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北的群峰把最后一捧岩屑碾成粉,太行与王屋交叠的褶皱里,藏着一种不种五谷的土。色如新雪未融,触手无砂,济源人叫它白面土,也叫观音土。不撒籽,不收穗,却偏偏能焐出一盘馍。铁锅架起,土沸如浪,麦粒沉下去,再捞起来,便叫土馍,也叫土炒馍、愚公馍。无油入锅,无火舔面,全凭一锅高岭热土把麦魂从内里抽干、从壳上镀金,是河南省级非遗名录里唯一以山岩为灶的吃食,也是整条黄河以北少有的、把大地本身当作炊具的古法。
王屋山岩层中段藏一种高岭质观音土,色如雪沫,手捻无沙,需经凿取、碾碎、细筛三遍方见其纯。它富含铁、钙、锌、钾,经大铁锅干炒至二百摄氏度以上,土粒翻浪如沸水腾跃,却只是传热之媒,绝不入腹为食。面块焙熟,细筛一抖,浮土尽归原锅,可复用三四次,留在掌心的,只是被土气吻过的麦。
当年新麦磨粉,兑老面发酵,磕入土鸡蛋,撒白芝麻、花椒叶、葱花,淋几滴香油,温水和成团。揉面要到盆光、手光、面光,方言里叫"三光",面团躺在陶盆里醒着,像王屋山晨雾里敛起的云。醒足了,搓成拇指粗长条,快刀切成花生粒大小的坯,粒粒匀整,为的是埋进沸土时受热如一,不偏生不独焦。
铁锅烧红,白土倾入,铲底推着土粒打旋,顷刻腾起细烟,土面如汤滚沸。面坯倾盆而下,咔一声没入白浪,铁铲不停,土与馍共舞约十分钟。土粒像无数微型砂锅,把热力从四面焐进面心,不沾油星,不沾明火,湿意从内里被抽干,馍身微微鼓胀,浮出浅浅的杏黄。出锅过筛,哗啦一响,金黄小粒滚落竹匾,浮土归锅,馍香炸开。这般"土炒板栗"的古法,让一块面食在无油无炸里得了外焦里酥的骨相。
看一眼成馍,色是秋黍晒透的土黄,壳上沾着极薄一层白土粉,像王屋峰顶未化的雪沫;掰开,内瓤松如蜂房,孔细而匀,热气携麦香直扑鼻端。闻香先是新麦的甜,再是芝麻的脂,花椒叶在尾调里递来一缕山野清辛,葱花早焙成隐约的甘,最深处竟有一息岩土特有的润,不腥不涩,是《本草纲目》里借土气助脾的温吞底气。咬下,壳脆得掉渣,内里却软韧回弹,咀嚼间麦甜层层绽开,咸香收尾,喉间留一点矿物似的清甘。古人远行怀一囊土馍,饥时充腹,异乡水土不服时嚼几粒,醒脾健胃,消滞化食,是行脚人袖中藏着的故园。
这馍的根,扎在愚公的传说里。山民口耳相传,愚公率子孙移山,寒暑一返,路远体乏,其妻怕众人水土不服,取天坛峰白土炒面成馍,作远行干粮,耐贮经年,便有了"愚公馍"的名。另一说更近仙意:王屋曾起胃疾,观音化姥太取白土炒面医人,观音土之名由此来。刘禹锡写"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恰可移赠这山坳里以土为灶的炊烟,不华不艳,却把人间烟火焐得恒久。
土馍不争汤头,不傍荤腥,干嚼便是一顿思绪,配济源晨起的玉米粥,脆软相济;佐一盏冬凌茶,麦香托起草香;远行行囊塞半袋,经月不霉,开袋仍是王屋的风。如今非遗作坊里,原味之外生出椒盐、红枣、核桃、黑杂粮诸色,可万变不离那锅白土,离了王屋山岩层,别处黄土杂菌多、性黏味腥,炒不出这般清润的骨。
不翻山,不知岩有灶。不嚼这枚小粒,不知中原的土原来也能不呛不涩,把一握麦香焙成可以揣进襟口的故园。竹匾凉透之后,浮土归了灶,馍色定在浅金与赭白之间,像王屋山自己替远客封好的一封无字帖。谁咬开,谁就收到了太行南麓那一层高岭土里藏了千年的、没有署名的口信。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