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有一句民谚：“清明螺，赛过鹅”，说的是清明时节的螺蛳肉最肥嫩，像鹅肉一样肥美无比。

确实，江南的螺蛳，是一道好吃的美食，尤其是清明时节的螺蛳。江南人，个个喜欢吃螺蛳，我就是从小吃着螺蛳长大的，百吃不厌。小时候，还经常下河摸螺蛳。

我出生的村庄，叫华旺村，后面傍着一条河，叫华旺河。河面不宽，但河水清澈。江南水乡的每个村子，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几乎都挨着河。或许是有了河，才建了村，又或许是，有了村后，才又修了河。小河蜿蜒曲折，相连邻村的河，汇入远方的大河。

村民们在河岸边淘米、洗菜、洗衣，用河水烧饭，烧水、灌溉农田。有的村民，在河岸边，垒了一个池塘。池塘一边，开了连通河的闸口，还在闸口上围了拦鱼网。垒成的水塘，养鱼、养虾、栽红菱、种茭白。真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夏天到了，随着雨水的增多，村后面的小河，变得时而宽、时而窄、时而缓、时而急。河岸的小草，疯长，但花开亦缤纷。爱美的小伙伴，摘了戴在发梢，或者编一只花冠，围在头上，小脸蛋更俊俏了。河里的鱼、虾、蟹、螺、蛙等，也活跃欢腾起来，在清浅的河水中，忽上忽下、忽隐忽现。

热辣辣的太阳，晒得浑身冒汗，会游水的小伙伴，结成队，跳入河中，扎猛子、打水仗、抓鱼、摸虾、摸蚌、摸螺蛳。

小河中的河蚌和螺蛳，资源富足，取之不竭，常常被乡民们当作改善伙食的家常荤菜，尤其是螺蛳，味道格外鲜美。没荤菜了，中午或傍晚时分，就到屋后的河埠头摸螺蛳。

母亲从农田匆匆回来，给尚幼小的我和哥哥做饭。厨房间的灶头面，干净，整洁，清冷。母亲手脚利落，炉膛内点柴火烧水，自留地摘蕹菜和黄瓜，一手拎菜篮，一手提米盆，绕到屋后的河埠头，淘米、洗菜。

屋后的小河，河水清绿，像一条绿色的绸带，萦绕在乡村周围。靠近河岸的浅水区，能一眼望到底，黑色的河床、淡绿的水草、褐色的螺蛳、游动的鱼儿和微微张开嘴巴的河蚌。

母亲淘米、洗菜的动作，激起了阵阵涟漪，乳白色的米水、新鲜的菜叶碎片，随着水花，一圈圈向外漂散，吸引了无数条小鱼，聚集来，又散开去，一点不怕人。

我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游来游去的鱼儿，伸出小手去捉，刚下水，精明的鱼儿，一眨眼工夫便逃遁得不见了踪影。

母亲看着我懊恼的样子，笑着说，鱼是吃不到了，我们摸点螺蛳吃吃。

河埠头的石板下面，沾满了密密麻麻的螺蛳，层层叠叠，把手伸进两块阶梯空隙，摸出一把又一把。茂盛的水草，随着风儿，轻轻晃动，水下方的枝蔓上，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螺蛳，拉上岸，用手一抖，倚在叶子上的螺蛳，散落一地。挑大的放在木盆里，小的放回水中。有时，小的螺蛳也带回家，敲碎了，喂鸭子。鸭子吃了，特别会生蛋，还常生双黄蛋，蛋黄呈橘黄色。

母亲把螺蛳的尾部剪掉，放在水里洗净，起油锅。母亲说，油锅一定要热透，火候掌握好，这样炒出来的螺蛳，不但鲜香、肉嫩，还容易吮吸。确实，母亲炒的螺蛳，不论酱爆还是笃汤，很少有吸不出螺肉的时候。

最家常的吃法，就是酱爆螺蛳。螺蛳在油锅里爆炒一番，撒上姜末，淋上黄酒、酱油，撒上绿油油的香葱，一盆香喷喷、诱人的螺蛳就出锅上桌了。

螺蛳不但美味，长得还可爱。一件青灰色的外衣，绣着一圈圈褐色的螺纹，似一块块青褐色的砖头。外衣似盔甲一般坚硬，刀枪不入。身体呈锥形，像一把微型火炬，又像是一座迷你宝塔。螺蛳口上有一片红红的、圆圆的盖子，像是抵御敌人的盾牌。它的头部，还长有两根触角，敏感得很，通过他们来感受外界的危险保护自己。

螺蛳还是一味良药。据文献介绍：螺肉是一种高蛋白、低脂肪的天然保健品，含有丰富的氨基酸、维生素和多种矿物质；性寒的螺肉，还善解因风、因燥、因火者引起的热瘴，也是解酒热、消黄疸、清火眼、利大小肠的良药。

水里生、水里长的螺蛳，在食品匮乏、生活贫困时期，水乡人视之为一道味美的荤菜。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菜肴丰盛了，我们还是把它作为一道美食。

明代诗人伦文叙赋诗赞螺蛳，诗曰:“炒螺奇香隔巷闻，羡煞神仙下凡尘。田园风味一小菜，远胜珍馐满席陈。”

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乡间螺蛳，虽是一道寻常食材，却远胜珍馐，实乃是平常人家的一道人间至味啊！

（原载于 《苏州日报》2024年03月13日 A08版）

作者：金丽红

编辑：曹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