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兰卡,昔日的“锡兰”,南亚次大陆的一颗耳坠,印度洋中的一滴眼泪。我在迈克尔·翁达杰的书中认识这个国度——一个历经分裂统一,被殖民数百年,独立后陷入内战,无数人失踪死亡,暴雨和艳阳无缝衔接,在暴戾和佛之安详间来回切换,在最南亚的热烈和如北境之地的清冷与淡漠之间跳跃的国度。
“读着破损的有着百年历史的报纸,它们在你手中如潮湿的沙子,登载的消息坚硬如塑料娃娃。看着豹慢慢吸吮,看着乌鸦于枝头聒噪四望。见到大鱼的剪影翻滚于浪的曲线中。在这里,没有人穿袜子,上床前先洗脚……驾车穿过暴雨,雨水淹过整条街,一小时后,突然蒸发;汗水沿着圆珠笔的路径落下;水果滚落在脚边;这里有18种方式描述榴莲的味道,小公牛会挡在路当中,大雨过后,蒸汽袅绕。”(《世代相传》-迈克尔·翁达杰)
翁达杰的文字如皮肤上的一层汗,渗透着对这个热带国度潮湿浓烈的想象,它也如一种曲调,如影随形于我在斯里兰卡的旅行。翁达杰的童年在斯里兰卡度过,他在书里写,一到夏日,科伦坡炎热难耐,他们一家便前往中部高原城市康提避暑。于是,康提出现在我的旅行清单中,我想为自己创造一个空间,一个文字和实景无限贴合缠绕,却又加入身为读者和旅行者自身的体验维度的空间。
康提,位于斯里兰卡中部的高海拔地区,常年保持适宜的温度。1592年,葡萄牙殖民者占领了科伦坡,僧伽罗王朝被迫迁都于康提,山城清凉舒缓,著名的佛牙寺便是在这个时候建立起来。康提湖畔,白色佛塔如一轮洁净的明月,绿色葱茏,衬着低垂的云朵,那是昔日佛之国的荣光,但跨过街,你便仿佛跌落于时光隧道,瞬间来到了伦敦的街头。佛牙寺的对面,正是康提又一座著名的白色建筑——“皇后酒店”。“皇后酒店”矗立于街角,拱门和回廊,沿袭了19世纪英国火车站的建筑风格,它像一枚图章,印刻着昔日大英帝国的殖民风格,被英国人敲在所有他们殖民过的地方。康提湖畔,草坡缓缓地展开,湖面有天鹅戏水。康提湖原本只是个人工湖,由僧伽罗的末代皇帝于1807年主持建造,湖边栽种着榕树和棕榈树,50年后,英国人来了,他们带来了中南美洲的雨树种子,于是,如今,在康提湖周围的步行道上随处可见参天的雨树,它们有着宽阔的树冠,枝丫横生,夜晚或雨天,树叶便会卷合,如绿色的精灵。殖民一再改变康提的面貌,如今,它像一个混血儿,面容模糊,却有着一种隽永,哀而不伤,拖着长长的影子往前走。
傍晚在湖边散步,看着夕阳将云朵染成一团一团金红色,寺庙的铃声随风飘荡,路上驶过破旧的红色巴士,听不懂的语言如爆竹劈劈啪啪,在小巷子里找一家小小的咖啡馆,翁达杰的《安尼尔的鬼魂》看到了最后。
“工匠画佛眼前夜,要举行仪式为他做准备。佛眼必须在清晨开始画,五点。佛像开光的时候。所以仪式在前天深夜开始,寺庙中张灯结彩举办诵经大会。没有眼睛,就不仅仅是目盲,而是虚空。诸法空相。工匠带来眼界、真相与存在。” (《安尼尔的鬼魂》-翁达杰)
我执意地想要找到书中提到的佛像,查了些许资料,位于韦勒沃耶(Wellawaya)的布杜鲁瓦加拉(Buduruvagala)最有可能是作者的灵感来源地。坐长途巴士,再换乘嘟嘟车,我来到了这片寂静之地。鲜有游客光临,沉沉暮霭中,我得以窥见他们——“石头的佛像”,这也是布杜鲁瓦加拉在僧伽罗语中的意思。一整片岩石中,刻着七尊大佛,它们刻于9世纪或10世纪,谁刻的,如何刻的,背后的历史混沌于时间之中,再不可考,据猜测,这里原先可能是僧人隐修之所,面壁冥想。
这块巨大的岩石,风吹日晒,历经一年又一年的季风来袭,通体发黑,中间最大的释迦牟尼像和左右两侧各三尊佛像,都已面容模糊,它们的身形已紧紧地和后面的石头融为一体,衣纹上深橙色的条纹显示它们曾经有着鲜艳的颜色,只是如今已被冲刷殆尽。左手边的三个佛像中,位居中央的一尊佛像,身上依旧残留着硫黄色,恍似火焰,凑近摸一摸闻一闻,它的内里始终是潮湿的,散发着一种类似芥末油的味道,无人知道这背后的原因。而右手边的三尊佛像的中间是一尊通体白色的女性佛像,呈现“S”形,它被认为是塔拉(Tara),袭承大乘佛教。
见佛,见众生。矗立于此地一千年的佛像,看尽庭院寥落,人群散去,空有风的回声,此刻,面对他们,只觉人世苍茫。
丛林,墓碑,暴雨泛起的土腥味,睡在街边的男人,蜻蜓旋绕于长廊,蜘蛛爬过洗脸盆,蜷曲的僧伽罗文字如情人弓着的脊椎。一切都很慢,仿佛某种无可逃脱的宿命,比如一颗椰子缓缓落下,比如慢慢摇动的电风扇,比如驶过海岸线的火车,比如没有梦的午睡。然而一切又都很快,时间被折叠,此地到彼地,如分身同时在两个世界行走。
1922年,英国作家D.H.劳伦斯在斯里兰卡住了六个星期,炎热让他疯狂,康提湖边,他摘下自己的银表扔进了水里。他说:“我们去往的远方只是对我们自身所代表的和自身存在的否定,我们就像约拿,逃离我们属于的地方。锡兰,它是一段经历。”两英里之外住着彼时为智利大使馆工作的三十多岁的聂鲁达,他在斯里兰卡写下了他最黑暗的诗歌,这个被超现实的植物压迫拥挤的国度。
而我在这个艰难地通往现代的国家中,回到了他们最深远的历史和时光中,公元5世纪刻于石崖上的诗如“天鹅”般优美。我在夜色中念诵,浑身颤栗。
“我带给你
一支长笛
来自潜鸟之喉
所以跟我说说
关于沧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