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9日,在甘肃省武威市的一处农田旁,一丛芨芨草傲然挺立,引人注目。本组图片均为张新新摄
从武威到张掖,从酒泉至嘉峪关,在河西走廊上,无论车行何处,总避不开那一丛丛挺立的身影。戈壁滩上、田间地头、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见多了才发现,它们每一株都不一样:有的比成年人还高,有的却不足半米。一样的草,落在不同的土地上,便长成不同的样子。
入秋时节,它正在结籽。黄褐色的花序在阳光下,蓬松如烟,细碎如尘。风从旷野上吹来,茎秆便齐齐地弯下腰去,风一过,又齐齐地站起来。耐干旱,抗严寒,顶风沙,别的植物活不了的地方,它能活。
2026年9月4日,嘉峪关城楼旁,芨芨草与古老的城墙相互映衬,别具西北风韵。
这就是河西走廊最常见却又不寻常的芨芨草。
许多人都见过它的身影,只是不一定能叫上名字。但它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白草。唐朝诗人岑参写它:“酒泉西望玉关道,千山万碛皆白草。”敦煌藏经洞里那首无名氏的《望敦煌》也写到它:“数回瞻望敦煌道,千里茫茫尽白草。”
在当地人眼里,它不只是一株草。
“嘉峪关故事传说”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何爱国说,600多年前,明朝人在嘉峪关修长城,没有钢筋水泥,也没有足够多的砖石。工匠们便就地取材:先在地上挖一条不深的沟,铺上芨芨草和红柳做基础,再铺一层沙石,沙石上再铺一层芨芨草和红柳,层层叠压,夯筑成墙,芨芨草和红柳就犹如长城的“筋骨”。
不只是城墙,如今的嘉峪关城楼依旧巍然屹立,游客抬头看的是飞檐斗拱,很少有人知道,那层层瓦片之下,还藏着一层芨芨草编的席子。千百年来,河西走廊的人家都是这么盖房的。贫苦人家的屋顶无力覆瓦,只铺上一层芨芨草,再覆上厚厚的黄土,拍实了,抹平了,便能遮风挡雨。
2026年8月19日,在甘肃省武威市的一处田埂上,芨芨草长势茂盛。
这株草,不只是长城的“筋骨”,也是河西人日子里的“筋骨”。
嘉峪关市文殊镇团结村的鲁志海,今年72岁,是嘉峪关芨芨草编扎工艺省级非遗传承人。他12岁就跟着大人“打腰子”:那是一种一米多长、捆麦子的草绳,把芨芨草泡水、砸扁,柔韧了才能拧。以前冬日农闲时候,全村人都要忙着用芨芨草打腰子、编筐、编席子。
何爱国说,对河西走廊的农民来说,芨芨草是重要的生产资料,是过日子离不开的“家当”。春天,嫩茎是重要的牲口饲料。在物资短缺的年代,新长出的嫩茎还是孩子们的小零食。成熟后的茎秆则会被用来编各种生活用品。
那时候,谁家院里没有几捆备用的芨芨草,心里就不踏实。生产队里,芨芨草是要统一管护的,地头得派人看守,怕被别人割了去。正月十五一过,还要把留下的茬子烧掉,既是杀虫,又是追肥,来年芨芨草会长得更旺。
寒露一过,人们便扛着镰刀去割芨芨草,割得太早,茎秆太嫩不经用。割回来的芨芨草要放在麦场上晒上十来天,直至干透。然后,它们就在人们手中变成各种家当:捆麦子的腰子、扫场院的扫帚、铺炕铺房顶的席子、盛东西的筐。
一年到头,从春种到秋收,从屋里到屋外,都离不开它。因此,在河西走廊,芨芨草与红柳、沙枣并称为“河西三宝”。
2026年9月4日,在甘肃省嘉峪关市,嘉峪关芨芨草编扎工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鲁志海正用芨芨草编扎筐具。
我伸手摸了摸鲁志海刚编了一半的筐,棱是棱、角是角,有些硌手。鲁志海说,跟柳编不一样,柳条是软的,编出来圆润光滑,摸着顺溜;芨芨草的茎秆硬,编出来的筐没有柳编的圆润,而是棱角分明。
鲁志海说,驯服芨芨草并不容易,要用水泡,甚至还要用锤砸。编一个筐要大半天,编一张席则需三四天。芨芨草编的席子铺在炕上,夏天凉而不冰,冬天隔潮保暖,一张睡十几年都不散架。
2026年9月4日,拍摄于甘肃省嘉峪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展架上摆满了用芨芨草编织的各式生活器具,形态多样。
到了20世纪80年代,塑料制品渐渐多了起来,芨芨草编扎的物件便不再是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如今,这门手艺更多作为一种技艺在传承,编出来的器具也从以前的筐、席、篓子,变成了杯垫、收纳盒一类的小物件。鲁志海说,他现在最常做的事,就是教娃娃们编东西。“这东西得有人接着编,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在河西走廊待久了,你会发现芨芨草总是和这片土地的记忆连在一起。有些记忆近在眼前,比如鲁志海那双皴裂却灵巧的手;有些记忆却远在百年前,比如敦煌莫高窟那面被凿开的墙。关于那面墙为何被凿开,流传很广的一种说法,正和这株草有关。
1900年夏,敦煌莫高窟。一个叫王圆箓的道士雇人清理第16窟的积沙。民间传说干活的杨姓师爷歇息时,顺手拔了根芨芨草点火抽烟。点完烟,他把燃剩的草茎往墙缝里一插,没想到竟像被吞进去一般,怎么也插不到头。他敲了敲墙壁,里头传出空洞的回响。
随后,那面墙被凿开。尘封近千年的藏经洞重见天日。7万多件文献,佛经、诗词、契约、药方,包括唐朝人抄写的《将进酒》早期版本(原题《惜罇空》)、最早的木版印刷品《金刚经》。它们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躲过了战火、虫蛀、时间的剥蚀,最终被一株最寻常不过的芨芨草唤醒。
如今敦煌莫高窟所在的河西走廊,依然长着一丛丛的芨芨草,春天的嫩芽会按时从枯死的旧丛根部钻出来。嘉峪关城楼下,一簇簇的芨芨草仍望着古老的城墙和关楼,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也是这样。月氏、乌孙、匈奴、吐蕃、回鹘、党项、汉人,你来我往,最后都化作了中华民族文明的一部分。那些经卷上的字迹,至今仍有人在灯下细读、在纸间辨认、在心底追问。可河西走廊的历史,远不止藏经洞里那些泛黄的纸页,它还藏在一株草的茎秆里、一把扫帚的纹路里、一张席子的经纬间,更藏在一代代河西人的手掌上。
作者 张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