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
从神山下来,大部分人的腿脚有点疼了,举着龙灯,每个人都是亢奋激猛的,从早上八点到九点半,走甚至是跑出了十公里山路,腿脚肌肉乳酸堆积的酸痛感完全被舞龙灯的氛围所淹没。有个哥们儿算是歇菜了,看样子真的是身体到了极限,说啥也不掌杆了,坐那儿和我聊了好久,他说他在太原定居了,找的太原媳妇儿,说山西人简单朴实,嗯,这是夸咱了,于是我也对湖北人一顿捧赞,哈哈。
龙灯的伴奏锣鼓分“开道锣鼓”和“伴奏锣鼓”两种。引灯人身后有两人抬着大鼓或者是大筛锣,边走边敲,声音低沉威武,此为开道锣鼓。灯尾处有四人或五人组成的打击乐队:一人敲鼓,一人打钹,一人打大锣,一人打小锣,有的多一个小令锣。他们会根据不同场合打出不同的“锣鼓套”:进村、进户的锣鼓点热情,耍龙灯时的锣鼓点暴风骤雨,在路上则是慢吞吞。
就这样,走村访户,东家进西家出,几乎要走遍本村邻村各个湾的每家每户,家户这几天都会有所准备,龙灯队伍每到一家,主人都会燃鞭放炮,龙灯从家户的堂前绕桌行进,出门时,主人会热情的包红包,家家户户的红包都由龙灯队伍中的一个人保管着,倘若有主家红包特别大,龙灯队伍会现场“滚龙灯”,整条龙灯左右成弧形轨迹向身后翻动,好象水中正在翻滚的蛟龙一般,十分壮观。夜间龙灯回到祠堂,每个举龙灯的人都会得到一个红包,收的多得的多,不亦乐乎。
就这样,一个村子一个湾子每家每户的游龙,平均每天都要走出去20公里左右,前三天最难捱,到了正月十四十五,每个人的肌肉酸痛感就会消失。
关于游龙,这里面的过程其实就是互动,所有的互动不外乎人情世故,中国社会最讲究人情世故,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早已阐述透彻。关于族人内部的关系,支族与本族的关系,一个村子不同小组间的关系,本村与邻村的关系,所有的关系都要通过互动来实现,你尊我我敬你,你邀我我约你,通过电话、酒席、香烟、红包等等,把这种关系间的互动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一个村子的几条龙灯与全村家户的互动,这其实就是一个送福讨喜的互动;
二、一条龙灯代表的是一个或若干个村民小组,比如团山村一共8个村民小组,共推出5条龙,所以,龙灯与龙灯之间也会有互动,这种互动比较微妙,历史延续,咱也不知道为啥123组出一条龙,45组出一条龙,678组各出一条龙,本村5条龙的互动相对比较谦让温和;
三、本村龙灯与邻村龙灯的互动,这种互动就有点意思,锣鼓队的节奏、掌杆人的吆喝、龙头的高低、龙须的收放都是心眼、都是暗流、都是江湖,稍有不慎,就要斗个“你死我活”,早些年,玩龙灯引发打架是常有的事,毁了对方龙头,踩了整条龙灯,伤了人,双方打得“浴泥狗”(在泥巴中弄脏衣服的说法)一样等等,各种传说不断。有人说,打架的往往是当地几个大姓家族之间:张、江、申、冯。这些大家族的恩怨,有的还能扯到更远的明朝清朝,甚至记入代代相传的家谱中,那可真叫“宿怨”,如“宿便”一样是和谐社会的毒素。说到底,乡村大家族之间的恩恩怨怨,无非是耕地、水源、坟地、婚姻等矛盾和纠葛,那就是争夺人类生存息息相关的各种稀缺资源;
四、本村龙灯与邻村家户的互动,这种互动基本就是礼节性的,燃鞭放炮,包个红包,龙灯队伍也不差事儿,炮仗声的长短,红包的大小统统不计,院子、屋里堂前都要给你走遍,让你粘满好运福气,当然也有“寡气”之人,有的村子的家户就是不怎么待见龙灯,家门紧闭,冷言冰灶的,5元红包都不愿意包,中国人讲究一个吉利,人心现实,几乎没有人会对“礼”字抗拒,这应该是世俗常理,实在是难以理解。当然,龙灯不是无缘无故来,彼此没有亲戚或者熟人的村子,外村的龙灯是不会主动上门的。龙灯来了,总有村里的熟人领着举龙头的人穿村入户,末了还要找个空旷的地方表演龙灯起舞,充满野性的哦呵呵呵呵(喝彩和加油)声声,鞭炮如煮粥。如果赶上了吃中饭的点,双方还要拉拉扯扯,请玩龙灯的队伍歇一歇脚,客气地说“烧点茶喝”。其实,就是将玩龙人分到每一个农户,吃油炸糍粑和喝酒吃饭。临走,还要用长鞭炮送行,塞上红包香烟犒劳玩龙灯的队伍;
五、本村龙灯与外村申氏支族龙灯的互动,这种互动基本上是场面上的事儿,毕竟同根同源,所以双方都是礼到位情到位酒精到位就行了,不需多言。
我想在这样的日子里,连续几日游龙脚疼腿酸,最适合“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了。约上三五个兄弟,这些兄弟是可以让自己平时受到种种束缚的灵魂得到舒展的那一类,推杯换盏,嬉笑怒骂,驱寒暖心。当然,现代人,在灵魂和身体赛跑的行程间,有无数可供选择的的生活方式。丰裕的食物供给、完善的保暖设备、便捷的出行工具,对于这样的冬季,已经完全不必在意和畏惧了。春、夏、秋、冬是四季,人、心、情、义是生活,就这,么闹。
斗龙
闹元宵是中国传统节日民俗活动,起源于汉代。按中国民间的传统,在这天上皓月高悬的夜晚,人们要点起彩灯万盏,以示庆贺。
正月是农历的元月,古人称夜为“宵”,所以称正月十五为元宵节。正月十五日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也是一元复始,大地回春的夜晚,是民间开灯祈福的古俗,人们对此加以庆祝,也是庆贺春节的延续。元宵节又称为“上元节”。
在古代呢,官府一般要求夜晚宵禁,只有在元宵节期间,才开放几天,普天同庆,上下同乐,这闹呢,可不是胡闹。是热闹、是喧闹、是发泄、是戏耍、是生机勃勃。
闹,有狂欢的味道;不闹,那算什么狂欢?只有闹,这元宵节的节日才会热闹,才会过得有意义。元宵节之“闹”,是我国的传统节日。几千年来,人类生命力的一种释放与欢腾。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闹元宵,这个“闹”,不是胡闹,而是振奋精神的闹。从除夕到元宵节的浓烈的过节氛围,大家一致沉浸在幸福欢乐,平安祥和的气氛中。
元宵节狂欢之后,这就要告诉我们,该收心了,不能光这么吃喝玩乐,得需要工作。我们也从元宵节开始,淡化节日气氛,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生活学习中去。孩子们神兽归笼,农民开始忙春种,各行各业一切开始运转正常。
狂欢闹完之后,年过完了,紧张的工作开始了。
鄂东地区正月十五期间,就数玩龙灯是当地人玩得最多、也最火热的娱乐项目。此地龙灯节数成单不成双,个中缘由无从知晓。“龙身”多为白色,有一个“龙珠”,不与“龙身”相连,掌握在引路人之手,为“龙身”导航。听本村老人们说,玩龙灯一般由村中新结婚想求子的人家发起,以求本年喜得贵子,但现在发起人几乎都是村里有点“二潮劲儿”的青壮年,一要有点经济实力,二要有点充裕时间,三要有点热心公益,四要有点乡土关系,五要有点服众能力,如此,便可玩儿起来。这个发起主事人要连续管事三年,相当于一个“任期”,才能罢休。要是中间哪年“打退堂鼓”,迷信说法是要“背时”(倒霉)的。
玩龙灯的成员只能由男性组成,带孝之人不能参与。龙灯进村需从该村庄的“青龙口”进,决不能从“白虎口”进,避免“青龙遇白虎必有一斗”这个节。如遇两条龙灯同在一个村子里时,行路时各走自己的右手。两条龙灯齐头并进时,龙头高度需平齐,不可强压对方高度。但是,我眼见的龙灯见面,都是客客气气,掌龙头的两个后生相视一笑,握手问好。说明时代在变,方式也在变。
正月十五下午,本村5条龙灯威武出动,齐聚村中心路口,这是一场视觉盛宴,这是一场节日的狂欢,这是一年新生活的开幕式,男女老幼倾巢而出,站在街旁村边,踮脚翘望,争先观赏。锣鼓队敲的震天动地、气势磅礴,几百箱礼花炮仗齐鸣,5条长龙在掌杆人的挥舞下活灵活现,尽情地飞跃、翻腾、游动,鼓声、锣声、爆竹声、呼喊声、喝彩声,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涌现爆发,每条龙灯不知疲倦、“肆意妄为”的翻滚,就像鄂东山区汉子们与生俱来的疯劲,那种来自骨子里的抗争精神和娱乐精神,是对生命的礼赞,是对乡土的爱恋,是一曲百唱不厌的老戏,更是一道烙上地理标识的“特色文化大餐”,代代相传,历久弥香……
藏龙
正月十六清晨太阳未出来之前,男人们把龙灯带到水边,撕掉“龙”身上各种装饰,并把它们堆放在水边用大火烧掉,火焰伴着烟雾飘向云端,当地称为“龙升天”或“龙归海”,宣告当年玩“龙灯”活动的正式结束。
节日过,龙归水,舞龙灯,犹未尽。
穿衣出门,春寒料峭!我撒癔症似的望天站立良久,久远的时光里,那已然不会重演的龙灯盛宴,会乍然涌出。鸟雀在地上飞落觅食,这样的时候,目光跟着鸟雀起落,飞向青空,身子和思维,也像土地一样,在阳光下开始一点一点的温暖复苏。
正月十四已立春,带来了癸卯兔年最早的一点春的讯息,这个讯息,和自然万物大不一样,带着浓浓的烟火味道。是的,春天,就在不远处招手了。
抬头,是湛蓝的天空。愿这份蔚蓝能映照在我和宝哥今年匆匆的步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