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社会报)
◈党河风情线夜景。供图/中共敦煌市委宣传部
三危巍峨峙东南,沙海苍茫横四野。祁连山冰雪融水汇成党河,在戈壁腹地孕育出河西走廊最西端的绿洲——敦煌。敦煌地处甘肃、青海、新疆三省(自治区)交界地带,自古为中原疆域西极门户、丝绸之路咽喉要道,既是中原连通西域的文明枢纽,也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核心场域,更是历代王朝经略西北、安边固疆的战略支点。
世人认知的敦煌,多始于莫高窟的千年飞天、丝路古道的商旅驼铃,或是玉门关、阳关承载的千古边塞咏叹。追根溯源,这片绿洲的千年盛衰,始终与边疆治理迭代、多民族融合深度绑定。从汉郡开疆拓土、魏晋柔性维稳、盛唐多元包容、宋夏分治变迁、明代疆域收缩,到清代文脉复兴,敦煌两千年行政区划沿革与地名演变,记录着这座边城的兴废,镌刻着古代中国因地制宜、包容共生、稳边怀远的治理智慧,沉淀出独属于西部边陲的家国文脉。
壹
建制千年流变
随势改制,见证边疆治理迭代
敦煌行政区划的置废更迭,并非简单的行政变更,而是历代中原王朝适配西北地缘格局、民族结构、边防形势的主动施策。两千年来,这片土地先后历经郡县统辖、大族共治、羁縻辅治、部落管控、藩镇自治、军卫镇守、州县归一的治理模式,完整呈现了古代中国边疆治理体系的演进脉络,也深刻影响着边塞文脉的气质流变。
敦煌,古称瓜州。先秦时期,敦煌长期为游牧民族活动地带,为月氏驻牧地,西汉初为匈奴所占。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王朝经略河西,实施“列四郡、据两关”治边方略,设立敦煌郡,下辖六县,形成“郡下有县、县下有乡、乡下有里”的有序管理机构。玉门关、阳关分立南北,长城连接东西,郡县制度下的移民垦边、屯田戍守、烽燧驿传等政策体系全面推行,以中原治理模式取代游牧散居状态,敦煌被稳固纳入“大一统”行政版图。王莽时期,敦煌曾短暂更名为敦德,但其西部门户的战略定位始终未变。
◈ 阳关。康锦虎 摄
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中原战乱,中原朝廷对河西管控弱化,边疆治理转向柔性调适。各政权因地制宜调整建制,依托地方世家大族、佛寺僧众协同维系社会秩序,形成州镇并行、僧俗共治、多族群共存的特殊治理形态。前凉张骏置沙州,治所在敦煌,沙州建制由此开始。
隋唐实现大一统,敦煌建制更迭频繁,“瓜州”“沙州”“敦煌郡”名号数次变动。隋文帝实行州统县的二级行政制度,废敦煌郡,改置敦煌县,隶于瓜州。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复改州为郡,瓜州更名为敦煌郡。盛唐秉持包容开放的治边理念,贞观七年(633年)更名沙州,天宝元年(742年)复改敦煌郡,乾元元年(758年)复称沙州。州县实治与羁縻安抚并行,绿洲核心区域实行中原标准化州县治理,周边游牧部族区域保留固有习俗,实行羁縻府州自治;军政体系完备,丝路商贸繁荣,民族交融持续深化,形成一统有度、包容有序的治理格局,敦煌迎来社会发展与边塞文化的双重鼎盛时期。
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力日衰,贞元时期以后,沙州陷于吐蕃,郡县、乡里制度废止,州县治理体系暂时中断。唐大中二年(848年),张议潮创建归义军,收复瓜、沙二州,推行汉地乡里制度与吐蕃部落旧制并存的治理模式,在乱世中延续了中原文脉与丝路根基。
明代疆域收缩。永乐二年(1404年)设沙州卫,属羁縻卫所,实行松散管控、因俗而治。嘉靖年间,军民内迁、嘉峪关封闭,疆域防线全面内收。整个明朝时期,瓜、沙二州未能被重新纳入州县行政体系。
清朝重启西北经略。雍正元年(1723年)设沙州所,雍正三年(1725年)升沙州卫。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改沙州卫为敦煌县,州县制度再度推行。建制复位与地名归复,标志着治边思路由单纯军事防御转向固疆、安民、睦族、兴文统筹推进。
民国之后,敦煌建制持续演进。1949年10月,敦煌县人民政府成立。1987年8月,经国务院批准,撤销敦煌县,设立县级敦煌市,完成现代城市建制转型。
两千年间,敦煌地名数易而城址未移,建制几废而文脉不坠,屡经兴废而传承不辍的建制脉络,充分体现了古代因地制宜、稳边怀远的治边智慧,是我国西部边疆治理极具代表性的历史样本。
贰
古地名沿革
双名共生,厚植边疆文明底色
地名是镌刻在土地上的文明密码,既是地域文化符号,也是行政区划与治边策略转变的直观载体。敦煌之名渊源久远,现代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敦煌”并非原生汉语地名,而是古代河西游牧民族语言的汉语音译,但其原始语种尚无定论,主要假说包括月氏语、吐火罗语、东伊朗语等。《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月氏“居敦煌、祁连间”,是对该区域较早的地理记载,地名由张骞出使西域探查月氏故地后传入中原。东汉应劭撰写的《汉书音义》释曰:敦,大也;煌,盛也。这一经典释义为历代所承袭,完成了外来地名的中原文化阐释。
◈ 游客在敦煌博物馆参观。供图/中共敦煌市委宣传部
在全国地名体系中,敦煌双名并存格局极为独特。自前凉设立沙州始,“敦煌”与“沙州”两名并行千载,形成一文一武、一礼一治的双重叙事体系。作为文化符号,“敦煌”多运用于郡、县文教建制,伴随内地式郡县治理落地,代表疆域认同、国门威仪形象与文明互通理念,象征大一统格局下的开放包容;作为军政载体,“沙州”多对应州、路、卫戍建制,主要出现在边务吃紧、实行军管或羁縻管控阶段,聚焦屯田戍边、安民固疆的实务治理,适配边疆复杂局势下的守土需求。双名交替使用,映照出历代王朝治边重心的转换:国力鼎盛、丝路通畅、郡县体系完备之时,多用“敦煌”彰显盛世开放气象;边务繁剧、重在军事守备之际,则以“沙州”军政体系维系疆域安定。
此外,玉门关、阳关、悬泉置、三危山等一众传世古地名共同构筑敦煌地理标识体系,同样与区划建制相伴相生。玉门关、阳关随敦煌郡设立而成为汉代边防门户;悬泉置依托郡县邮驿制度承担丝路传递与迎送之责;三危山是史籍所见敦煌最早地名之一,关联早期族群迁徙与华夏边裔治理记忆。即便历经吐蕃占领、明代关闭嘉峪关,地方州县建制一度中断,但地名依靠史籍载录、诗文传诵得以流传。待清代重置敦煌县,地名与行政建制再度耦合,实现治理与文脉接续,充分展现地名传承历史脉络、延续地方文明的独特价值。
叁
丝路、石窟、关隘
随建制兴衰,载文明传承
丝路枢纽、石窟艺术、关隘遗存,是敦煌三大核心文化标识,是历代治边方略孕育的文明成果,其兴衰始终与政区建制、治边格局更迭同频起落,深刻映射中原王朝对这片绿洲的经略重心。
汉唐盛世,中原丝绸、造纸、冶铁技术由此西传,西域物产、佛教、乐舞经此东输,儒学、印度佛教、希腊艺术在此交汇,形成多元文化共生的社会生态。宋元以后,陆上丝路虽时断时续,但文明交流未曾断绝。时至今日,丝绸之路(敦煌)国际文化博览会年年举办,古城重回对外文化交流前沿。丝路荣枯,是历代治边成效的直观体现:国力鼎盛、郡县完备则商旅云集,建制废弛则古道沉寂。
◈敦煌莫高窟。张晓亮 摄
莫高窟作为敦煌文明核心载体,其兴衰起落与地方治理形态紧密相连。前秦建元二年(366年),乐僔和尚于三危山开凿首窟,法良继之,历经北凉至元代持续兴建,形成绵延1600米的石窟群,其规模之宏大、延续时间之长举世无双。隋唐时期州县体制稳固,造窟达到鼎盛,中原与西域艺术风格交融共生,儒释道多元思想兼容并存,石窟艺术走向巅峰;吐蕃占领时期州县体系瓦解,石窟建设受挫;归义军汉蕃并治,持续开窟造像;明代官方建制缺失,石窟营建停滞;清代复县,文脉得续。地方行政格局的更迭,同步反映在洞窟形制、彩塑造型与壁画风貌之中,中原范式、吐蕃审美、本土地域风格先后交融更迭;石窟遗存风貌的层层演变,成为见证治权兴废、丝路文化流动交融的鲜活载体。莫高窟的开凿,多为商旅、戍卒、民众出资修建,而非官修,从中可见官方之外多方力量共同参与,正是边疆社会多元共治的生动写照。
汉武帝开河西设四郡,于敦煌修筑玉门关与阳关,两关以内为中原郡县编户之地,两关以外是西域诸国分布之域,分扼丝路南北要冲,构成西部重要边防屏障。建制调整直接决定两关战略价值,双关兴废始终是治边意志最醒目的界碑:盛唐疆域拓展,两关兼具军事防御与对外通商功能,安史之乱后渐废;明代沙州卫后期防线东移,关城日渐荒废;清代重置州县,两关遗址转变为回望边塞治理历史的文化地标。无数戍卒、文人以敦煌关隘山河为意象,书写疆域开合、民族交融与家国悲欢的壮阔篇章。“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等边塞诗词的广为流传,让两关突破地理界线,成为承载家国情怀的文化符号和边塞文学的精神原点。
丝路见证对外开放,石窟留存精神信仰,关隘镌刻家国记忆。三者叠加铸就敦煌独有的文明底蕴,使这座戈壁绿洲历经数次盛衰更迭,始终保有重启复兴的深厚文化根基。循着丝路、石窟与关隘留下的历史线索可见,敦煌的历史变迁正是中国边疆治理的生动体现,深刻阐释“何方家国”的时代内涵。
◈敦煌鸣沙山月牙泉。供图/中共敦煌市委宣传部
山河亘古,绿洲常青。自汉代边郡、盛唐丝路重镇,到当代边疆文化名城,敦煌政区几经更迭,地名文脉绵延不断。今日之敦煌,立足三省(自治区)交汇区位优势,传承千年因地制宜、多元共生的治边智慧,守护丝路文明根脉,在新时代的疆域治理、文脉传承、民族和睦中,续写着西部边疆的家国华章。
(作者卢隽、白松亮工作单位为甘肃省民政厅,何晓燕工作单位为敦煌市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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