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立春后常有倒春寒,连日雨。强迫心先慢下来,才能使生活慢下来。眼前,能够让人慢下来静下来的,或许是一本书、一杯茶、一盘菜、一份点心,有足够时间去酝酿、制作、回味,在把活色生香变成秀色美味的过程中,不意间会收获珍贵的一小份春天。
不时不食,所谓时令,就是鲜蔬的季节代言。金花菜绝嫩,不能错过啊,错过就要等上一年。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开着电视,一边笃笃定定地拣,一定要还未开花又在拔节的,水灵,带叶带枝地拣。待指尖千百枝抚过,洗尽,清炒一盘,纯粹朴素即可,酱香浓郁也好,酒香扑鼻亦佳。无肉不欢,选上好五花肉,加红曲煨糯,金花菜铺底,碧绿,酱汁肉上扣,樱红。这般姹紫嫣红,原来在细工慢作中,眼见这“春色”,即使无法拜访海棠、牡丹,亦无憾了。
有一年,娘托弟弟捎给我一大包金花菜,目测有四斤左右,真是又幸福又烦恼呀。幸福是终于可以吃上真正种在露天的自家菜了,烦恼是得花至少半天时间全心全意地拣理,还有,纵然我天天吃金花菜不厌,家里其他人恐怕也会嫌弃。耐下性子拣吧,一枝一叶都是娘的心意呢。思忖着,留部分鲜吃,剩下的,可不可以焯水后冷冻?几周后,孩子动念想吃荠菜馅馄饨,其时荠菜已经开花,忽想起冰箱里的金花菜,不如尝试金花菜馅。切碎和以少量肉酱,拌好后闻起来还不错。待热腾腾的馄饨上桌,咬开,金花菜特有的碧绿鲜香,与肉味绝配,居然成就了一次至今念念不忘的“经典”。看,慢下来,慢出了创意,慢出了滋味无穷。
菜尖也正当时。老娘打电话说:“金花菜、菜尖长得飞快,想等着你们回来吃。”要是方便,娘就会把我们回家时的后备厢装满春菜,或者干脆,她和老爸辗转多辆公交车,把菜送到我们手里。娘的心意,这次只能被搁置了。对着一堆买来的菜尖动心思,偏爱嫩绿菜叶,一叶叶掰下来,还有菜尖头,准备直接煸炒。菜梗一大堆,丢了可惜,耐着性子,一根根剥去外皮,掐成寸段,像剥山芋梗一样,堆起一堆菜皮,获得一小碗菜梗芯。把较粗的改刀,撒盐少许置冰箱暴腌几小时,待吃饭前取出滗水,佐以酱油、醋、麻油,恍然间,本可能被弃的菜梗,忽然变身小家碧玉了。搛一筷入口,脆爽、清新,比莴笋还嫩,一去青菜的淡水气、青渍味。菜梗里有好修行啊,难怪古人能成就《菜根谭》,一丝一缕地剥,只为眼前的青绿,只为手指间最平常的春天。慢条斯理地剥,把烦闷剥去,把焦虑剥去,把压抑剥去,把无聊赶走。
青汁染绿的手指头、久坐的麻木,都被眼前的一盘春菜抚慰了。金花菜、马兰头、枸杞头、腌笃鲜里生青的莴笋、浆麦草汁染绿的青团子,碧玉已妆就春盘,怎能辜负这日日报到的春天?访春,可以在腌笃鲜、酱汁肉里尝到春天的味道,也可以耐心地剥菜尖蚕豆、拣荠菜金花菜马兰头,还可以在阳光下看书里的花草鸟兽……
还有,早晨与一碗米粥的绝配——凉拌莴笋条。那是老娘把去年的“春天”晒干、封存,再迢迢地请老爸送到高铁北站。想他们了,把干莴笋条泡好,加盐、醋、酱油、麻油,春天便在翠翠的咀嚼声中苏醒,爹娘的慈爱也就记在筷头、心上了。
(原载于《姑苏晚报》 2024年03月12日 B07版)
作者:疋疋
编辑: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