余年,上海成为了遥远的故乡,你在福州扎下了根脉。
来到福州第一件事,就是迁移户口。你看着原来的名字“挡英”,皱了皱眉头,尽管只读到高小,你还是知道阿爸阿妈起这个名字的用意:嫌家里女孩多,要把女孩们(“英”代表女孩)挡住。
在填写户籍信息表格时,你灵机一动,把“挡”改成了“党”。对,“党英”,这个名字多么大气!要不是共产党,自己成不了光荣的工人阶级,共产党改变了你的命运,是英雄;你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要是没有你替阿爸分担生活的重担,全家人不一定要怎么样呢?对,就叫“党英”。
国家初创,很多东西不是那么严格。户籍民警接过你的表格,直接在户口本上写上了“党英”。从那以后很多很多年,无论是孩子、孙辈,鲜有人知你原来叫“挡英”。要不是某次,你心血来潮和外孙女讲了改名字的故事,这段往事就被永远地湮灭于岁月中。
你来的时候,福州与农村无异。你和阿爸来的这批上海人,还有其他来援建福州的五湖四海的人,在福州建设工厂,也建起了各式各样的新村,福州渐渐有了城市的模样。
经人介绍,你与一位军人小伙相识、相知,小伙后来变成了你的爱人。爱人来自广东,结婚后的小家却安在了上海新村。三个孩子也与上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老大在上海娘家寄养到6岁,老二出生在上海,老三小时候最喜欢喝上海寄来的麦乳精。你炒菜爱放糖、酱油,浓油赤酱,上海家常菜的做法;你与左邻右舍说上海话,于是,三个孩子也会说流利的上海话,当然,你们一家也会一些福州话,于是,上海话、福州话、普通话就成为家里的通用语言。
结婚到第十个年头,丈夫转业,夫妻不必异地分居,一家人终于团圆。丈夫被分配到省政府,于是,一家人就搬离了上海新村。
上海的印记,变淡,却始终没有散去。你爱听越剧,三个孩子知道,最大的外孙女、最小的小孙子也知道,你会和三个孩子讲上海话,吴侬软语中似乎有江南的莺燕。孙辈已经听不懂上海话,却也知道自己的血脉,有一个源头来自上海。
从宏观来看,你算得上是“好命”。你一颗红心跟着党,党没有薄待你,公务员的退休待遇让你颐养天年。你的三个子女平安长大,虽然年轻时各自走点弯路,如今也安定下来,在你年老时,不忘关心你、照顾你。你一生中唯二的挫折,是一中年时罹患了类风湿关节炎,二是爱人早逝。
在转业回来的第五个念头,爱人在上班时,突然晕倒,大家连忙七手八脚地把人送到医院,也来不及了。是血栓引起的中风,爱人平时没有其他爱好,就爱抽一些烟、喝点小酒,没有想到,这些爱好导致他早早离开了你。
爱人走得突然,你在悲伤后,是深深的迷茫。这个迷雾笼罩了你的后半生,你全力供养着三个孩子,却不知道如何教育他们,他们要在社会上被教育。你悲伤,导致身体健康状况恶化,最终,家族隐藏的类风湿基因被激发出来,自45岁后,你得拄着板凳走路,没有一个孙辈能够见到你健康走路的样子。先是板凳,后来是轮椅,最后,轮椅都坐不成了,只能躺在床上。你躺着,认不出来床边的年轻人和囡囡是谁,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好像和自己有关系,但他们是谁?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这个城市有关上海的记忆,也在变淡。灯泡厂、罐头厂改制,早就不存在了;上海新村已经拆迁,上海一同来的老邻居、老同事也无从找起。
当年建设福州的“老上海”们,融入了福州这座城市里。城市的血管是人,一代又一代的建设者们是涓涓溪流,老上海、老广东、老河南、老福州........共同汇成了如今的新福州。
你从上海来,你也是那溪流中的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