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点心中名字起得最好的非“阳春面”莫属。明明是没有浇头的光面，却冠以“阳春”两字。阳春者，光明也，那名儿肯定是从“光”而来，真美！

阳春面价廉、再普通不过，可我孩提时也难得享用，要巴望到父亲归饷或母亲拿到了外发加工的加工费方有可能奢侈一下，那时不仅有得吃阳春面，偶而面上还会加块大焖肉。这时端着面碗，真有“天下之美，为尽在己”之快感。不过，母亲对上学的孩子是网开一面的（是名副其实的“一面”），缘为阳春面耐饥，还缩尿，适宜于读书的孩子，便舍得隔三岔五以阳春面作了早餐。通常是这样的格局：到对门周记面店下两碗阳春面，将两碗面挑成三份，大哥二哥及二姐每人一份。我和弟弟妹妹小不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吸溜吸溜”吃得贼香。其实哥哥姐姐们也只吃了个半饱，连残汤也不剩，意犹未尽地看看空碗，而后才抹抹嘴，恋恋不舍背起书包到学堂。闻着空气中残余的面香蒜香，我盼望着自己早点长大上学，也能分得三分之二碗的阳春面。

不一年，大哥到外地读大学去了，我上了学，顶了大哥的缺，获得了吃三分之二碗阳春面的待遇。不仅如此，我还领得了去下阳春面的美差，与二哥每人端了只团龙海碗兴高采烈走进了周记面店。周记面店店面不大，店堂里不过四五张八仙桌而已，可常常客满，还有挨不上桌子端在手里蹲在门首人行道上吃的。店堂里热气和香气氤氲成一片，还有就是此起彼伏的吮面声。那吮面声真爽，听了让人食欲亢进，我馋眼灼灼地看顾客吃面，看摆在灶边各种花式面浇头，焖肉啦，爆鱼爆鳝啦，炒肉啦，虾仁啦，排骨啦，碰巧居然还有胭脂红的芙蓉蟹。二哥向我瞪瞪眼，牵牵衣角，然后就示意我把碗送上灶台，他一面就付钱买筹子。我留意到他付的是小碗面的价，可周家好婆朗起了声调向她捞面的儿子喊道：

“哟么来格哉，来家生两碗重面阳春面，重青断生加宽汤……”

我初时弄不清周家阿婆喊些什么，后来明白了，来家生就是自己带碗来下面，她把轻面喊成了重面，重青就是多放蒜叶，断生就是刚断生，是硬面，宽汤就是多加汤。我目睹着周家阿婆的儿子挥起捞面的竹笊观音兜将拳头般紧握的面条放进碗里。这般，两只大海碗就满满的两大碗，面上漂着生青的蒜叶，不仅如此，周阿婆还往碗里舀了只有吃浇头面才可能得到的卤汁。面下好了，二哥就向周家阿婆道个谢，我们哥俩就端着面彳亍小步穿马路回家。（只能彳亍小步行走，类舞台上演员的圆场，否则汤水易晃荡溢出）由于面硬，很快就涨了碗，两碗面显得扎实，挑开来满满的两大碗，可以匀作浅浅的三碗。由于加了卤汁，面就格外香鲜，虽然只是阳春面，味道不比浇头面差。

后来二姐去内地勘探队工作了，按理应该大妹升级获得吃阳春面资格了，但此时家境越发拮据，母亲说，就哥儿俩分吃一碗，弟弟妹妹仍然吃粥吧。其实分吃一碗阳春面也极为难得，但总归胜于吃“薄朗汤”粥吧，于是偶或吃阳春面大抵由我或二哥前往买回，于是再怎么说，一碗分二是及不上二碗分三，数学道理也如此，三分之二肯定大于二分之一嘛。偶一日周记面店的周家阿婆串门来我家里了，在灶屋间转悠着，突兀指着一只钢精锅子说：“二少奶（我母亲），这锅子来面店下面条可好哩，一盖保温呢。”我母亲会意，感激地点头道：“海碗已……经够大的了，拿锅子来下面多……多不好意思。”周家阿婆慈爱地笑道：“开面店多捞几根面条算不得什么的，孩子吃饱才最要紧呢。”

打那以后，钢精锅子就代替了大海碗。不过母亲很知趣，钢精锅子只是偶尔一用，仍让我们把大海碗用作“来家生”。然而，即便用大海碗下面，我们哥俩仍觉得比往常厚实了许多，因为碗里盛满了爱和温情。

（原载于 《苏州日报》 2024年05月03日 A04版）

作者：吴翼民，图：苏报融媒记者 小圆/摄

编辑：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