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把最后一盘鱼端上桌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响,陈立回来了。
她没抬头,先把盘子往中间挪了挪。清蒸鲈鱼,陈立他妈点名要吃的,说是“过节了,家里得有个像样菜”。厨房里还炖着汤,灶台边一圈水渍,油烟机嗡嗡响着,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夹着婆婆刘美兰逗孙子的笑声:“哎哟,奶奶的小宝,来,再跳一个。”
苏敏把围裙一角擦了擦手,这才看向门口。
陈立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换鞋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行行行,我知道了,明天给你转过去……先这样,我到家了。”
电话挂断,他一抬头,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做这么多?”
“妈说二姨他们要来。”苏敏淡淡回了一句。
“哦。”陈立把纸袋放到沙发边,转头冲客厅喊,“妈,我回来了。”
刘美兰应得很快:“知道了,赶紧洗手,菜都快凉了。”
说完,她又笑眯眯地去逗孩子。那孩子不是苏敏的,是小叔子陈浩和他媳妇周倩的儿子,才两岁半,白白胖胖,穿着件红毛衣,在沙发上踩来踩去,脚上袜子灰了一层。周倩就坐在旁边刷手机,头都没抬,嘴里懒懒接了句:“哥回来了啊。”
苏敏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转身进厨房去关火。
鸡汤熬了一下午,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淡。她正想着要不要再加点盐,刘美兰已经在外面喊了:“苏敏,汤好了没?二姨马上到了。”
“好了。”
“那你快点,别磨蹭。”
苏敏没说话,把汤盛出来,端去餐桌。
她今天从早上六点半就没停过。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择菜洗菜切菜,中午随便扒了两口剩饭,下午又开始准备晚上的菜。鸡是现杀的,鱼是活的,排骨焯水两遍,青菜得现炒才嫩。她一个人从厨房忙到阳台,又从阳台忙回厨房,手泡得发白,后腰酸得发紧。可这些,在这个家里好像都不值一提。
因为今天周倩“带孩子辛苦”。
因为刘美兰“年纪大了”。
因为陈立“工作忙”。
就她不辛苦。
二姨一家来得很准时,六点半刚过,门铃就响了。刘美兰立刻站起身去开门,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一阵热闹寒暄,屋里瞬间更挤了。小两居本来就不大,餐厅和客厅连着,桌子一拉开,人站着都得侧身过。苏敏低头摆碗筷,耳边全是说话声。
“今天这菜不错啊。”
“都是苏敏做的。”刘美兰嘴上夸着,语气却轻飘飘的,“她别的不行,做饭还凑合。”
二姨笑了两声:“那也挺好,娶媳妇不就图个会过日子嘛。”
“是啊。”刘美兰瞥了苏敏一眼,“就是性子闷,不会来事。”
苏敏像没听见一样,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好。
吃饭的时候,周倩抱着孩子不方便,刘美兰一会儿给她夹鱼肚子,一会儿给她盛汤,一口一个“你多吃点,带孩子费神”。轮到苏敏,面前的碗空着,也没人问她一句。
她自己伸手去盛汤,勺子刚碰到汤盆,刘美兰就开口了:“先给你二姨盛,她是客人,懂不懂规矩?”
苏敏手顿了顿,又把勺子递了过去。
“哎呀,我自己来就行。”二姨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动。
苏敏把一圈人都盛完,最后才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她刚坐下,周倩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嚷着要吃虾。周倩哄了两句没哄住,皱着眉说:“嫂子,你给他剥一下呗,我手上都是油。”
苏敏看了看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汤,伸手去拿虾。
她剥到第三只的时候,陈立正低头吃鱼,一句话都没有。就跟没看见一样。
这一幕其实也不新鲜了。
结婚四年,苏敏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她在厨房忙,别人坐着;她收桌子,别人看电视;她累得晚上腿抽筋,第二天一早照样得起来做早饭。只要她稍微慢一点,刘美兰就会说:“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陈立呢,多半是和稀泥,“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周倩年轻,不会干,你多担待”“一家人,别计较那么清”。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计较”。
不计较一次两次,叫懂事。次次都不计较,那就成了理所当然。
饭吃到一半,二姨忽然提起一件事:“对了美兰,我听说你们想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是有这个打算。”刘美兰眼睛一亮,“老房子太旧了,过年回去都住不开。要修就修大点,干脆二层小楼,亮堂。”
“那得不少钱吧。”
“钱嘛,慢慢凑。”刘美兰说着,突然看了陈立一眼,又看了看苏敏,“一家人一起想办法,总归能弄出来。”
苏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饭后客人刚走,周倩抱着孩子进屋了,陈浩也说要下楼买烟,客厅一下安静不少。刘美兰把茶几上的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清了清嗓子:“苏敏,立子,过来坐,我跟你们说个事。”
苏敏没动,还在收盘子。
“先别收了。”刘美兰加重了语气,“这事重要。”
苏敏只好把盘子放下,坐到沙发边的矮凳上。
陈立坐在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
“是这么回事。”刘美兰两只手放在腿上,语气郑重得像要开会,“老家的房子你们也知道,年久失修,墙都裂了。再不翻,真住不了人。你爸走得早,这些年家里里外外都是我撑着,现在我老了,也该享点福了。”
陈立点点头:“嗯。”
“所以呢,我跟你舅舅他们合计了,明年开春就动工。”刘美兰顿了顿,“钱这块,你们老大得多出点。陈浩那边刚有孩子,负担重,拿不出多少。你们两个没孩子,花销少,先出个十万吧。”
苏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刘美兰,半天没说话。
十万。
她和陈立结婚四年,手里总共也就攒了十二万出头,那还是她一点点省下来的。她平时连件三百块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护肤品用到见底了才敢换,逢年过节回娘家也不敢多买东西,就因为陈立总说要存钱,以后买房首付、养孩子、家里有事都得用钱。
结果现在,轻飘飘一句话,先拿十万去给老家翻房子。
“妈,”苏敏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十万太多了吧。”
刘美兰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多什么多?那是老陈家的祖屋,将来你们不回去住啊?”
“不是这个意思。”苏敏尽量让自己说得平和,“我们也要生活,而且这笔钱不是小数。”
“怎么不是小数我不知道?”刘美兰音调提高了,“可陈浩现在压力大,孩子奶粉尿不湿哪样不要钱?你们当哥嫂的多担点怎么了?”
苏敏差点笑出来。
又是这句。
只要提到钱,提到活,提到责任,永远是“你们当哥嫂的多担点”。
“那陈浩出多少?”她问。
刘美兰噎了一下:“他先出两万。”
“两万?”苏敏盯着她,“我们十万,他两万?”
“你跟自己弟弟计较这个干什么?”刘美兰脸拉下来,“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苏敏转头看向陈立:“你也是这么想的?”
陈立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虚:“妈也是为了老家的房子……再说,陈浩现在确实困难。”
“我们不困难吗?”苏敏问。
“你们收入比他们高。”
“高多少?”苏敏盯着他,“我每个月工资七千五,你六千八,房贷没有是因为这房子不是我们的,可家里的水电燃气网费、买菜、日用品,哪样不是我在出?周倩带孩子不上班,陈浩工资五千出头,可他们住在这儿三年,交过几次钱,你心里没数?”
陈立脸色有点难看:“你别当着妈的面算这些。”
“为什么不能算?”苏敏问,“平时不就是我在算吗?今天倒不能说了?”
刘美兰“啪”地一拍茶几:“你这是什么态度!”
茶几上的果盘都震了一下,苹果滚了半圈,撞在纸巾盒上。
苏敏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突然就紧到了头。
“我态度怎么了?”她看着刘美兰,“我说错了吗?周倩在家带孩子辛苦,我承认。那我呢?我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我不辛苦?陈浩压力大,我也承认。那我们攒点钱容易吗?你一句老房子要翻,就让我们拿十万,凭什么?”
“凭什么?”刘美兰气得直喘,“凭你嫁进了老陈家!凭我是你婆婆!凭这几年你吃住都在这个家里!”
苏敏一下安静了。
又来了。
每次闹到最后,永远都是这几句。好像她在这个家做的一切,都能被一句“吃住在这个家里”抹干净。好像她不是这个家的成员,只是个借住的外人,随时都得记着自己的位置。
陈立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妈,苏敏也不是那个意思。苏敏,你也别顶着来,咱们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苏敏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疲惫,“陈立,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陈立目光躲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房子总归得修。”
苏敏点点头,明白了。
怪不得他今天回来得这么晚,怪不得进门时那副表情,怪不得刘美兰一开口就那么笃定。原来不是“商量”,是他们娘俩早就定好了,今天不过是通知她一声。
她突然一句都不想说了。
她站起来,转身去厨房继续收拾碗筷。
刘美兰在后面还不依不饶:“你甩脸给谁看?我告诉你,这钱你们必须出。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小家,不顾大家!”
苏敏端着摞起来的碗,手指发白。
瓷碗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却像感觉不到。走到水池边时,陈立也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说:“你别跟妈硬顶,她血压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敏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一开,哗哗水声瞬间盖过了外面的动静。
她没回头,只问了一句:“陈立,你觉得我自私吗?”
陈立沉默了两秒:“你想太多了。”
“我没想太多。”苏敏把洗洁精挤到海绵上,一下一下擦着盘子,“我就问你,你觉得我自私吗?”
“不是自私。”陈立有点烦了,“你就是太爱计较。”
苏敏的动作停住了。
水流还在哗哗响,盘子上的泡沫慢慢往下滑。她低着头,盯着那道白色的泡沫线,突然就笑了一下。
又是计较。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听见这话,是结婚第二年。那会儿周倩刚进门,什么都不会,早上起不来,饭不做,衣服不洗,连喝完的奶茶杯子都能在茶几上放一天。苏敏说了句“你们自己的屋子也该收拾收拾”,陈立当晚就劝她:“她刚嫁过来,脸皮薄,你别计较。”
后来陈浩借钱,说周倩要开个母婴店,先借三万,周转一下。借了到现在没还。苏敏提了一句,陈立还是说:“都是一家人,你别计较。”
再后来,苏敏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晚上躺在床上直冒汗,刘美兰却在外头喊她起来给全家煮面,说陈浩加班回来饿了。她烧得眼前发黑,还是爬起来做了。第二天她跟陈立红着眼睛说委屈,陈立依旧是那句:“妈不是故意的,你别计较。”
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难受、委屈、愤怒,到头来不过是“爱计较”。
苏敏把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声音很轻:“陈立,我们离婚吧。”
这话一出口,厨房里忽然安静得有点吓人。
连外头刘美兰剥橘子的动静都像停了。
陈立愣了两秒,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苏敏抬起头,看着他,“我们离婚吧。”
陈立脸色一下变了:“你疯了?就为这点事?”
“对,就为这点事。”苏敏扯了扯嘴角,“也不对,不止这点事,是这四年的事。”
刘美兰听见“离婚”两个字,立刻冲进厨房:“你吓唬谁呢?动不动把离婚挂嘴边,像什么样子!”
苏敏看向她,忽然很平静:“我不是吓唬谁,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个屁!”刘美兰指着她鼻子骂,“你有本事离一个试试!离了我看谁还要你!”
这话刺耳得很,可苏敏居然没什么反应了。
要是放在以前,她可能会难堪,会委屈,会一边气得发抖一边还想解释。可今天,她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个头,再往前一步,就是彻底看清。
“要不要我,不劳你操心。”苏敏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这十万,你们谁想出谁出,反正我不出。婚,我也会离。”
说完,她擦了擦手,径直回了卧室。
身后陈立追上来,压着火气:“苏敏,你别发神经行不行?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用再给你们一家当保姆了。”苏敏开始拉衣柜,“挺好的。”
“你至于吗!”
“至于。”
她把行李箱拖出来,打开,开始往里放衣服。
陈立站在边上,脸一阵青一阵白:“你这是要逼我是不是?”
苏敏没理他。
“你说话啊!”他一把按住行李箱,“大晚上的你能去哪儿?闹够了没有?”
苏敏抬头,眼睛很红,声音却很稳:“陈立,我不是闹。我今天要是不走,明天这十万就得从我卡里转出去。后天你妈还会有别的要求,大后天你弟那边还会有别的困难。反正你们一家人的事,最后都得我来填。可我已经填不动了。”
陈立手慢慢松开。
“你总说一家人不要计较。”苏敏继续收衣服,“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不计较的都是我?为什么每次退一步的都是我?为什么你妈骂我、使唤我、偏心你弟一家,你都能装看不见?因为你心里很清楚,我好说话,我能忍,所以你们就都来拿捏我。”
“我没有——”
“你有。”苏敏打断他,“只不过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她把箱子拉链拉上,提起来。
刘美兰堵在门口,一脸怒气:“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苏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放心,我本来也没打算再回来。”
她拖着箱子从客厅穿过去。周倩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孩子站在房门口,脸上那点看热闹又不敢太明显的表情,苏敏看得清清楚楚。陈浩也回来了,嘴里叼着烟,见这架势,愣愣问了句:“嫂子这是干嘛啊?”
没人回答他。
门一开,外头的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吹得苏敏手背发凉。她没回头,拉着箱子下楼,脚步一声比一声稳。
出了小区,夜已经深了。
路边卖烤红薯的摊子还亮着灯,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小卖部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超市在放打烊前的促销广播。苏敏站在路灯下,突然有点恍惚。
她走出来了。
真的走出来了。
手机很快响了。先是陈立,一通接一通。接着是刘美兰,再然后,连陈浩都打来了。苏敏一个没接,索性开了静音。
她想了半天,给林娜发了条消息:在吗?
林娜几乎是秒回:在,怎么了?
苏敏盯着屏幕,打字删了又打: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住两天?
那边很快发来一串语音,苏敏点开,林娜的大嗓门立刻冒出来:“你人在哪儿?别动,我开车去接你。”
苏敏鼻子一酸。
林娜是她同事,认识五年了,平时说话风风火火,脾气直得很。苏敏结婚后跟朋友来往少了,联系最勤的也就她一个。有时候中午吃饭,林娜听她说两句家里的事,气得筷子都要拍桌上:“你这哪是结婚,你这是去扶贫了吧?”
苏敏那时候还会替陈立说话:“也没那么夸张。”
现在想想,夸张什么,林娜说得都算客气了。
二十分钟后,林娜把车停在路边。苏敏一上车,她先看了眼箱子,又看了眼苏敏那张发白的脸,什么都没问,直接递过来一瓶热奶茶:“先喝。”
苏敏接过来,手心总算有了点暖意。
“想哭就哭,不丢人。”林娜发动了车,“反正我车玻璃贴膜了,外头看不见。”
苏敏本来还能忍,这句一出来,眼泪一下掉了。
她偏过头,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不是嚎啕,就是那种压了很久、实在撑不住了的哭法,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林娜也没劝,开着车,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问:“说吧,到底怎么了?”
苏敏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从十万,到翻修老家房子,到刘美兰那句“你吃住都在这个家里”,再到陈立的“你太爱计较”。
林娜越听脸越黑,到最后直接骂了一句:“真行,一家子都指着你一个人吸血呢。”
苏敏吸了吸鼻子,没接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陈立这个人不行。”林娜打了把方向盘,语气干脆,“不是说他坏得多明显,而是这种人最麻烦。他自己不动手欺负你,但他也绝不会护着你。他就站那儿,看着别人耗你,等你忍不住了,他再来一句‘你别计较’。说白了,他享受你的付出,也默认他家人占你的便宜。这样的男人,留着过年啊?”
苏敏苦笑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忍了。”苏敏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慢慢说,“真不想了。”
林娜住的是一套小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她把次卧腾出来给苏敏住,还给她找了套新的洗漱用品。
“你先睡,别想太多。”林娜靠在门边,“天塌不下来。工作你有,钱你也能挣,人更没问题。离了谁还活不了似的。”
苏敏点点头:“谢谢。”
“少来这套。”林娜摆摆手,“真想谢我,明天请我吃小笼包。”
可这一晚,苏敏还是没睡好。
手机虽然静音了,可屏幕总在亮。她半夜起来看了眼,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十几条微信,家庭群里消息99+。她没点开,光看那红点都觉得头疼。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点进了家庭群。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以前她看着这几个字没什么感觉,现在只觉得讽刺。
最上面是刘美兰凌晨发的一长串语音,苏敏没点,直接看文字转换。
“现在的媳妇真是了不得,说两句就离家出走,还拿离婚威胁人。我们老陈家是倒了什么霉,娶这么个祖宗回来。平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让她出点钱跟要她命一样,心里只有自己,半点不顾家……”
下面一堆亲戚跟着劝,有装好人的:“有话好好说,别闹大。”也有明显站刘美兰的:“媳妇就该孝顺婆婆,别太任性。”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立在群里只发了一句:大家别说了,我们自己处理。
可他这句,说了跟没说一样。
苏敏看着屏幕,气得手都发凉。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年自己总像被裹在一团湿棉花里,挣不脱,喘不过气。因为这一家人从上到下,早就默认了一套规则:她得懂事,她得让,她得付出,她一旦反抗,就是不孝、不顾家、拎不清。
她正盯着手机出神,林娜端着早餐进来了:“还看呢?越看越来气。”
苏敏放下手机:“嗯。”
“那就别看。”林娜把豆浆油条放桌上,“先吃。吃完想怎么办?”
苏敏沉默了会儿,说:“我想离婚。”
林娜一点都不意外:“行啊,终于想明白了。”
“我这次不是说气话。”
“看出来了。”林娜坐下来,“那就别拖。拖久了,他们还以为你吓唬人。”
苏敏点点头。
她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事走到这一步,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就算陈立现在道歉,刘美兰现在服软,她也回不去了。因为最让人寒心的,根本不是昨晚那十万,而是这四年里,她一次次被忽视、被消耗、被当成应该的那个自己。
吃完早饭,苏敏请了两天假。
她先去银行把自己名下那张工资卡换了密码,又把和陈立共同绑定的一些支付软件全解绑。接着,她给自己大学同学介绍的律师发了消息,约了下午见面。
这些事一件件做下来,她心里反倒稳了些。
下午三点,律师把情况问清后,很直接地说:“从你描述来看,婚后共同财产该分的分,另外你要尽快把转账记录、你承担家庭开支的凭证整理出来。还有,如果对方擅自处置你的个人物品,最好留证据。”
苏敏听得很认真,一条条记下来。
从律所出来,她站在马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人长期陷在泥里,终于把腿一点点拔出来,虽然费劲,虽然狼狈,可总算踩到了实地。
傍晚,陈立终于打通了她的电话。
他声音沙哑,听着像一夜没睡:“苏敏,你在哪儿?”
“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一声不吭就走,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苏敏听笑了:“你担心我,还是担心那十万没人出了?”
电话那头一下沉默。
“我们见一面吧。”过了会儿,陈立说,“好好谈谈。”
“行。”苏敏答应得很干脆,“明天下午六点,民政局旁边那家咖啡馆。”
陈立顿了顿:“有必要去那边吗?”
“有。”苏敏说,“省得谈完了还得再跑一趟。”
第二天下午,苏敏提前到了。
咖啡馆不大,靠窗的位置晒得到一点太阳。她点了杯热美式,坐着等。六点零五,陈立来了,胡子没刮,眼圈发青,像老了几岁。
他坐下后第一句就是:“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
陈立盯着她看了会儿,叹了口气:“苏敏,我承认,昨晚我妈说话是重了点。可她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让她?”
苏敏都懒得生气了:“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苏敏看着他,“问题永远不在你妈,不在你弟,不在周倩,问题总在我身上。因为我没让,因为我计较,因为我不懂事。陈立,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站在我这边想过?”
陈立皱眉:“我不是没想过,我是夹在中间难做。”
“难做?”苏敏笑了,“你所谓的难做,就是让我受委屈,然后你谁都不得罪。你妈高兴了,你弟高兴了,你自己也清净了,只有我不高兴。但那没关系,反正我是你老婆,我应该忍,对吧?”
“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苏敏放下杯子,“说你孝顺?说你顾家?还是说你善良?陈立,你不是夹在中间,你是站在他们那边太久了,久到你自己都忘了,你结婚了,你该护着的是谁。”
陈立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就因为这个,要跟我离婚?”
“对。”
“我们四年感情,就这么算了?”
苏敏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四年感情?陈立,你知道我上个月生日怎么过的吗?”
陈立愣住。
“那天我下班回家,买了个小蛋糕,想着你加班晚,我等你回来一起吃。结果你妈说周倩不舒服,让我先去煮粥。我煮完粥,哄完孩子,收拾完厨房,蛋糕都化了一半。你回来后看都没看,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我把蛋糕扔了,你问都没问一句。”
陈立脸色慢慢僵住。
“还有前年我爸住院,我回娘家照顾了三天。回来之后,你妈在客厅阴阳怪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心还总往娘家飞’。你就在旁边坐着,一声没吭。”
“苏敏……”
“还有我发烧那次,半夜给一家子煮面,你记得吗?还有陈浩借的三万块,周倩把我买的护肤品拿去送人,刘美兰把我妈送我的金镯子说成是‘家里的东西’,这些你都记得吗?”
陈立不说话了。
他当然记得,只是从前他总有办法让这些事变小,变成不值得一提的小矛盾。可现在,苏敏一件件摆出来,他才发现,那些她当时没有闹大的事,原来都在心里留了痕。
“我不是现在才想离婚。”苏敏说,“我是忍到今天,实在没法再忍了。”
陈立眼神发直,过了很久才说:“如果我跟你保证,以后不这样了呢?”
苏敏摇了摇头:“太晚了。”
“你就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苏敏看着他,“四年里,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每次我难过、委屈、想让你替我说句话的时候,都是机会。可是你一次都没接住。”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了。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隔壁桌有情侣在低声说笑,显得他们这桌更安静。
最后还是陈立先开口,声音低得厉害:“真要走到这一步?”
“嗯。”
“好。”他点了点头,像是一下泄了气,“那就按你说的办。”
“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苏敏说,“我不要你家便宜,你也别想着占我便宜。”
陈立苦笑了一下:“在你眼里,我就这样?”
“不是在我眼里。”苏敏淡淡道,“是你们一直都这样。”
一周后,苏敏回去拿剩下的东西。
她挑了个白天,以为家里人少,结果门一开,刘美兰、周倩、陈浩全在。像是专门等她似的。
刘美兰一见她,脸立刻沉下来:“你还知道回来?”
苏敏懒得接这话,径直往卧室走。
推门那一刻,她脚步顿住了。
屋里乱得不像样。她的衣服被胡乱塞在床上,化妆品东倒西歪,书架空了一半,剩下的书堆在地上。更离谱的是,周倩孩子的小木马都推进来了,靠在她原来的梳妆台边上。
“你们动我东西了?”苏敏回头问。
周倩抱着胳膊,慢吞吞道:“嫂子,你都要离婚了,这屋总不能一直空着吧。孩子东西多,先借着放放。”
“借着放放?”苏敏都气笑了,“这是我的东西。”
“哎呀,不就挪了挪吗,至于这么大火气?”周倩撇撇嘴。
苏敏没再跟她废话,直接掏出手机开始拍。
刘美兰一看就炸了:“拍什么拍!谁让你拍的!”
“取证。”苏敏一边拍一边说,“谁动了我的私人物品,谁占用了我的空间,我都得留着。”
陈浩皱着眉上前一步:“嫂子,不至于吧,一家人弄成这样难看不难看?”
“一家人?”苏敏把镜头转向他,“你们把我当过一家人吗?”
陈浩一下噎住。
苏敏懒得理会他们,把自己剩下的衣物、证件、首饰一点点收起来。她动作不快,但很稳。林娜就在门外等着,一会儿帮她提这个,一会儿帮她装那个,嘴巴也没闲着:“哎哟,怎么还有人往别人房里塞木马呢,这脸皮真够厚的。”
周倩脸色难看:“你谁啊?”
“我是她朋友。”林娜冷笑,“看不过眼的人。”
刘美兰气得直拍大腿:“苏敏,你真是长本事了,带外人来闹!”
“闹的是你们,不是我。”苏敏把最后一个箱子合上,“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
临走前,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她曾经认真擦过每一块玻璃,铺过每一张桌布,连阳台那两盆花都是她买回来的。可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沙发不是她的,餐桌不是她的,连空气都不是她的。
她忽然一点留恋都没有了。
“陈立呢?”她问。
“上班去了。”刘美兰没好气地说,“不像有些人,闲得很。”
苏敏点点头:“那正好,省得见面尴尬。”
说完,她拖着箱子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林娜问她:“心里难受吗?”
苏敏想了想:“有一点。”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苏敏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就是觉得,我以前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硬生生把自己困四年。”
离婚手续办得比她想象中顺利。
陈立没再拖,也没再闹。大概是知道,苏敏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财产分割上,他还算配合,除了最开始刘美兰在背后骂骂咧咧,说苏敏“冷血”“没良心”,其他倒没出什么幺蛾子。
拿到离婚证那天,阳光很好。
苏敏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很薄,很轻,可拿在手里,像把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一起拿掉了。
林娜在路边等她,一见她出来就按喇叭:“上车,姐带你吃顿好的。”
苏敏上了车,扣好安全带。
“怎么样?”林娜问,“想哭吗?”
苏敏摇摇头:“不想。”
“那想笑吗?”
她想了想,居然真的笑了一下:“有点。”
“这就对了。”林娜一脚油门踩出去,“离婚怎么了,离婚也算新生。今天必须吃顿贵的。”
两个人去吃了火锅。
点的是辣锅,牛肉卷、毛肚、鸭血、虾滑摆了满满一桌。林娜一边涮一边骂陈立一家,骂到最后自己都乐了:“不行,我得多吃点,替你把这几年亏的补回来。”
苏敏被她逗笑,胃口也跟着好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顿了顿,传来周倩的声音:“嫂……不是,苏敏姐。”
苏敏没说话。
“那个,我就是想说一声,对不起。”周倩声音有点别扭,“以前家里很多事,我确实做得不好。妈偏心我,你也受了不少委屈。我当时……我当时也没站出来说话。”
苏敏静静听着。
“还有孩子那些东西,我不该放你屋里。反正,挺对不住你的。”
“说完了?”苏敏问。
周倩愣了下:“嗯。”
“那就这样吧。”苏敏语气平平,“道歉我听到了,但过去的事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周倩声音低了些,“就是想说一声。”
电话挂断后,林娜挑眉:“谁啊?”
“周倩。”苏敏夹了块毛肚,“跟我道歉。”
“稀奇。”林娜啧了一声,“不过也正常,你一走,她们估计才知道,家里那堆活到底该谁干。”
苏敏想起那个家里永远擦不完的桌子、洗不完的碗、做不完的饭,忽然觉得特别遥远。
像上辈子的事。
一个月后,苏敏租了套一居室。
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台上有太阳。她买了浅灰色的窗帘,换了新的四件套,又在客厅角落放了个小书架。搬家那天,林娜和另外两个同事都来帮忙,折腾到傍晚才算收拾妥当。
大家走后,屋里一下静了。
苏敏站在客厅中央,慢慢环顾了一圈。沙发是她自己挑的,餐桌是她自己买的,冰箱里放着她爱喝的酸奶和水果,鞋柜上摆着她从娘家带来的小摆件。
这一切都不大,不贵,甚至有点简单,可全都是她自己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一个人长久漂着,终于摸到了岸。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蛋,又拌了点黄瓜丝。端着碗坐到阳台边吃的时候,外头正好有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很舒服。
手机这时响了一下。
是陈立发来的,只有一句:最近还好吗?
苏敏看了两秒,没回,直接退出了聊天框。
不是恨,也不是故意晾着。
就是没必要了。
有些人,有些日子,走过去就走过去了。你回头看,会疼,会遗憾,会觉得自己当初真傻。可也正因为走出来了,才知道那条路原来不是非走不可。
又过了几天,苏敏回了趟娘家。
她妈给她包了她最爱吃的芹菜猪肉饺子,一边擀皮一边叹气:“早知道你过得那样,我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忍。”
苏敏帮着包,笑了笑:“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爸坐在一边摘豆角,半天才说了句:“回来就好。”
很普通的一句话,苏敏鼻子却突然酸了。
回来就好。
原来这世上真有地方,不问你对不对,不问你有没有错,只是看见你累了,就说一句,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她吃了二十多个饺子,撑得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她妈一边嫌她吃太多,一边又给她削苹果。窗外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电视里放着老掉牙的电视剧,屋里暖得很。
苏敏突然觉得,日子其实没那么可怕。
离婚不是天塌了,不过是从一段错的生活里退出来。往后怎么过,慢慢来就是了。
回城那天,林娜给她发消息:周末出来逛街不?新开了家店,听说打折。
苏敏回了一个:去。
发完,她站在公交站台边,看着车一辆辆开过去,心里忽然很亮堂。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拖着箱子从陈家走出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得脸都发木。那时候她其实也怕,怕以后怎么办,怕别人怎么看,怕一个人过得不如从前。可真正走到今天,她才明白,怕归怕,路还是要自己走。
而且,人一旦不委屈自己了,路就会越走越宽。
车来了,苏敏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天很蓝,阳光落在人行道上,暖洋洋的。她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轻轻呼了口气。
以后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她过的是自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