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第三锅油爆虾刚起锅时,客厅里十八口人已经把我喊了第五遍。
“苏禾,汤呢?你妈说汤要趁热上。”
“二嫂,孩子要喝橙汁,冰箱里还有没有?”
“嫂子,白老师不吃葱,你那个鱼里别撒葱啊。”
我左手拿锅铲,右手掀蒸箱。
热汽扑到脸上,眼睛酸得睁不开。
上海七月的中午,厨房像蒸笼。
我从早上五点半起来,到现在一点多,连口水都是站在水槽边喝的。
今天是婆婆七十五岁生日。
顾家亲戚来了两桌。
大伯一家,三姑一家,小叔一家,婆婆的两个老姐妹,还有我丈夫顾明远特意请来的“朋友”白露。
十八口人。
十八张嘴。
十八双筷子。
只有我一个人在厨房里转。
白露坐在主桌右手边。
我透过厨房玻璃门看见她好几次。
她穿浅紫色连衣裙,头发低低盘着,手腕上戴一只细表。
婆婆拉着她的手说话,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
我把油爆虾装盘,端出去。
刚放到桌上,婆婆就皱眉。
“怎么这么慢?白老师都等半天了。”
我说:“锅里还蒸着八宝鸭。”
婆婆像没听见,夹了一只虾放进白露碗里。
“小白,你尝尝。苏禾别的不行,做饭还可以。”
白露抬头看我,笑得很轻。
“嫂子辛苦了。”
我手里还拿着隔热垫,指腹被烫得一跳。
我也笑了一下。
“你们先吃。”
我正要转身,顾明远忽然放下筷子。
“苏禾,你别进去了。”
客厅的声音低下去。
我站在桌边。
围裙前襟湿了一片,头发黏在脖子上。
顾明远今天穿了我昨晚给他熨的白衬衫。
袖口很平,领口也很平。
只有他的眼神,不平。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需要处理掉的旧东西。
“趁大家都在,我说一件事。”
婆婆立刻接话:“明远,今天你妈生日,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顾明远没看她。
“我和苏禾准备离婚。”
桌上一下子没声了。
三姑手里的勺子碰到碗边,轻轻一响。
一个小孩含着排骨,愣愣地看着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响,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
我看着顾明远。
“你说什么?”
他皱眉。
“离婚。”
他说得很清楚。
“我想好了。我们过不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上的隔热垫慢慢垂下去。
婆婆先急了。
可她不是急我。
她看着我,声音压低。
“苏禾,你是不是又跟他吵了?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喉咙像被热气堵住。
“妈,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句重话都没说。”
顾明远说:“别把事情往别人身上推。苏禾,我们性格不合已经很多年了。你整天围着厨房、菜场、家务转,我跟你没有话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白露。
白露低下头,手指捏紧了杯子。
顾明远继续说:“白露跟我只是正常交往。她懂我,也尊重我。以后我的生活,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过。”
三姑忍不住说:“明远,有话不能回房间说吗?苏禾还在给大家做饭呢。”
顾明远脸色冷下来。
“就是因为她永远这样。只会做饭,什么事都拖。今天大家在,也做个见证,别以后说我欺负她。”
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挑今天说,是怕我不答应,还是怕我把菜做完了就没人给你撑场面了?”
顾明远脸沉了。
“你别把话说得难听。”
婆婆立刻帮腔:“苏禾,你别闹。离婚也不是天塌了。明远现在四十六,正是男人干事业的时候,你跟不上他,也不能拖着他。”
白露小声说:“阿姨,您别这么说,嫂子今天确实辛苦。”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
“你就是心善。她辛苦什么?哪个女人不做饭?我年轻时候一个人伺候一大家子,也没像她这样摆脸色。”
我看着婆婆的手。
那只手从没这样拍过我。
我嫁进顾家十九年。
她吃饭口重,我做菜多放盐。
她腿不好,我把拖鞋摆到床边。
她怕冷,我冬天早上先把卫生间热水放出来。
可她从来没说我心善。
她只说:“这是媳妇该做的。”
顾明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协议我已经拟了个大概。房子先不动,你可以暂时住到女儿毕业。生活费我会给。孩子大了,也不用争抚养。”
我看着那张纸,胃里一阵翻。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他连纸都准备好了。
我问:“白露知道吗?”
白露脸色一白。
顾明远立刻说:“你别牵扯别人。”
我看向白露。
“你今天坐在这里,是以什么身份来吃这顿饭的?”
白露张了张嘴。
“顾总说,家里长辈过生日,朋友一起热闹。”
婆婆不高兴了。
“苏禾,你问审犯人呢?小白不像你,她有文化,有工作,跟明远能聊到一起。人家肯来,是给我们顾家面子。”
我点点头。
“明白了。”
我转身进厨房。
婆婆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八宝鸭还没端呢!”
我没有回答。
我关了火。
把锅盖盖好。
把洗到一半的青菜放回盆里。
然后,我把围裙的带子从腰后解开。
那条围裙是灰蓝色的。
前面有油点,有酱汁,有洗不掉的葱姜味。
我穿了四年。
从搬到这套杨浦老小区以后,每逢顾家人聚餐,都是它陪着我。
我把围裙拿在手里,走回客厅。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围裙叠了一下,放到婆婆面前。
婆婆愣住。
“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着她。
“妈,砂锅里有鸡汤,蒸箱里有八宝鸭,水槽里有一池子碗。冰箱第二层有橙汁,白老师不吃葱,鱼还没撒。”
婆婆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目光落到白露身上,又回到婆婆脸上。
“您既然已经有了更合心的新儿媳,就让您新儿媳伺候您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白露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裙摆上。
顾明远猛地站起来。
“苏禾,你别太过分!”
我没看他。
我进卧室,拿了身份证、银行卡、换洗衣服和女儿上大学时送我的帆布包。
那包不大。
装不下十九年的委屈。
但装得下我今晚离开的勇气。
我出来时,婆婆已经哭了。
“你今天敢走,就是不给我过生日!我这把年纪了,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以前她一哭,我就慌。
水开了会忘记关。
菜糊了也顾不上。
先给她倒水,给她拍背,给她拿药。
可这次,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今天生日的是您,不是我。您要热闹,有十八个人陪您。”
我看向顾明远。
“离婚我听见了。手续怎么走,等你冷静了再谈。但今天这顿饭,我不做了。”
顾明远脸色铁青。
“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求我。”
我换好鞋。
门外楼道的风比厨房凉。
我说:“你放心,我这次不求。”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有人喊:“汤好像溢出来了!”
我脚步顿了顿。
顾明远下意识也喊了一句:“苏禾!”
我没有回头。
我下楼时,手还在抖。
十九年,我第一次在顾家饭没吃完时离开。
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发亮。
我站在树影底下,突然不知道去哪儿。
我娘家在浦东。
父亲前几年再婚搬去了嘉定,家里早没我的房间。
女儿顾念在松江实习,住公司宿舍。
我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拎着帆布包,从自己家里走出来,竟然连当晚落脚的地方都要想半天。
手机响了。
是顾明远。
我挂掉。
他又打。
我又挂。
第三次,婆婆发来语音。
“苏禾,你马上回来!厨房一塌糊涂,明远找不到药,客人都尴尬死了。你一个当媳妇的,有你这么撂挑子的吗?”
我听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过了几秒,我回了几个字。
“问白老师。”
信息发出去后,我蹲在路边,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手上的油烟味太重。
我明明已经离开厨房了,可那味道还黏着我。
路对面有家馄饨店。
我走进去,点了一碗小馄饨。
老板问:“要不要葱?”
我愣了一下。
然后说:“要,多放。”
这些年,家里有人不吃葱,我就少放。
婆婆不吃辣,我就不做辣。
顾明远晚上应酬胃不舒服,我就熬粥。
女儿小时候挑胡萝卜,我就切碎了藏进馅里。
我都快忘了,我自己喜欢葱。
小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
我吃了两口,手机又响。
这次是女儿。
“妈,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奶奶生日宴上发脾气走了。怎么回事?”
我握着勺子。
“念念,你忙吗?”
她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走廊。
“我不忙。妈,你声音怎么了?”
我看着碗里的葱花。
“你爸当着十八口亲戚,说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念问:“因为那个白露?”
我手一顿。
“你知道她?”
顾念声音发紧。
“爸朋友圈发过她。合唱团排练,茶室活动,还有一次他们去苏州拍照。爸说是同事聚会,可照片里每次都有她。”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空。
原来女儿都看见了。
只有我,一边切菜一边替他找理由。
“妈,你现在在哪儿?”
“外面吃馄饨。”
“你别回去。”顾念说,“我马上请假回来。”
“不用。”我下意识说,“你明天还要实习。”
顾念急了。
“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先管我的事?”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顾念声音软下来。
“你去找梅姨吧。你以前老同事那个梅姨,她不就在控江路开点心铺吗?你说过,她一直让你去坐坐。”
梅姨。
我握着手机,想起这个名字,像想起另一个自己。
二十多年前,我在南京东路一家老字号点心房当学徒。
梅姨是师傅。
她会做蟹粉小笼,鲜肉月饼,条头糕。
我最早会揉面,就是她教的。
后来我结婚,生孩子,婆婆摔伤,顾明远单位调动,我慢慢离开点心房。
梅姨骂过我。
“苏禾,手艺不能丢。女人不能把一辈子都蒸在别人锅里。”
那时我笑她夸张。
现在想起这话,眼睛又酸了。
我给梅姨打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喂,小苏啊,怎么想起我了?”
我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
“梅姨,我能去您那儿坐会儿吗?”
她顿了一下。
“你哭了?”
我没吭声。
她立刻说:“来。店后面有小房间。别问,直接来。”
我坐地铁去控江路。
晚高峰的人很多。
我抱着帆布包,站在车厢角落。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
眼角有油烟熏出的红,头发乱,衣领也皱。
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在聊晚饭吃什么。
一个说:“我今天不想做饭,点外卖。”
我听着,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不想做饭”也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口。
不像我。
每次不想做饭,都像犯了错。
梅姨的点心铺不大。
门口挂着一盏暖黄灯。
她看见我,没问离婚,也没问顾家。
她先把我推进后间。
“洗脸。”
我洗完脸出来,桌上放着一碗咸豆浆和两个生煎。
梅姨坐在对面,眉毛皱着。
“说吧。”
我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顾明远当着十八口人说离婚,讲到婆婆把白露当贵客,讲到我解下围裙说那句话。
梅姨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
“吃。”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你今天做了十八个人的饭,自己还没吃一顿像样的。凭什么?”
我低头咬生煎。
汤汁烫到舌头。
我却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一点。
晚上十点多,顾明远发来消息。
“妈血压高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手指习惯性地要打电话。
梅姨瞥见我的动作。
“真高了叫急救。”
我停住。
过了很久,我回:“严重就打120。”
顾明远很快回:“你现在越来越冷血。”
我盯着屏幕。
以前他一句“你冷血”,我能难受好几天。
今天我只觉得好笑。
我回他:“我热了一天锅,够了。”
那晚,我睡在梅姨店后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有一张折叠床。
窗外是马路,车声不断。
可我睡得比在顾家那张大床还踏实。
因为没人半夜推我一下,说:“明早我妈想吃菜粥,你早点起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点心铺的蒸汽声叫醒。
我走出去时,梅姨正在揉面。
她看我一眼。
“手洗了,来帮忙。”
我愣住。
“我好多年没做了。”
“会忘?”
她把一团面往我面前一放。
我站在案板前,手指碰到面团。
柔软,温热,有弹性。
不像家务。
家务做完没人看见。
面点不一样。
它会成形。
会摆上笼屉。
会被人买走。
会有人说一句:“这个好吃。”
我揉了几下,动作慢慢回来。
梅姨在旁边哼了一声。
“还行,没废。”
我低头笑了。
这一笑,我才发现,离开顾家后,我不是只剩下狼狈。
我还有一双会做事的手。
上午十点,顾明远来了。
他站在点心铺门口,脸色很不好。
梅姨正在收钱,看见他,眼皮都没抬。
“买什么?”
顾明远看向我。
“苏禾,出来说话。”
我把最后一笼烧卖放进蒸箱。
“就在这说。”
他看了看店里客人,压低声音。
“你非要让我难堪?”
我擦了擦手。
“昨天你在十八口人面前说离婚时,没想过我难堪。”
顾明远被堵了一下。
他忍着火。
“妈昨晚一夜没睡。白露也很尴尬。你那句话说得太过了。”
我问:“哪句?”
他咬牙。
“什么新儿媳伺候她。你明知道白露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你当众说离婚,白露坐在主桌,妈把鱼肚夹给她,亲戚喊她白老师,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你要我怎么称呼她?”
顾明远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我跟白露还没到那一步。我只是觉得,她让我看见另一种生活。”
“哪种生活?”
“轻松,有共同语言,不像你,整天都是油盐酱醋。”
我点头。
“那挺好。”
他怔了一下。
我说:“你要轻松,就别让我继续给你们做油盐酱醋。”
顾明远脸沉下来。
“苏禾,我不是来吵架的。你先回家。离婚的事我们慢慢谈。妈不能没人照顾。”
我看着他。
这才是他来的目的。
不是道歉。
不是后悔。
是家里没人收拾残局。
我问:“白露呢?”
顾明远皱眉。
“她有课。”
“她不是懂事吗?”
“她是朋友,不是保姆。”
我笑了。
“我也是妻子,不是保姆。”
顾明远被我这句话噎住。
店里一个买生煎的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明远脸上挂不住。
“你现在学会在外人面前下我面子了?”
我把围裙取下来。
这是梅姨店里的白围裙。
干净,有淡淡面粉味。
我没有像昨天那样扔给谁。
我只是搭在椅背上。
“顾明远,你昨天说离婚,我听见了。我不会赖着你。但在手续办完前,我也不会再回去做饭、洗衣、伺候你妈。”
“你妈需要照顾,你和你哥你妹商量。你们是她的儿女。”
“我以前做,是情分。你们不能把情分当成岗位。”
顾明远盯着我。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陌生。
“苏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也会累,只是你们没问过。”
他站了很久。
最后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追出去。
梅姨从收银台后面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刚出锅的鲜肉月饼。
“奖励。”
我接过来。
“奖励什么?”
“奖励你今天没跑去给他妈煮粥。”
我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顾念来了。
她拖着小行李箱,头发被风吹乱。
看见我第一眼,她就抱住我。
“妈。”
我拍了拍她背。
“你怎么真回来了?”
“我请了两天假。”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点心铺。
“你在这里挺好的。”
我鼻子一酸。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让你爸妈离婚。”
顾念眼睛一下红了。
“妈,是爸提出的离婚,不是你。你别把他的决定背到自己身上。”
这句话,比顾明远的“我们离婚吧”更让我发愣。
我一直以为,家散了,做女人的先要反省。
饭是不是做得不好。
话是不是说得不甜。
婆婆是不是伺候得不周到。
男人是不是在外面太累。
可女儿说,不是我的错。
那天晚上,顾念睡在梅姨店后的小床上。
我睡折叠椅。
她不肯。
“妈,你睡床。”
我说:“你年轻,明天还要回去。”
她坐起来,认真看我。
“妈,以后别所有好东西都先让给我。”
我愣住。
顾念说:“小时候你总说,你不爱吃鸡腿,你不爱穿新衣服,你不累。其实我都知道。你不是不爱,你是舍不得。”
我忽然说不出话。
她拉着我的手。
“你现在离开爸,不是对不起我。你要是继续忍,我才难受。”
那一晚,我睡在小床上。
女儿睡折叠椅。
半夜我醒来,看见她缩着腿,睡得不太舒服。
我下意识要起来给她盖被子。
她迷迷糊糊睁眼,拉住我。
“妈,睡。”
就一个字。
我躺回去,眼泪顺着耳边流到枕头上。
第三天,婆婆来了点心铺。
她没一个人来。
顾明远扶着她,白露跟在后面。
白露今天没穿裙子,穿了一套米色套装,看起来很疲惫。
婆婆一进门,就坐到最靠里的椅子上,捂着胸口。
“苏禾,你真狠心啊。”
店里还有客人。
我把托盘放下。
“妈,您要吃什么?”
婆婆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用招呼客人的语气跟她说话。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梅姨从厨房探出头。
“不吃别占座。我们小店位置紧。”
婆婆脸一僵。
顾明远皱眉:“梅姨,这是我们家事。”
梅姨冷冷说:“她在我店里干活,就是我店里的事。”
我朝梅姨摇了摇头。
然后看向婆婆。
“妈,您说吧。”
婆婆眼圈一红。
“你回去吧。家里这几天乱成什么样了。明远不会买菜,白露又忙,阿姨请了两天就不来了,说你家要求太多。你走了,我连口顺心饭都吃不上。”
我看着她。
“您不是说哪个女人不做饭吗?”
婆婆脸色发白。
“我那是气话。”
“您还说白露有文化,懂事,跟明远站在一起体面。”
白露的脸红了。
婆婆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白露是客人。”
我轻声问:“那我呢?”
婆婆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我说:“我在顾家十九年,是妻子,是儿媳,是顾念的妈妈。可到了饭桌上,我连坐下吃口热菜的资格都没有。您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没人接我的活。”
婆婆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非要这么算吗?一家人哪能算这么清?”
我看着她。
“以前不算,是因为我愿意。现在要离婚了,就得算清。”
顾明远脸色难看。
“苏禾,你别刺激妈。”
“我没有刺激她。”
我转向他。
“顾明远,你不是说白露让你看见另一种生活吗?那你就去过。不要一边嫌我油烟味重,一边让我回去给你们做饭。”
白露忽然开口。
“苏姐,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
“白露。”
白露没有停。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慌,也有点硬撑出来的体面。
“我承认,我跟顾明远走得近。他跟我说,你们感情早没了,只是为了孩子拖着。他还说,你愿意离婚,只是需要时间。”
我没有打断她。
白露声音低了些。
“昨天那顿饭,我以为只是他先跟亲戚说清楚。我没想到你一直在厨房做饭,也没想到他会当着你那样说。”
顾明远脸色变了。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白露看向他。
“因为我也听明白了。你要的不是新的生活,你要的是换一个人继续围着你和你妈转。”
店里安静了。
婆婆急了。
“小白,你怎么能这么说?阿姨一直很喜欢你。”
白露苦笑。
“阿姨,您喜欢我,是因为我坐在桌上,不用洗碗。可昨晚您让我早上六点去买小青菜,说您喝粥只吃菜心。您还让我把顾先生的衬衫分色手洗,说洗衣机伤布料。”
婆婆脸涨红。
“我就是教教你。”
白露摇头。
“我三十七岁,有工作,有自己的孩子。我可以谈感情,但我不是来接苏姐班的。”
顾明远沉声说:“白露,你冷静点。”
白露看着他。
“我很冷静。你说你跟苏姐没有共同语言,可你连自己母亲几点吃药都不知道。你说苏姐只会家务,可你这些天连燃气灶都点不明白。”
顾明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白露把一只袋子放到桌上。
“这是你妈让我带回去改的裙子,还有你让我拿去干洗的西装。我不带了。”
她看向我。
“苏姐,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昨天我坐在你做的饭桌上,没有站起来帮你,也没有在他说离婚的时候离开。”
我沉默几秒。
“道歉我听见了。”
白露眼圈红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做你们家新儿媳。”
她说完,转身走了。
顾明远追了两步,又停下。
婆婆急得拍腿。
“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生日,闹成这样!”
我看着婆婆。
“妈,生日那天不是我闹的。是您儿子在我正给十八口人做饭的时候,提了离婚。”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我解围裙,不是为了让谁难看。是因为我那天终于明白,没人会主动把我从厨房里请出来。我只能自己出来。”
婆婆嘴唇抖了抖。
顾明远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苏禾,事情到这一步,大家都有错。你先回家,我们重新谈。”
我问:“离婚还离吗?”
他沉默。
婆婆立刻说:“不离了不离了。小白都走了,还离什么?你回去,日子照过。”
我笑了。
“妈,白露走不走,不决定我回不回。”
顾明远皱眉。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按你说的,离婚。”
他猛地抬头。
“我那天是话赶话。”
“协议也是话赶话?”
他没说话。
我说:“三十天冷静期,我们去申请。房子、存款、孩子,我不会在店里跟你吵。该怎么处理,找调解员,按规矩办。”
“但有一条,今天开始,我不再承担顾家的家务和照护。”
婆婆急了。
“那我怎么办?”
我说:“您有儿子,也有女儿。谁该出钱出钱,谁该出力出力。请阿姨也好,轮流照看也好,是你们顾家人的事。”
婆婆眼泪掉得更凶。
“苏禾,我以前对你也不差啊。”
我看着她。
十九年里,她不是没给过我好脸。
我发烧时,她也给我递过药。
顾念小时候,她也抱过孩子。
可这些零散的好,抵不过年年月月的理所当然。
“妈,好和差都过去了。”
我说:“我以后会按晚辈的本分看您。但本分不是一天三顿,不是所有节日都我一个人做饭,不是您一句不舒服我就丢下自己的一切。”
婆婆怔怔看着我。
顾明远忽然说:“苏禾,你现在说话真像个外人。”
我点头。
“对。你昨天已经把我推到外面了。”
那天之后,顾家安静了几天。
准确地说,是没人再敢理直气壮地叫我回去。
顾念回去实习前,陪我去看了一个小房间。
离梅姨店不远,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
房间只有十几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阳台。
租金不便宜。
上海的日子,从来不会因为女人刚离婚就对她宽容。
我站在小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人晒被子。
顾念问:“妈,会不会太小?”
我摇头。
“够了。”
“你以前的衣服怎么办?”
“慢慢拿。”
“厨房呢?这么小。”
我看了一眼小小的灶台。
“我以后不在家里做十八个人的饭了。小点好收拾。”
顾念笑了,笑着又红了眼。
我签了租约。
押一付三,手里的钱一下少了一大块。
晚上我坐在床边,第一次认真算自己的账。
以前家里的账都是我记。
水电煤,菜钱,人情往来,婆婆药费,顾念学费。
可我从没给自己单独记过一笔。
我在本子第一页写下:
苏禾的生活费。
写完这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原来我的名字,也可以出现在账本最上面。
梅姨让我白天在店里帮忙。
工资不高,但按小时算,清清楚楚。
我起初不好意思。
“您收留我,还给我钱?”
梅姨把围裙扔给我。
“少来。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我不白用人。”
我重新学着站回案板前。
早上包馄饨,中午做烧卖,下午烤鲜肉月饼。
手指被热盘烫到,我下意识想忍。
梅姨把烫伤膏拍到我面前。
“疼就涂。别演贤惠。”
我笑了。
店里有个常来的阿姨,姓周。
她总买两盒条头糕。
有一天她看我包小笼,问:“新来的师傅啊?手法蛮好。”
我说:“以前做过。”
她尝了一个,点头。
“汁水好。明天我带我老姐妹来。”
就这么一句,我高兴了一下午。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白围裙洗干净,挂在阳台上。
风一吹,围裙晃了晃。
我忽然想起顾家的灰蓝围裙。
那条围裙还在他们家。
也许被扔进洗衣机。
也许挂在厨房门后。
也许没人碰。
可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第十天,顾明远又来找我。
这次他没去店里。
他等在我出租屋楼下。
夜里九点,楼道灯坏了一盏。
他站在昏黄灯影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他说:“看看你住哪儿。”
“不用看。”
我掏钥匙。
他跟上来。
“苏禾,我们谈谈。”
我转身挡在楼梯口。
“就在这谈。”
他看了看四周。
“这里不方便。”
“昨天十八口人面前方便,今天楼梯口不方便?”
顾明远脸上闪过难堪。
他把水果递过来。
“念念说你最近瘦了。”
我没接。
“你有话说。”
他收回手,低声说:“妈这几天状态不好。请的阿姨又走了。她说顾家规矩多,不伺候。大哥大嫂也不愿意轮流,说离得远。小妹更不用说,电话都不接。”
我听着,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沉沉的累。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处理。
阿姨嫌工资低,我加钱。
大嫂不愿意,我说算了。
小妹说孩子小,我说没事。
最后所有“算了”和“没事”,都落到我身上。
我问:“你们开家庭会了吗?”
顾明远愣了。
“什么?”
“你妈三个孩子,谁出钱,谁出力,谁负责医院,谁负责买药,谁负责饭。坐下来定。”
他皱眉。
“都是一家人,弄这么正式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也不想算。因为不算的时候,最方便把事推给我。”
顾明远脸色不太好。
“我承认以前你辛苦。可夫妻过日子,谁家不是这样?我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
“你赚钱不容易,我做家务照顾老人就容易?”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可以觉得我跟不上你,可以喜欢别人的生活,可以提出离婚。那我也可以从你们家的饭桌上退下来。”
顾明远看着我,忽然低声说:“白露跟我断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
“嗯。”
“你不问为什么?”
“她说过,她不是来接我的班。”
顾明远苦笑。
“她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说:“她说对了。”
他抬眼看我。
“苏禾,我这些天回家,厨房冷冰冰的。妈坐在沙发上哭。衣服堆在阳台。冰箱里全是外卖盒。我才发现,你以前把家收拾得那么顺。”
我握着钥匙。
楼道里有蚊子,绕着灯飞。
我说:“顾明远,家不是自己顺的。是有人天天弯腰捡起来。”
他眼睛有些红。
“我们能不能不离?”
我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如果早一个月说,我可能会哭。
如果早一年说,我可能会心软。
如果早很多年说,我会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可现在,它只是迟到的一句话。
“不能。”
他脸色白了一下。
“为了白露?”
“不是。”
“为了我妈?”
“也不是。”
我看着他。
“为了我自己。”
顾明远像第一次听见这个答案。
他张了张嘴。
我说:“那天你当着十八口人说离婚,我当场解下围裙。你以为我是在赌气。其实不是。”
“我只是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如果我不走,以后你后悔了,我继续做饭。你不后悔,我也继续做饭。白露来不来,别人来不来,我都在厨房。”
“我不想了。”
顾明远沉默很久。
“念念会怪我。”
“那是你和她的事。”
“妈会恨你。”
“她恨的是没人伺候,不是失去我。”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疼了一下。
可它是真的。
顾明远把水果放到楼梯边。
“你拿着吧。”
我没拿。
“你带回去。你妈爱吃软一点的香蕉,苹果她咬不动。”
话说完,我也愣了一下。
习惯太可怕。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管,还是记得她吃什么。
顾明远眼里亮了一下,像抓到什么。
“苏禾,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我看着他。
然后弯腰,把袋子提起来,塞回他手里。
“记得,不等于回去。”
我上楼,关门。
门外,他站了很久。
我靠在门后,慢慢蹲下。
眼泪还是掉了。
边界不是说出来就不疼。
它像把旧皮撕开。
疼,但能长新肉。
第二十天,婆婆给我打电话。
她很少直接打了。
多半让顾明远发消息。
那天我正在店里包菜肉馄饨,手机响了三次。
我擦干手接起。
“妈。”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苏禾,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结果怎么样?”
“血压还行。医生说我不能总生气。”
我说:“那您听医生的。”
婆婆停了停。
“是大嫂陪我去的。”
“挺好。”
“她一路上都看手机,挂号也不会弄。以前都是你弄好的。”
我没接话。
婆婆声音低了些。
“我以前是不是太使唤你了?”
我手上还沾着面粉。
这句话让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店里的蒸箱响了一声。
梅姨看过来。
我轻轻吸了口气。
“是。”
婆婆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直接。
她在那头沉默。
我说:“妈,您现在问,我就实话说。您不舒服,我照顾您,是因为我曾经真把您当长辈。可您不能一边享受我的照顾,一边觉得我低白露一等。”
婆婆哽了一下。
“我那天是糊涂。”
“您糊涂了很多年。”
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抽气声。
我没有再说重话。
“以后您要复查,可以提前跟三个孩子商量。需要我帮忙预约,我可以教您怎么用手机。但我不会再陪全天。”
婆婆问:“你就真不回来了?”
我说:“不回去做儿媳了。”
“那我们以后算什么?”
我看着案板上的馄饨皮。
一张一张摊开,边角很薄。
“算认识十九年的亲人吧。能好好说话,就来往。不能,就少来往。”
婆婆哭了。
哭声很压抑。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我轻声说:“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挂电话后,梅姨问:“难受?”
我点头。
“难受就对了。不是铁石心肠。”
我低头继续包馄饨。
梅姨又说:“但手别停。人难受的时候,尤其要吃饭。”
我笑了。
“您说话怎么总离不开吃?”
“民以食为天。你不是最懂?”
我把馄饨捏紧。
是,我懂。
可这一次,食物不再是别人捆住我的绳子。
它是我重新站起来的手艺。
三十天冷静期满那天,上海下雨。
我和顾明远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他打着黑伞。
我打着一把旧花伞。
雨滴落在伞面上,声音密密的。
他看见我,第一句是:“你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他说:“妈昨晚还让我问你,能不能再考虑。”
“你呢?”
顾明远看着雨。
“我想过很多遍。那天我不该在饭桌上说。”
我点头。
“嗯。”
“我也不该把白露带回家。”
“嗯。”
“更不该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应该。”
我看着他。
这是他十九年来,说得最像道歉的一次。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等他一句话就原谅的人了。
顾明远声音沙哑。
“苏禾,如果我现在说,我愿意改呢?”
我问:“改什么?”
他愣住。
我说:“改会做饭?改会照顾你妈?改不把妻子当保姆?改不在十八口人面前羞辱我?改你觉得有共同语言的人一离开,就回来找我?”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没有提高声音。
“顾明远,我相信人会改。但我不想把余生押在你改不改上。”
他低下头。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在地上溅出小花。
手续办得不慢。
工作人员照例问我们是否自愿。
顾明远看了我一眼。
我说:“自愿。”
他的喉结动了动。
“自愿。”
拿到离婚证出来时,雨停了。
民政局门口的树叶被洗得发亮。
顾明远把证捏在手里,突然说:“我一直以为,你离不开顾家。”
我把证放进包里。
“我也以为。”
他苦笑。
“以后妈那边……”
我说:“我已经把她吃药时间、复查医院、常用药写给你了。顾念有你的电话。你们父女关系,你自己修。”
“那我们呢?”
我看着他。
“我们到这里。”
他眼睛红了。
“苏禾,对不起。”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真听见的时候,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
我说:“我收到了。”
他抬头,眼里有一点希望。
我接着说:“但我不拿它换回头。”
顾明远站在原地。
我撑开伞,走下台阶。
顾念在路边等我。
她请了半天假,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看见我,她跑过来。
“妈。”
我接过豆浆。
“你怎么又来了?”
“我怕你出来没吃早饭。”
我笑了。
“现在轮到你管我吃饭了?”
顾念挽住我的胳膊。
“不是管,是陪。”
我们坐地铁回控江路。
车厢里人不多。
顾念问我:“妈,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葱油拌面。”
她笑。
“多放葱?”
“多放。”
那晚,我们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做饭。
灶台很小,只能放一个锅。
顾念切葱,切得粗细不一。
我没嫌她。
她一边切一边问:“妈,你以后还会给很多人做饭吗?”
我看着锅里的面。
“会啊。店里每天都做给很多人吃。”
“我是说家里。”
我笑了笑。
“家里谁吃,谁一起做。”
顾念用力点头。
“我负责洗碗。”
我们两个人吃完一锅面。
她真的洗了碗。
水声哗哗响。
我坐在桌边,看着小阳台上挂着的白围裙。
那不是顾家的围裙。
不是婆婆生日宴上被我解下的那条灰蓝围裙。
它干净,轻,带着面粉香。
我每天系上它,是为了我的工钱,我的手艺,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我每天解下它,也只是因为我下班了。
后来,顾家亲戚偶尔还会联系我。
三姑给我发消息:“苏禾,你那天做的八宝鸭,可惜没吃上。”
我回:“以后有机会来店里,我做小份的。”
大嫂悄悄来买过生煎。
她站在柜台前,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我没帮你说话。”
我把生煎装盒。
“你后来不是把自己那桌碗洗了吗?”
她愣住。
我说:“我看见了。”
大嫂眼圈红了。
“苏禾,你现在看着比以前精神。”
我笑。
“可能是睡得早。”
其实不只是睡得早。
是心里少了很多随时会响的铃。
以前顾家任何人一喊,我就要动。
现在店里铃响,是客人来了。
我愿意迎出去。
婆婆后来请了白天阿姨。
顾明远和他哥他妹排了表。
一开始乱得很。
婆婆常常打电话抱怨。
“你大嫂买的菜不新鲜。”
“你小姑熬的粥太稀。”
“明远连鸡蛋都煎破。”
我听着,不再接过去说“我来”。
我只说:“慢慢都会学。”
有一次,婆婆在电话里沉默很久。
她说:“苏禾,我现在才知道,做饭不只是把米下锅。”
我笑了笑。
“是啊。”
“十八口人的饭,更不是一句催就能变出来。”
我没说话。
那句话像一根线,把我拉回那个七月中午。
厨房的热气。
客厅的笑声。
顾明远的离婚。
白露坐在主桌。
婆婆的偏心。
还有我解下围裙时,手指发抖,却没有停。
婆婆低声说:“那天,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厨房。”
我说:“都过去了。”
她急忙问:“那你不怪我了?”
我看着窗台上的葱。
顾念把吃剩的葱根插在杯子里,竟然长出了新叶。
“怪还是怪的。”
我说:“但我不会让怪这件事,把我困在原地。”
婆婆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气。
“你现在这样,也好。”
我说:“是,挺好。”
挂了电话,我去店里。
梅姨正在门口贴新招牌。
“苏禾鲜肉月饼,下午三点出炉。”
我愣住。
“怎么写我名字?”
梅姨白我一眼。
“你做的,不写你写谁?以前你在家做十八口人的饭没人记,现在店里做,就要让人知道。”
我看着那块小招牌。
红纸黑字,写得不算漂亮。
可“苏禾”两个字特别清楚。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有客人排队,问:“苏禾师傅在吗?”
我回过神。
“在。”
我洗手,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
下午三点,第一炉月饼出炉。
有人咬了一口,说:“香的。”
我笑着夹起第二盒。
窗外的上海很吵。
车声,人声,电瓶车铃声,老邻居讨价还价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日子。
不是谁家的客厅。
不是谁的厨房。
不是那场十八口人的生日宴。
我终于从那条灰蓝围裙里走了出来。
后来有人问我:“离婚以后,一个人过不怕吗?”
我想了想。
“怕过。”
“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也有怕的时候。房租怕涨,身体怕累,女儿怕辛苦,店里生意怕不好。”
对方笑:“那不是一样怕?”
我也笑。
“不一样。”
以前我怕,是怕别人不满意。
现在我怕,是因为我在认真过自己的日子。
一个女人不是天生就该站在厨房里。
更不是因为结了婚,就要把自己的名字熬进别人的汤里。
我给十八口人做过饭。
也在十八口人面前被丈夫提过离婚。
我解下围裙,对婆婆说,让您新儿媳伺候您。
那一刻,客厅里的人都以为我是在闹。
只有我知道。
我不是闹。
我是终于把自己,从那张永远轮不到我坐下的饭桌边,领了回来。