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吴起见到剁荞面,是在一场乡村喜宴上。
六张案板在院子里一字排开,七八位穿白衫的陕北婆姨双手各握一个刀柄。
那是一把将近两尺长、寸把宽的双头大刀。
刀起刀落,“噔噔噔”的声响急如骤雨,案板上的面团转眼化作一排排细若银丝的面条,整齐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切的。
宾客们围着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喊了一嗓子:“媳妇强不强,先看荞面剁得长不长!”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碗面不简单。
它不是拉出来的,不是擀出来的,更不是机器压出来的,它是“剁”出来的。
而这一“剁”,竟然剁出了中国面条的古老源头,剁出了一段改变中国命运的长征往事。
你可能想问:好好的面,为什么要用刀剁?
荞麦面筋含量极低,根本拉不成面条。
小麦面有弹性和延展性,可以揉、可以擀、可以拉;
荞面质地松散,一拉就断,一擀就碎。
吴起地处黄土高原,昼夜温差大,耐旱的荞麦是当地千百年来最主要的粮食作物。
人们守着满仓的荞麦,却做不出像样的面条,怎么办?
办法是逼出来的。
不知从哪一代开始,有人发明了一把特制的双头剁刀:刀身长约二尺,宽约一寸,刀背两端各装一个木柄。
双手握住两端,把擀薄的面饼放在案板上,由前向后一刀一刀剁下去。
刀落处,面条成排,宽窄一致,细如粉丝,堪称“陕西一绝”。
这手艺传到今天,已经成了一套令人叹为观止的绝活。
省级非遗传承人崔渊萍告诉我,剁面讲究“稳、准、狠”,稳是手腕要沉,准是刀刀落在同一条线上,狠是刀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
更绝的是,有些老师傅高兴了还会用红布蒙住双眼表演“盲剁”,刀声依旧整齐划一。
一把大刀在女人手里翻飞如舞,粗犷里透着细腻,飒爽中藏着匠心。
关于剁荞面的起源,当地流传着一个浪漫的传说。
北魏时期,一对叫农厨和凤琴的小夫妻逃婚到深山,以打猎和种荞麦为生。
一次凤琴病重,咽不下烤制的荞面饼,农厨急中生智,用铡刀把荞面剁成条状煮给妻子吃。
凤琴吃完出了一身热汗,病情好转。后来夫妻俩不断改进,把大铡刀改成小巧的双头剁刀,剁荞面从此诞生。
传说归传说,但学术界有一个更惊人的结论,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产品加工研究所的魏益民教授经过多年研究认为,陕北剁荞面很可能是中国面条的早期形态之一。
通过对北京东胡林遗址、西安半坡遗址、榆林石峁遗址等多处考古遗址出土器物的对比研究,以及对历史文献的深入挖掘,魏教授发现荞麦的种植历史远早于小麦。
而定边、靖边、吴起一带出土的新石器时代器物,与今天剁荞面的工具和使用方式存在着惊人的传承关系。
换句话说,你眼前这碗用双头大刀剁出来的荞面,可能是中国面条的“老祖宗”,比兰州牛肉面、山西刀削面、陕西油泼面的历史都要久远得多。
如果说剁荞面的技艺是千年传承的“硬功夫”,那让它名扬天下的,是一段改变中国命运的故事。
1935年10月18日,中央红军历经一年多的二万五千里长征,抵达陕北吴起县铁边城镇张湾子村。
当时的红军将士衣衫褴褛、人困马乏,饥寒交迫。
村民张廷杰家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一个身材高大的首长带着几名警卫员住进了他家的窑洞。
张廷杰后来才知道,那位首长就是毛泽东。
但当时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扛枪的”饿了。
他让妻子侯孝俊,当地远近闻名的剁面能手,把八月十五中秋节珍藏的羊肉臊子拿出来。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点羊肉臊子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
侯孝俊麻利地和面、擀面,操起双头剁刀“噔噔噔”地剁起来。
面条细匀如丝,羊肉臊子汤香浓扑鼻,还专门油泼了辣椒面、撒了葱花。
面端上去,那位高个子首长边吃边看侯孝俊剁面,连声称赞:“剁得好哟!”一碗、两碗、三碗,他一口气吃了三大碗。
吃完面,首长擦着汗,抽着烟,说了一句后来被载入历史的话: “一年喽!这是我在长征路上吃得最好的一顿饭!陕北真是个好地方哟!”
张廷杰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招待的是谁,直到1964年毛泽东的贴身警卫员陈昌奉专程来探望,他才恍然大悟。
更鲜为人知的是,这顿饭之后,毛泽东在张廷杰家召开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明确了红军入陕后的作战方针和与西北红军会合的发展方向。
吴起成了长征的“落脚点”,更成了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出发点”。
一碗剁荞面,暖了将士的胃,也定了革命的方向。
如今,吴起羊肉剁荞面早已不只是深山里的民间吃食。
2015年,它入选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登上央视《非遗里的中国》;同年被认定为省级劳务品牌。
吴起县累计开展了38期剁荞面技能培训,惠及2280多名群众。
全县培育了4000多名专业剁面师傅,组建了27支专业剁荞面服务队,县内外开设门店72家。
一碗面串联起种植、养殖、加工、餐饮全产业链,带动1.1万多人就业,从业者年均收入超5万元,产业综合效益达3.03亿元。
2025年杨凌农高会上,吴起县签约了羊肉剁荞面智造基地建设项目,累计签约金额达1.3亿元。
这碗曾经只在窑洞案板上出现的粗粮面,正在变成撬动县域经济的“金名片”。
离开吴起那天,我又去吃了一碗剁荞面。面捞在碗里,浇上文火慢炖了四个多小时的羊肉原汤,撒一撮碧绿的葱花,加一勺红油辣子。
荞面入口筋道,隐约有一股微苦回甘的谷物清香,羊肉汤咸鲜浓郁,两者相配,像陕北信天游里唱的那样,“荞面饸饹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
这碗面,从新石器时代的石刀剁面,到北宋边塞的应急军粮,再到长征路上的“胜利面”,一直吃到今天成为非遗和富民产业。
一把双头大刀,剁出了中国面条的古老源头,剁出了一段改写历史的红色往事,也剁出了一个黄土高原小县的产业梦想。
有些食物,吃的是味道;这碗面,吃的是千年烟火、万里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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